第518章 流淚的尼古拉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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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流淚的尼古拉一世

  隨著米哈伊爾現在正在連載的這部戰爭小說即將走向完結,那麼米哈伊爾自然是把前面其實多少迴避了一下的爆炸內容,在後面這幾個章節一字不改的統統寫了出來。

  那麼相應的,米哈伊爾的這部小說以及米哈伊爾本人面對審查乃至審判的可能性也就越來越高,畢竟米哈伊爾小說里所宣揚的那些思想,跟英國的主流宣傳似乎完全是在對著幹。基本上已經屬於超越了單純的對英國軍隊的批評,而是揭露戰爭的本質。

  這樣一來,米哈伊爾的處境自然是正在變得越來越危險,以至於桑德斯都連夜給米哈伊爾發了一封緊急電報提醒道:「————米哈伊爾先生,或許我還是得提醒你,你的處境比你想像的要更加危險。昨天,一位我在下議院有交情的朋友告訴我,已經有人正式提出要審查你的這部小說,以及確定你究竟是否為敵國臣民或非法人員————

  好在政府如今面臨著很大的麻煩,沒有太多的精力關心別的事情。但只要政府接下來的政策依舊是堅持打完這場戰爭,那麼他們遲早會騰出精力來處理你這部影響力很大的小說,而且多半是比較壞的方向。

  據我所知,由於你的這兩期小說的內容,英國上流社會的很多人對你的意見也是越來越大了————」

  對於這樣的處境,米哈伊爾當然心知肚明。

  事實上,英國這邊的反應還算好的了,畢竟英國終究是有相對比較寬鬆的輿論環境,放在法國那邊,負責審查米哈伊爾這部小說的審查官已經不止一次的向米哈伊爾小說反映他這部小說的問題,語氣也正變得越來越憤怒、越來越驚恐。

  事實上,看完米哈伊爾最新一期小說的法國審查官:「???

  我Chovy!你給我們寫點好的啊!

  你想死別拉著我們一起死啊?!

  如果我們沒記錯的話,你一開始應該是向皇帝承諾寫一部恰當的作品吧?

  可你現在寫的都是什麼?!

  這樣一來,難道你竟然膽敢戲弄法蘭西的皇帝嗎?你把法蘭西的皇帝當什麼了?!

  有一說一,米哈伊爾在他的這部戰爭小說當中其實還真在某種程度上說了一些法國軍隊的好話,主要凡事就怕對比,跟英國陸軍比起來,法國陸軍在組織上、後勤上至少要強上兩個檔次。

  而若不是有這些內容的存在,米哈伊爾的這部小說在法國早就被封了————

  當然,米哈伊爾的這部小說自有其主旨在,因此哪怕有這些內容,米哈伊爾的小說在法國依舊顯得有點發岌可危,並且時不時的就會遭到一些刪減。

  不過法國的上流社會和許多民眾也並非傻瓜,他們自然能夠察覺出這部小說的諸多不和諧之處,有人在發現這一點後便想辦法去找原版來看,還有人則是選擇了自行腦補,至於他們腦補的方向,其實也並不怎麼積極。

  畢竟說到底米哈伊爾這部小說的基調就在這,對於戰爭的許多看法都比較樸素且「負面——.

  到了現在,來自英國的壓力正變得越來越大,來自法國的壓力同樣也是如此。

  但米哈伊爾肯定還是想將這部小說的結尾好好呈現在大眾面前的————

  而當米哈伊爾的小說的最新一期內容傳到英國軍隊的時候,同樣激起了不少人的反對0

  其中反應最為激烈的自然就是英軍指揮官拉格倫勳爵,事實上,早在11月3日的時候,向來反感《泰晤士報》的報導的拉格倫便已經決定以攻為守。

  他直接給戰爭大臣紐卡斯爾公爵寫信,聲稱《泰晤士報》刊登的信息和某位文學家連載的小說的內容會被敵人利用。也確實有報告說俄羅斯方面在看到拉塞爾有關英軍物資短缺、條件惡劣的報導後,士氣得到了提升(沙皇本人也在聖彼得堡閱讀拉塞爾的報導)。

  在收到拉格倫的信後,軍法處副處長威廉·羅曼向克里米亞的英國記者也包括米哈伊爾發出警告,紐卡斯爾公爵則寫信給報紙主編加以提醒。但是《泰晤士報》的主編德萊恩抵制了這些限制出版自由的企圖,他本人相信拉格倫確實無能,認為揭露軍隊管理中的混亂是一種維護國家利益的行為,對報導危害國家安全的說法不予理會。

  《泰晤士報》主編甚至還在一篇社論中批評軍隊高層無能昏聵,其中最具破壞力的攻擊大概是指出拉格倫憑藉裙帶關係任命貼身參謀,當時他的副官中至少五人是他的外甥。

  從更廣的層面上看,這種攻擊涉及了一場職業精英主義與貴族特權之間的爭鬥,因此這一指控在當時相當具有殺傷力。

  拉格倫的耐心最終耗盡,尤其是當他看到拉塞爾依舊在報導軍隊管理混亂,並且也看到了米哈伊爾的最新一期小說後,他再次給紐卡斯爾公爵寫信,這一次他直接就在指控拉塞爾犯了叛國罪:「我可以不計較這位寫手能夠在所有人、所有事情上挑出毛病的本事,他精心編織的非難也許只是為了挑動不滿、鼓勵違紀,但是我想讓你考慮一下,任何一個從俄羅斯皇帝那裡領錢的人,在為主子效力方面,會比這份歐洲銷量最大報紙的通訊員做得更好嗎?

  ————在當今通訊如此迅速的情況下,我非常懷疑,英軍還能在強大的敵人面前站得穩腳跟嗎?敵人現在隨時可以從英國報紙那裡得知我方的數量、條件和設備,然後通過電報飛快地從倫敦傳回他們的指揮部里。」

  與此同時,他同樣提到了米哈伊爾,語氣同樣頗為不滿:「————至於那位文學家米哈伊爾,我不得不說,他寫了一部極壞的書,這將嚴重打擊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的士氣。我決不充許我手下有任何一位讀過他的這本書的士兵。倒不如說,如果有哪位士兵讀了還比較認同,那就應該立刻軍法處置,幫他糾正這種壞思想————

  他在軍隊已經呆的夠久了,也是時候審查他的這部作品和他這個人了————」

  對於前者,戰爭大臣紐卡斯爾不以為然。他已經能感到因為《泰晤士報》報導而產生的政治壓力,圍繞部隊生活條件引發的醜聞正日益構成英國政府的威脅。

  對軍事當局的批評聲音不斷高漲,連紐卡斯爾公爵自己都加入其中,要求拉格倫撤銷總軍需官艾雷將軍和總副官埃斯特科特將軍的職務,希望藉此平息公眾要求有人對此負責的呼聲。拉格倫卻不願讓步,他似乎從未想過軍隊指揮高層中有誰必須為部隊遭遇的困難負責。

  但對於後者,紐卡斯爾公爵覺得確實應該認真考慮一下,畢竟最新一期的內容實在是引起了上流社會的普遍不滿,不過據說後面還有調整和反轉?

  暫且先處理更加要緊的事情吧————

  與此同時,在俄國,儘管關於戰爭的具體消息依舊被嚴密封鎖,但對於戰場前線的軍官們來說,他們顯然能夠得到最為準確的消息。

  除此之外,他們同樣能夠看到日期相對早一些的《泰晤士報》等外國報紙,畢竟這類報紙上面確實有不少對英國軍隊管理的負面報導,這對這些俄國軍官們來說,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寬慰。

  而托爾斯泰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頗為驚異的聽到一些軍官談起了米哈伊爾這位文學家。

  自從1854年八月份的時候隨俄軍從錫利斯特拉撤退後,托爾斯泰一直在基什尼奧夫,戈爾恰科夫把他的指揮部建在了那裡。在那裡他生活舒適,參加各種舞會,在牌桌上輸了不少錢,但是他很快就厭倦了這種生活,夢想再次貼近觀察戰鬥。

  與此同時,出於為軍中戰士做點事情的想法,托爾斯泰和一群軍官們計劃出版一份期刊。他們把它叫作「軍隊公報」,自的是教育戰士,鼓舞士氣,並且將士兵們的愛國與人性展現給俄羅斯社會。

  「這個計劃讓我非常高興,」托爾斯泰告訴他哥哥謝爾蓋,「刊物將發表對戰事的描述—各種英勇行為;傑出人物的生平和哀悼詞,特別是那些不為人知的人物;戰場上的故事、士兵唱的歌、讀者愛看的描寫工兵本領的文章等等。」這份刊物必須很便宜,這樣士兵們才買得起。

  為了提供資金,托爾斯泰把家裡出售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一棟宅子的錢挪用了過來,這本來是讓他用於償還賭債的。托爾斯泰最早的幾篇小說就是為這份刊物寫的:《俄羅斯戰士是如何戰死的》和《日丹諾夫叔叔和馬夫切爾諾夫》。

  在第二篇故事中,他揭露了一名軍官的殘暴。這名軍官毆打一名士兵,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大兵,而大兵就是該打的」。托爾斯泰意識到這麼寫不可能通過審查,於是在將出版刊物的計劃遞交戈爾恰科夫之前,把這兩篇故事都抽走了。

  戈爾恰科夫把計劃轉給了戰爭部,但是被沙皇否決了,甚至類似的出版也不允許,因為沙皇不願意出現一份非官方的士兵報紙來挑戰政府自己的報紙《俄軍傷員》。

  這一計劃雖然被否決了,但跟托爾斯泰一起計劃出版一份期刊的這些軍官無疑都是有文化修養同樣對文學比較關注的人,因此在他們比較私人的聚會上,一些消息比較靈通的軍官就忍不住說道:「這樣的刊物也不被允許出版嗎?唉————但據我所知,那位流亡的文學家可是在英國寫了一部批評英國軍隊的小說,而且還能正常連載和出版!不光是英國,據說他的小說還同時在法國、美國等國家連載————我們為何連出版愛國期刊的自由都沒有?

  還是說那位流亡文學家太過神通廣大,一下子控制了三個國家?」

  「啊?真的嗎?我倒是聽說他已經來到了克里米亞的戰場上了,上面似乎還有人希望能將他活捉————但他竟然真的在英國軍隊裡面寫批評英國軍隊的小說嗎?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千真萬確!我看過他的文字,還看過英國一些報紙批評他的文章。坦白說,我看過之後還真以為他是我們自己人呢!但究竟如何,誰又能說得准呢————」

  「嗯?你們說的是那位似乎早早就預言了這場戰爭並且認定這場戰爭會失敗的文學家?」

  「你也聽過這個傳言?」

  「當然!在我們那個圈子,我們對於這則傳言的態度已經變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現在看來,他或許有可能是對的————」

  「唉!上帝啊!此人為何竟如此獨特?他在俄國的時候批評俄國,為自己招來大禍,結果他流亡到了英國之後竟然依舊敢批評英國,他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呢?我還真想見見他————」

  「我倒是也有興趣跟他聊一聊————」

  托爾斯泰聽到這樣的對話後一下子就愣住了,接著久久不能言語,而就在這些軍官聊的熱火朝天的時候,突然,托爾斯泰只用了一句話便將在場所有軍官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

  來。

  托爾斯泰如此說道:「我見過他,我跟他聊過。」

  當他說出這句話後,在場的所有人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接著便有些面面相覷。

  直到托爾斯泰繼續補充道:「在他被流放西伯利亞之前,我在聖彼得堡見過他————」

  「原來是這樣啊!」

  在場有幾位軍官似乎是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他們趕忙問道:「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能幹出這麼多不可思議的大事,他無論是哪個地方一定都很特殊吧?」

  「這————」

  被這麼多軍官一臉急切的追著問,雖然托爾斯泰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愉悅感,但由於他當年跟米哈伊爾的交流並不算太多,也沒有太過深入的了解米哈伊爾,因此他在回憶了半天之後,竟然如此說道:「一個普通的人。」

  但他很快便繼續補充道:「儘管剛剛接觸他的時候會覺得他比較溫和,個性不夠鮮明,但稍微聊上一會兒後,便莫名的會被他的言語和思想所感染————」

  聽到這樣的描述,場上的這些軍官也是趕忙追問起了更多有關米哈伊爾的事情。

  而托爾斯泰在回答這些問題的同時,也是不由得再次為米哈伊爾的選擇感到大吃一驚。

  他竟然就這樣出現在了戰場上?還寫了一部那樣的作品?他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和信念呢?

  在這次交談過後,托爾斯泰對於前往克里米亞的渴望變得更加強烈了,大部分出於愛國的感情,但是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促使他去克里米亞,那就是他對自己成為一名作家的預感。

  托爾斯泰想觀察戰爭,想描寫戰爭:向公眾展示完全的真相既有普通人出於愛國而做出的犧牲,也有軍事領袖們的失職——從而促發一場政治與社會的變革,他認為戰爭必然會引發這場變革。

  那位文學家米哈伊爾先生不是就在這樣做嗎?

  於是他來到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晉升為二級中尉,被分配到第十四炮兵旅第三輕炮兵連。只是讓他惱火的是,他被分配在城裡居住,離防禦工程很遠但他依舊觀察起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內的情況,並準備寫上一些東西————

  與此同時,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同樣有著許多羅曼諾夫家族的人的蹤跡。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樣,在戰事失利後,沙皇尼古拉一世開始變得更願意聽取家人的建議,在這其中,葉蓮娜·帕夫洛夫娜大公夫人在聽說了俄軍在因克爾曼戰敗的消息後,創建了聖十字架社團。

  正是這個團體派出了三十四名護士隨同皮羅戈夫一起前往克里米亞,從聖彼得堡出發,踏上一段漫長艱苦的路程,在泥土路上行進了一千公里之後,終於在12月1日抵達辛菲羅波爾。

  她們中許多人是軍人的女兒、妻子或是遺孀,有些來自商人、教士或小貴族出身的官員家庭,本身沒有經歷過戰場的艱苦條件,許多人很快患上斑疹傷寒或是其他流行病而病倒了。

  儘管這樣的行動同樣並不符合俄羅斯的傳統,但大公夫人的影響力最終起了作用,沙皇認可了聖十字架社團的工作。當社團工作被沙皇肯定之後,俄羅斯貴族、商人、政府官員還有教會紛紛捐款支持。

  同樣在這一時期,由於沙皇尼古拉一世想要告訴忘恩負義的歐洲,儘管他們背叛了他,但他依舊是個騎士。於是他便派亞歷山大皇儲前往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去視察那裡的戰俘是否受到了人道待遇。

  當亞歷山大抵達要塞的時候,他還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前一天晚上風雨大作,為英國軍隊運送薪水的船隻沉沒了,在戰鬥間歇期間,俄國士兵紛紛跳下水,打撈英國硬幣。

  然後,他與英法戰俘談話,他們都很滿意,說他們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當然,這裡的戰俘無疑是指軍官階層的。

  在亞歷山大離開的時候,一位法國軍官還請求與他單獨談話,這位軍官說:「殿下,我們求您一件事情:請把我們和那些英國人分開關押!」

  這讓亞歷山大確認歐洲的盟軍彼此間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歐洲聯盟以及他們的友誼都是短暫的,他通過這次視察還了解到另外一個重要情況,即塞瓦斯托波爾這個俄國的黑海要塞註定要淪陷。

  而在這種戰爭僵持階段,俄軍其實不乏迫切參軍的志願者,而且沙皇可以調動廣袤帝國的一切資源。

  在1854年底到1855年初,塞瓦斯托波爾城外天寒地凍的高地上英法聯軍力量已被極度削弱,這本來可以成為俄軍發起攻勢、一舉擊潰聯軍的最佳時機,然而俄軍卻一直按兵不動。只因因克爾曼戰役之後,俄軍最高指揮失去了自己的權威與自信。

  沙皇對其手下的指揮官們也失去了信任,變得越來越陰鬱沮喪,認為克里米亞已經不可能打贏,後悔自己發動了這場戰爭。宮廷幕僚們形容這時候的沙皇是一個被打垮的人,憂鬱、病懨懨、疲憊不堪,自從戰爭打響以後,仿佛迅速衰老了十歲。

  也許沙皇依然在等待他信任的「一月將軍和二月將軍」來摧毀英法聯軍。只要高地上的英法聯軍不斷因寒冷、疾病和飢餓減員,沙皇也樂於讓俄軍指揮官將進攻局限於僅僅使用小股武裝來擾襲聯軍的前哨陣地。

  而對於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這種陰鬱、沮喪,宮廷侍女安娜·秋切娃無疑是看的最清楚的那個人。

  她已經發現,「這個難以容忍男人流淚的巨人,現在常常流淚」。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安娜·秋切娃發現沙皇竟然依然在堅持閱讀一位文學家的作品,而這位文學家曾經是如此令他憤怒————

  但安娜·秋切娃覺得這並非是一件好事,只因她在觀察過後,發現沙皇尼古拉一世在閱讀完這部作品,這部作品非但沒有緩解沙皇的情緒,反而還加重了沙皇的陰鬱和淚喪————

  這對沙皇的健康來說並非是一件好事,安娜·秋切娃心想。

  而對於尼古拉一世個人來說,他突然開始想這部作品究竟還要多久才會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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