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詞比古人更好與歷史觀念(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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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8章 詞比古人更好與歷史觀念(6k)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人間詞話》王國維關於王韜的詩詞水平,他本身就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文人,雖然他早年科舉不順,但詩文可謂是名動江南,尤其擅長駢文和詩詞,他的文學品味無疑是極其正統且挑剔的。

  而當米哈伊爾一筆一筆寫下《蝶戀花·閱盡天涯離別苦》這首詞的時候,王韜最先注意的其實還是米哈伊爾的書法究竟怎麼樣,書法作為科舉的必備條件之一,王韜自然是練的一手好字。

  有一說一,米哈伊爾的書法並不怎麼樣,充其量只能說得上一句規矩,但就是這麼一手無比平庸的字,反而讓王韜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這是件好事啊!

  這洋人本就一口地道的官話,如今竟然又寫上了詞,要是再來一手好字,他就要比許多童生更像一個大清人了!

  王韜在確認完米哈伊爾的書法確實無比平庸之後,他很快就重點關注起了米哈伊爾這首詞的平仄、押韻等問題。

  對於王韜這樣的行家來說,一首詞好不好,第一眼看的往往是平仄、押韻、句式是否合律。

  掌握平仄對他這樣經過正規科舉訓練的文人來說只是最基本的門檻,但對於一個洋人來說簡直就是天塹,自前正在跟王韜共事的那批傳教士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泰西各國最懂漢語的人,但即便是他們,能分清「媽麻馬罵」就已經稱得上是天才,更別說掌握平仄了!

  可如今,米哈伊爾每寫一句王韜就念一句,甚至還會反覆吟誦,確認每一個字的平仄都妥帖穩當。

  然後,王韜便有些驚懼地發現,這首詞的內容完美符合《蝶戀花》這個詞牌,上下闋各四仄韻,句式參差,極富音樂感,韻腳(苦、訴、樹:住、去、絮)押得可謂既響亮又自然。

  當王韜意識到米哈伊爾的這首詞已經過了格律關之後,他很快便堅持起了第二關,即品鑑文學結構。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

  基本上應該是上景下情的經典章法,上半闋寫景,渲染蕭瑟、哀婉的氛圍,下半闋則轉入抒情或議論,這種由景入情、層層遞進的手法,無疑是宋詞最正宗的路徑。

  有一說一,在這首詞的最後兩句出來之前,王韜更多的還是沉浸在「洋人竟然也能寫詞」的震驚當中,並不覺得這首詞有什麼太高明的地方,畢竟離別、相似主題的詩詞在中華漫長的歷史當中太多太多了,佳作頻出,想寫出新意極難。

  但是很快,王韜看到了最後兩句,並且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最後這兩句可謂是點睛之筆中的點睛之筆,本是尋常的相似離別,但最後這兩句卻是完全超越了個人化的情感,上升到了一種普遍的人生哲學,那是人類共通的、面對時光流逝和美好事物必然消亡的永恆無奈————

  而王韜在反覆吟誦兩遍過後,也是情不自禁地驚嘆出聲:「奇哉!妙哉!此詞格律精嚴,已入宋人堂奧。而起承轉合,情景交融,更是深得詞家三昧。至若最是人間留不住」一句,寓至理於常情,境界闊大,令人唏噓,非有夙慧,安能至此?此非徒學華夏之語,實已深契吾華溫柔敦厚之心魂矣!」

  陪同米哈伊爾參觀墨海書館的傳教士麥都思、偉烈亞力等人:「?」

  嘰里咕嚕地說什麼呢————

  不過看這位清朝秀才的反應,米哈伊爾先生寫的這首詩詞確實很好咯?

  神了!

  他們這些在清朝待了十幾年的人能說官話就已經極其稀少,能作詩填詞更是聞所未聞。

  而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米哈伊爾先生這應該是第一次踏上清朝這片土地吧?

  上帝的人間體!祂要來華夏這片古老的土地傳播福音了!

  傳教士麥都思、偉烈亞力等人只覺得膝蓋微微有點發軟————

  當王韜終於從極度的震驚當中回過神後,他幾乎是有些瞠目結舌地看向了米哈伊爾,心中更是湧現了無數疑問,與此同時,他的大腦也在高速運轉————

  這首詞是不是已經有人寫過了?

  還是眼前這位周兄專門請人給自己寫了一首詞?

  可能寫出這樣的詞的人,又怎麼可能籍籍無名?

  王韜想了半天,實在有些不解的他最終還是追問起了這位周兄的師承:「敢問周兄,此詞是何人所教?」

  「少時偶得師承,說來慚愧,已忘卻姓名。」

  「這————周兄這首詞實在精妙,可有出處?」

  「最後一句乃化用馮正中《蝶戀花》一作中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

  哦原來是化用————

  不對,這位周兄竟然還懂化用?!

  而且單論格調,這兩句可謂脫胎換骨,尚在馮正中之上!

  在這之後,極度震驚的王韜也是繼續問了米哈伊爾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對此米哈伊爾也是一一作答。

  但無論王韜如何發問,他心中的震驚、詫異、驚恐乃至慌張依舊未能得到緩解,畢竟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是太超出他的常識了————

  莫非這就是中華文化無遠弗屆的感召力?這位周兄簡直就是「用夏變夷」的活證據!

  最終,王韜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搖了搖頭說道:「聖人之道,放之四海而皆準,果然能令蠻貊之邦,亦生向化之心————周兄,你可慕王化?」

  米哈伊爾聽到這話,也是多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就算真慕王化慕的也不是現在這個王化————

  但恰巧米哈伊爾確實想與這個時代的清朝的知識分子交流一些東西,甚至想要留下一些作品,於是面對王韜的發問,米哈伊爾竟是直接反問道:「王兄,不知你如何看待進步?歷史的進步,就像未來要比現在更好,好上無數倍。」

  「進步?歷史?」

  王韜先是愣了一些,隨即便用自己的理解定義和回答了這個問題:「進步?周兄莫非是指治世」與亂世」的循環?天下大勢,治久則亂,亂極則治,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環,概莫能外。如一年之有四季,草木之有榮枯,非人力可強為也。

  若論政教之隆、人心之厚,則非三代」莫屬。堯舜垂拱而治,天下為公,那才是真正的黃金時代。自三代以降,禮崩樂壞,後世不過是在勉力效法先王遺意罷了。」

  王韜在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之後,由於他久居上海、跟洋人來往頗多,同樣深知洋人的船堅炮利,於是他便進一步補充道:「然,法度久則生弊。譬如漕運、鹽法,百年以來積弊叢生,此正吾輩須因時變通、

  加以損益之處。我知魏默深(魏源)先生有言,師夷長技以制夷」,如西洋之火輪船、

  火炮,確有過人之處,可以取來為我所用。此乃窮則變,變則通」之理。

  但無論如何變,聖人之道」,即三綱五常、君仁臣忠之理,是亘古不變的。器可變,技可學,而道絕不可易。若以為未來可超越三代,創出一個聞所未聞的新天地,此乃狂悖之想,非君子所敢言。」

  談到這個,就不得不提一下史觀的問題。

  何為史觀?用最簡單的說法便是用哪種方式看待歷史。

  後世人最為熟悉的便是所謂的線性史觀,即歷史是單向、不可逆的進步過程,從低級走向高級,從野蠻走向文明。即相信明天會更好,shzy會從初級階段走向高級階段。

  大多數古代文明(包括希臘、印度)其實都在某種程度上將時間視為循環,這在他們的宗教、神話當中都有所體現。

  但基督教在某種程度上開創了一種全新的時間概念,即上帝創世是起點,中間經歷先知、立約、救贖等事件,最後將有末日審判。時間成了一條由上帝劃定的、有始有終的線段。

  到了17—18世紀,基督教的神聖直線被西方啟蒙思想家們「翻譯」成了世俗版本。

  如歷史的終極目標,從上帝的救贖,變成了人類通過自身的理性,實現自由、科學和繁榮。伏爾泰、孔多塞等人拋棄了神學框架,但保留了「歷史朝著確定目標前進」的直線結構。

  啟蒙哲人系統論證了「進步」的觀念。他們相信,人類理性一旦獲得解放,就不可逆轉地戰勝愚昧與專制,歷史就是一個不斷臻於完善的過程。這是一種擺脫了神學外殼的、

  世俗化的救贖敘事。

  再後面便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為線性進步史觀提供了看似無可辯駁的「科學證據」——.

  著名的黑格爾的進步史觀、馬克思的唯物史觀都屬於此,甚至可以說是西方傳統史學都有這一史觀的痕跡。自新史學、後現代史學出現之後,這一觀點才受到了很大的挑戰。

  後世人習以為常的線性史觀對於古代人來說其實是非常難以想像的。

  另一個後世人接觸最多、受影響最大的便是民族史觀。

  在民族史觀的敘述里,一般都是本民族如何興起,如何出問題,又是如何重新振作的,非常強調民族是一家,大家應該團結對外。

  在比較極端的民族史觀里,本民族是沒有多少缺陷的。而別國出問題,則說明他們天生文化劣等。

  民族史觀里最常出現的敵人就是別的國家。他們會認為民族之間最終總會鬥爭。一個極端民族史觀的擁護者的夢想里,只會有本民族的容身之地。其他民族或者同化,或者乾脆消滅。

  這種極端民族史觀最典型的代表便是日後日本人的「大和民族」、老德子的「雅利安人」。

  在他們的歷史敘述中,「大和民族」總是如何被人欺負、如何被迫害、如何奮起————

  值得一提的是,在後世,每一個國家的國民接受到的最深刻、最普遍同時也是受影響最深的教育便是民族史觀,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這一史觀具有非常強大的力量。

  畢竟後世的歷史教育其實是混合多種多樣的史觀的,如全球史觀、文化史觀、現代化史觀、社會史觀、革命史觀、唯物史觀、階級史觀等等。

  但重點還是在民族史觀,大部分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會是民族史觀。

  而看待歷史的方式顯然並不只有這一種,兼聽則明,不過想要接觸這些觀念,顯然就需要自己在課外閱讀、思考乃至最終有所收穫,此乃文科教育的一種。

  過度單一難免會使人在某些地方顯得比較狹隘。

  而這些史觀無疑是一種精神力量、文化力量,會對現實產生極為強大的力量,有誰能夠否認民族史觀所帶來的凝聚力和巨大力量呢?

  但這些觀念無疑也是需要構建的,這也正是諸如「新文化運動」等改變和塑造觀念的運動為何會在歷史書上占據濃墨重彩的一筆,因為想要改變一個國家絕非只改變制度、技術那麼簡單。

  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正是以進化論觀點和個性解放思想為主要武器。

  可在如今這一時期的清王朝,清朝知識分子們堅守的依舊是某種程度上的循環史觀,「法先王」、「聖賢之道」等等。

  這種觀念要一直到清王朝在甲午戰爭當中失敗,以及嚴復翻譯《天演論》,喊出了那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後,所謂的線性史觀、進步史觀才逐漸更加深刻地植入這片古老的土地。

  於是米哈伊爾面對王韜的這番說辭,也是再次搖了搖頭。

  而王韜面對米哈伊爾接連兩次搖頭,也是多少有些不滿的說道:「周兄這是何意?我本以為你會有所不同,結果你竟然同其他洋人一樣嗎?我能感覺得到,不少洋人對清王朝以及我們的文化有所輕視,顯得頗為傲慢,但這並不正確,我們的文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心,唯有一些技術尚且落後————」

  王韜這番話的意思,顯然就是所謂的文化中心論,這一時期的清朝無疑是文化中心論,那麼與之相對,這一時期老歐洲大行其道的同樣是「歐洲中心論」。

  老歐洲自前對世界上的其它地區已經從有限尊崇逐漸轉向了普遍的蔑視。

  這種論調的代表之一便是老黑子黑格爾,他對中國有所稱讚:「沒有任何一個民族擁有像中國人這樣一套確定的、連貫的史書序列————人們發現,這一龐大的人口生活在這樣一個政府的統治之下:其中一切事務直至最末端的分支都已被組織起來,這個政府顯得智慧、溫和而公正,農業、手工業與科學在其中得到了最高程度的扶持與提升;

  尤其令歐洲人感到震驚的是,中國擁有數量驚人的歷史著作(其中部分已由耶穌會士翻譯,僅其中一部就有12個四開本的篇幅),以及這些著作撰寫的精確程度————」

  「————總體而言,中國人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模仿技藝與精巧的發明才能;然而他們過於高傲,不願模仿與學習歐洲人的事物,即便他們必須承認其優越性(例如廣州的一位商人曾建造了一艘歐洲式的船隻,卻立刻被總督下令拆毀);總體上,他們將歐洲人完全視作乞丐,認為這些人被迫在本國之外謀求生計。」

  但老黑子更加廣為人知的一種論調還是這一句:「中國是不歷史的帝國,中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歷史,有的只是朝代的輪迴。所謂中國的歷史只是一個一再重複的王朝覆滅更迭而已,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就像是一個賭場,惡棍們輪流坐莊、混蛋們換班值守,底層人們不過是炮灰淪為祭品。中國任何一次的變革都不曾改變這個現實。」

  除此之外,他認為歷史的終點就是歐洲。

  老黑子對中國歷史的理解在很多地方顯然是比較狹隘和扯淡的,這也正是他歐洲中心論的表現之一。

  歐洲中心論同樣是這一時期的老歐洲四處殖民、掠奪的主要藉口之一。

  而如果說這一時期的「西學中源」論比較扯淡,那麼站在更長的時間維度上,「歐洲中心論」其實一樣扯淡。

  於是米哈伊爾思考片刻,然後對王韜如此說道:「王兄,我並無此意。我曾在世界各國遊歷,對世界各地的情況也還算比較了解,而既然我們談到了歷史,那你不如聽聽我的看法。

  中國歷代修史,自稱正朔」,貶周邊為藩屬」。可若你去讀波斯、印度的古書以及如今歐洲的歷史,你會發現他們的史官也用了相同的句式,都以自己為天下中心,將他者斥為無主化的蠻邦。

  這世界上的所有文明都本能地把自己當成世界的圓心。這種敘事既是歷史,同樣也是一種古老的心理需求,就像每個人在記憶中,都把自己放在故事的中心。」

  李太白曾寫到,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我想請你想像歷史就是這樣的一條大河,這條大河沒有中心,只有不同的浪花,在奔騰、碰撞之後,進而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就像中國發明的火藥,在阿拉伯人手中被改良,在歐洲人手中又被改造成攻城重炮,徹底終結了騎士時代。中國的印刷術又推動了歐洲的宗教改革。與此同時,中國同樣深受源自印度的佛教文化影響————

  沒有一個文明是孤立發展起來的,而一些地區被歷史的潮流短暫地推向了高處,有時候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更加文明」,也不意味著他們會一直身處高處,當下一個時代到來後,一切又會有所不同————」

  米哈伊爾現在闡述的內容,無疑正是全球史觀的部分觀點,全球史觀雖然也帶了一點歐洲中心論的臭毛病,但在後世無疑也是對歐洲中心論的一種突破。

  正如全球史觀理論的提出者巴勒克拉夫所言:「世界上每個地區的每個民族和各個文明處在平等的地位上,皆有權利要求對自己進行同等的思考和觀察,不充許將任何民族和文明的經歷只當作邊緣和無意義的東西加以排斥。」

  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世界歷史思想,也是一種全球史觀。在馬克思、列寧那裡,世界歷史思想都是與其同時代的世界體系相聯繫的,只是馬克思時期的世界體系是由自由資本開拓的,而列寧時期的世界體系是由壟斷資本建立的。

  只不過在如今這個時代,談什麼全球史觀好像太早了一些,這點米哈伊爾從王韜越來越懵逼的神色中就能看得出來了————

  得!還是先談談唯物史觀亦或者直接說說現在的西方究竟具有多大的技術優勢吧!

  有些東西終究還是太超前了一些,或許還是要在更後面的時候提出來吧————

  於是米哈伊爾說著說著便及時止住了這個話題,然後對王韜說道:「總之,我絕無傲慢之意,更多的是想進行一種展示並且最好能夠引起一定的關注。

  時間不等人啊,世界大勢,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王韜:

  」

  雖然這位洋狀元說話讓人有點聽不懂,但學識、閱歷這些方面似乎真的是一等一的高————

  「行吧,更多的等我們之後再談。」

  王韜搖了搖頭後也是不再多想,而是重新看向了米哈伊爾那首《蝶戀花·閱盡天涯離別苦》,然後對米哈伊爾說道:「周兄,我準備將這首詞寄給我的友人,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當然,寫這首詞的紙你也拿去吧!」

  米哈伊爾在將手上的東西遞給王韜的同時,倒是也漫無邊際的想到了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這張紙到時候真能流傳到後世,還真不知道究竟能賣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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