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整個英格蘭都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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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 整個英格蘭都在下雪

  「雖然他(帕麥斯頓勳爵)已經是一個老頭子,並且從1807年起幾乎一直在政治舞台上活動,但是他總能想出辦法使自己具有新奇的吸引力,喚起人們通常對大有前途的和經驗不足的青年人所抱的一切希望。而且雖然他一隻腳已經跨進墳墓,但是人們仍然認為他的真正的官運還在前面。

  假如帕麥斯頓明天逝世,那末,知道他整整半輩子都擔任大臣的整個英國將為之震驚。他並不是一個全能的國家活動家,但無疑是一位全能的演員:他同樣能夠很好地表現出英勇的氣派和喜劇的作風:既能裝出神色激動的樣子,又能用親昵的口吻說話:既能演悲劇,又能演滑稽劇;不過演滑稽劇也許更適合他的性格。」

  —《帕麥斯頓勳爵》卡爾·馬克思寫於1855年2月12和14日。

  在英國議會投票之後的第二天,根據英國憲法的原則,首相阿伯丁勳爵前往白金漢宮向維多利亞女王辭職。

  維多利亞女王在法律的框架下選擇平靜接受,但她在私人情感上極度沮喪且深感羞辱。

  畢竟女王與阿伯丁伯爵私交甚好,認為他是一位品德高尚的紳士。她同樣認為,前線指揮無能、後勤崩潰的爛攤子是軍隊和各部門的系統性失敗,現在公眾和報紙卻把所有怒火傾瀉在這位「最善良、最忠誠」的老臣頭上。她在日記中寫道,這是「議會史上最不公的對待」。

  同樣是在這一天,英國各大報刊也是在最顯眼的版面上刊登了這則新聞,《內閣辭職》、《內閣的倒台》等文章紛紛出爐,有的文章依舊在批評上一屆的政府,稱政府的倒台是「民心所向」,犯了如此重大錯誤的政府已經沒有資格再帶領英國走下去。

  還有的評論則聲稱這是「公眾輿論對無能和貴族特權的歷史性勝利」,標誌著代議制政府權力的體現。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屆的英國政府垮台後,下一屆的政府確實帶領英國打贏了克里米亞戰爭,而關於英國的這種政治制度,最經典的例子無疑還是邱吉爾,儘管邱吉爾帶領英國打贏了二戰,是不折不扣的戰爭領袖,但二戰剛一結束,邱吉爾就被英國人一腳踢開,因為英國民眾不相信邱吉爾會是合適的和平建設者。

  牢丘後面似乎還頗為體面的來了一句:「我之所以打仗,保護的就是人民罷免我的權利。」

  權力的集中和相對分散,大概會是人類政治史上經久不息的拔河運動。期間內部也會出現不斷的變革和調整,至於究竟哪個更好,哪個更合適,或許還是要看具體的歷史階段、社會情況。至於好壞,還是留給後人來盡情讚美或者嘲笑吧。

  時間的公平之處就在於此,無論再了不起的大人物總歸都是要被搬上戲台、搬進劇院的,然後變成一段段遙遠的故事。

  那麼說回現在,倫敦的各大主流報刊在嚴肅報導政府垮台這件事的同時,也有一些「紅頭小報」(註:英國的小報大部分將報頭以紅底白字方式印在頭版上方,因此被稱為「紅頭小報」)為了銷量竟然結合了一下如今最熱門的幾個要素,搓出了一篇頗為勁爆的:《文學家米哈伊爾是如何一步步推倒英國政府的》。

  眾多英國讀者:「?」

  這種標題誰忍得住?

  畢竟米哈伊爾在英國的白粉會微微一愣,嗯?米哈伊爾先生竟有如此大的威能?

  米哈伊爾的黑粉則會覺得終於有報紙揭露這個毒害英國的「大野心家」的卑劣行徑了。

  而嚴格來說,這篇文章的內容對米哈伊爾並不友好,甚至顯得有些激烈,大概意思就是批評米哈伊爾「親俄」、「反英」,正在用一種比較隱秘的方式幫助俄國人,理應對其進行審查和關押云云。

  不過像這樣批評米哈伊爾的文章,在最近這段時間多了不少,如今算是又給米哈伊爾扣上了一頂帽子。

  與此同時,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樣,內閣大臣帕麥斯頓跟倫敦各大報刊保持著相當不錯的關係,以至於在首相阿伯丁辭職的這天,倫敦的許多日報,都異口同聲地一致擁護帕麥斯頓擔任首相。而這也正是帕麥斯頓想要在公眾輿論中達成的目的。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倫敦的各大報刊無疑都開始討論下一屆的英國首相究竟由誰來擔任,維多利亞女王同樣在煩惱這件事,她第一時間召見保守黨領袖德比勳爵,希望他能組建新政府。但德比拒絕了,因為保守黨在下議院是少數,組閣只會是脆弱的少數派政府。

  維多利亞女王轉而考慮時任殖民地大臣的拉塞爾勳爵,但拉塞爾在黨內號召力又不夠。她甚至考慮過請出年邁的輝格黨元老蘭斯當侯爵,但蘭斯當以健康為由堅決推辭————

  關於維多利亞女王的種種行動,帕麥斯頓作為一個老道的政客並不著急,儘管他很清楚維多利亞女王並不喜歡他,但他更清楚的是,在如今這種形勢下,除了他以外,維多利亞女王並沒有更多的選擇。

  在維多利亞女王真正做出決定之前,帕麥斯頓同樣在密切關注著如今英國公眾輿論,每天翻開倫敦的這些日報。

  而在眾多關於國家大事的新聞當中,帕麥斯頓還不自覺地留意了這樣一則GG:「————米哈伊爾先生正在連載的小說將迎來最為重要的一期。」

  哦?

  儘管帕麥斯頓已經想通過一些隱秘的方式提前清除國內的一些不合時宜的「消極聲音」,但很清楚公眾輿論的威力的他還是對這所謂最為重要的一期產生了興趣。

  傳聞當中的轉折要出現了?接下來就是真正積極昂揚、鼓舞人心的部分了?還恰恰是在我即將上台的時候?

  這難道就是上帝的安排嗎?

  若是這樣,正常對待他倒也不是不行————

  除了帕麥斯頓以外,整個英國同樣正有越來越多的讀者關注到這一消息。

  由於這場戰爭目前正處於僵持階段,在最近這一兩個月時間裡,報紙上對於這場戰爭的報導確實少了許多,大部分內容都是在報導後方醫院的狀況。

  英國公眾在為這場戰爭焦慮的同時,也莫名感受到了一種短暫的「和平」,至少前方沒有再傳來戰爭失敗和大批大批士兵陣亡的消息了,英國軍隊或許也能趁機調整,等待天氣變化之後再重新發動進攻。

  儘管英國後方的民眾總得來說還是希望把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但對於前線的士兵們來說,他們往往是最先渴望和平到來的那批人。畢竟戰爭作為一個故事尚且激動人心,但作為生活,世界上大概很少有比這更乏味、更無聊的事情。

  在如今這一階段,前線其實已經開始流傳一些關於和平即將到來的謠言。

  但在英國,依舊有許多讀者希望米哈伊爾的小說裡面能夠出現轉機、出現曙光乃至出現一些英雄主義的東西,他們很多人同樣相信米哈伊爾遲早會這麼寫。總不能一點希望都沒有吧?

  當時間來到二月初的某一天時,因為冬天的寒冷而顯得有些緩慢的倫敦,它的速度在這一天似乎陡然加快了幾分,許多人依舊早早就開始期待起一些東西,隆隆作響的火車更是在將一些報刊以及文學雜誌運往全國各地。還有許多人則是再次走上了街頭。

  即便這一天的風雪格外的大,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雪花肆無忌憚地飛舞著,似乎想要將整個倫敦徹底淹沒,整個英格蘭似乎都正在下雪。

  而作為締造這種場面的其中關鍵一環,出版商桑德斯卻是有些悵惘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準備等待整個倫敦乃至整個英國的反應。

  憑心而論,他能夠理解米哈伊爾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悲哀心情才寫出了這樣的結尾,但在這種時候,桑德斯也確實害怕米哈伊爾在英國的聲譽就這樣毀於一旦。

  可即便如此,米哈伊爾似乎還是想從一種全新的角度來揭露戰爭的真相————

  這麼多年過去,米哈伊爾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年輕氣盛和膽大妄為啊——————

  就在桑德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當年跟米哈伊爾初次見面的場景的時候,倫敦的眾多讀者已經陸陸續續地拿到了最新一期的文學雜誌。

  在這其中,儘管維多利亞女王在這些天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慮,但她還是稍微抽出了一點時間,準備看一看米哈伊爾的小說的最新一期內容。

  畢竟當初阿爾伯特親王就告訴她後面多半會有反轉,而她在某種程度上也同樣在期待這一時刻的到來,正是懷著這樣的心情,維多利亞女王拿起雜誌翻看了起來。

  看了這麼久,雖然維多利亞女王並不認可這本書中的種種觀點,但她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同情書中這些為了英國而戰的心思纖細敏感的士兵,並且為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死去而感到感慨。

  而翻開這最新一期,維多利亞女王依舊看到了那種她早已熟悉的筆調和氣息:「————這感覺就像以前我們是各省鑄造的不同硬幣,而現在,我們被扔進熔爐熔化了,身上被打上了完全相同的鋼印。若想重新找回舊日的差別,就必須去檢驗金屬本身的純度。我們首先是士兵,隨後,才會帶著一種奇異而羞恥的神色,發現自己也是獨立的個人。

  戰爭讓我們產生了一種偉大的兄弟情誼,它骨子裡帶著些鄉間民歌里那種質樸的情感,帶著點戰壕里最常見的同甘共苦,甚至還帶著死囚們即將共赴黃泉時,那種詭異的凝聚力。但在這一切的表象之下,卻蟄伏著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東西,它以一種全然不帶感傷的方式,只求對當下轉瞬即逝的時光,攫取片刻歡愉。

  如果非要對此做出評判,它既是英雄主義的,又是平庸乏味的————」

  令維多利亞沒想到的是,這一期的內容竟然如此的令人悲傷。那些她在前面已經熟悉起來的人物正在一個接一個的死去,隊伍里的老兵因為想家擅自離隊,最終被人抓獲、直接處決,一位強壯的、曾抱有一些英雄幻想的新兵在病床上哀嚎著死去。

  主人公保羅目睹著那些熟悉的面龐正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到最後,保羅的最後一個摯友竟然也在一次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死去。他最後的支撐崩塌了————

  看到這裡時,儘管維多利亞女王已經意識到了這一期的內容很不對勁,但她依舊難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看向了最後一個章節,也看到了保羅內心最後的感想:「————老兵所剩無幾,當年從我們那裡出來的七個同鄉,我是最後一個活著的了。人們並不會理解我們—一因為在我們之前成長起來的那一代人,儘管也和我們一起度過了這些歲月,但他們在戰前已經有了家庭和職業。

  現在他們將回到以前的軌道上,戰爭很快就會被拋在腦後一而在我們之後成長起來的那一代人,會對我們感到陌生,並把我們推開。我們甚至對自己來說都是多餘的,我們將漸漸變老,少數幾個人或許能適應,另一些人只會順從,而絕大多數人則會陷入深深的迷茫—歲月終將流逝,而我們在最後必將走向毀滅。

  但也許我所想的這一切,僅僅是出於我的憂鬱和沮喪;有朝一日,當我再次站在那排白楊樹下,聆聽風吹落葉的沙沙聲時,這些陰霾就會像灰塵一樣被吹散。

  那些曾經讓我們的熱血躁動不安的渴望,那些對未知的、令人困惑的、即將到來的事物的期盼,那些關於未來的千百種面孔,那些從夢境和書本中傳來的旋律,那些關於女人的私語和猜想,絕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了。

  它們絕不可能在炮火、絕望和聲色場所中徹底灰飛煙滅————

  我站起身。

  我感到異常的平靜。讓那些歲月來吧,它們已經從我這裡奪不走任何東西了,它們再也無法從我這裡奪走任何東西了。我如此孤獨,如此絕望,以至於我可以毫不畏懼地直面它們。

  那支撐我熬過這些歲月的生命,依然在我的雙手和眼睛裡流淌。至於我是否已經馴服了它,我不知道。但只要它還在那裡,它就會自己尋找出路,根本不會理會我內心的意願。」

  關於一位曾經熱愛生活的年輕人的這段細膩的心理描寫,即便是維多利亞女王看的也多多少少有點動容,可她她翻向新的一頁後,她卻看到了這樣疑似結尾的內容:

  他於1855年2月陣亡。

  那一天,整條前線是如此的安靜、如此的祥和,以至於軍隊的戰報上只寫了簡短的一句話:克里米亞無戰事。

  他向前撲倒,臉朝下趴在泥土上,仿佛只是睡著了。

  當人們把他翻過來時,可以看到他並沒有遭受太長時間的痛苦。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表情,仿佛幾乎在慶幸—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整個英格蘭都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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