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來者留名,去著留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風雪越下越緊。

  雪地上,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些提燈人的腳步沒有踩在雪上,而是踩在每個人的影子裡。

  每走一步,眾人的影子便向後延長一截。

  林照玄用墨斗線在地面上輕輕一彈,線頭傳回細微的震動。

  陸遠指向前方。

  風雪深處,那座舊道觀已經露出輪廓。

  觀牆塌了半邊,牆頭長滿黑色冰凌。

  門前兩棵老松都枯死了,樹皮上纏著一圈圈紅布條。

  紅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每一條布上,都寫著一個願字。

  「是送魂布。」

  「關內一些地方,喪家會在路口系白幡。」

  「關外風大,白幡撐不住,便改用紅布。」

  「可紅布只送喜,不送喪。」

  「邪神把喜喪倒過來了。」

  「人死了,掛紅布,人活著,系孝繩。」

  陸遠拔出斷刀,刀尖輕點雪地。

  「清禾,你守燈。」

  「照玄,封觀門。」

  「周衡,看後路。」

  「二小、成安,跟我進松林。」

  腳下積雪突然向下塌陷。

  一片黑色的地面從雪底露出,像有人把兩棵樹的根挖空,又鋪上了一層油亮的黑布。

  黑布上浮著三個人影。

  一個穿舊軍大衣,一個背著藥箱,一個抱著孩子。

  他們沒有身體,只有影子。

  影子不斷朝眾人磕頭。

  「救救我們。」

  「給一盞燈。」

  「給一口熱氣。」

  「只要一盞燈,我們就能跟你們進觀。」

  許二小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陸遠抬起左手,結「止念訣」。

  拇指壓住小指根,食指、中指平伸,無名指內扣,掌心朝下。

  「人影歸地,鬼影歸路。」

  「無主之影,不借活人。」

  「觀門未開,諸影止步。」

  「止。」

  三道影子同時被壓住。

  可抱孩子的影子忽然將懷中的黑影舉了起來。

  那團黑影競變成了一個孩子的形狀,哭聲悽厲。

  「他要死了。」

  「你不是最會救人嗎?」

  那影子朝陸遠爬來,身體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黑痕。

  陸遠用刀尖在地面劃出一個小圓。

  「沒有名字的孩子,不能進門。」

  「沒有來處的魂,不能認親。」

  「只會說求活的,不是孩子,是一口願。」

  他抬起刀,刀尖刺入黑影胸口。

  「破!」

  黑影頓時裂成無數紙片。

  紙片上寫著密密麻麻的供詞:

  「願以我命,換兒命。」

  「願以我家祖名,護後代。」

  「願以死人骨,保活人門。」

  陸遠把刀鋒橫過紙片。

  「願可以許。」

  「但不能用別人的名字替你簽。」

  「更不能把恐懼寫成祖訓。」

  他雙手合訣,低聲念道:

  「紙有字,字有主。」

  「主若不認,字便無憑。」

  「凡以亡者作押,以孩童作印,以生人之懼為墨者一」

  「今日歸灰。」

  「散!」

  黑紙在半空中自燃。

  火焰沒有溫度,反而落下一層冰霜。

  三道影子同時發出慘叫,縮回樹根下。

  風雪中的提燈人忽然全部停住。

  它們齊齊抬燈,照向舊道觀。

  觀門上的「清」字微微發亮。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聲木魚。

  咚。

  只響了一下。

  卻讓所有人胸口同時一震。

  宋青禾手裡的青銅燈向門內偏去。

  陸遠立刻掐住她的手腕。

  「別讓燈看門。」

  「門裡有東西在認燈。」

  青銅燈的火焰掙扎著往外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

  宋青禾抬起另一隻手,結「護火訣」。

  食指、中指併攏,拇指壓住無名指,掌心向內。

  「火從我心,不從邪門。」

  「燈照我前,不照鬼門。」

  「火有三分,借一不散。」

  「定!」

  燈焰恢復直立。

  林照玄已經走到觀門前。

  觀門雖然破敗,門框上卻貼著兩張新黃符。

  左邊寫著「太上敕令」。

  右邊寫著「眾生護命」。

  黃符的硃砂未乾,顯然不久前才有人重新貼過。

  林照玄沒有直接撕。

  他從墨斗中抽出一根線,繞在門環上,指尖撚住線頭。

  「符未入門,氣先入門。」

  「觀里有人。」

  陸遠走近,看了一眼黃符。

  「不是道門符。」

  「寫法像。」

  「筆意是民間廟祝,敕令二字寫反了。」

  陸遠指著符紙。

  「這裡故意拖長,是在把令字寫成一條繩。」

  「這張符不是命令邪祟退散。」

  「是讓命令順著繩傳出去。」

  「傳到所有進門的人身上。」

  陸遠取出一枚銅錢,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貼向黃符。

  銅錢背面迅速結出一層白霜。

  「它要收咱們的腳印。」

  「進門之後,每走一步,便給它一分路。」

  他用刀尖挑開左側符紙的一角。

  符紙下面,露出許多細小墨點。

  墨點排列成一行行人名。

  有小滿屯的村民,也有前幾日失蹤的獵戶,甚至還有顧川、孟安和那些被困在供車裡的亡魂。最下方,赫然寫著:

  「陸遠。」

  許二小臉色一變。

  「陸哥兒它已經把你的名字寫上去了。」

  陸遠沒有去撕。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輕輕一拍,隨後以右手結「拒名印」。

  拇指壓住中指,無名指與小指內收,食指、中指直立,掌心朝外。

  「名在身,不在紙。」

  「紙上有名,未得本人。」

  「門上有令,未得天授。」

  「凡借姓名開門者,今日不得通。」

  「拒!」

  黃符上的所有墨點同時向外鼓起。

  一個個黑色人名從紙上掙脫,像小蟲一樣朝眾人撲來。

  陸遠抬腳踏出半步,刀尖在門檻前畫出一道弧線。

  「退回原主。」

  「死者歸土,生者歸身。」

  「無主之名,不得入門。」

  弧線亮起白光。

  那些黑色人名撞上白光,紛紛顯出原形。

  有的是碎木屑,有的是沾血的布片,有的是一小截頭髮,還有的只是香灰捏成的紙團。

  周衡看見其中一枚紙團上有自己的名字,正要伸手抓,陸遠低喝:

  「別碰!」

  紙團在半空中變成周衡的臉。

  那張臉帶著關內口音,喊道:

  「周衡,你忘了關內的家嗎?」

  周衡神色一僵。

  「你妹妹還在等你。」

  「你娘沒有死。」

  「你只要進門,就能見到她們。」

  這些聲音不高,卻一句句落在人心裡最軟處。

  陸遠沒有去壓制眾人的反應。

  他知道,越是強行壓住,越容易讓符紙借縫鑽入。

  「聽見它說什麼了嗎?」

  眾人沒有回答。

  「它說的未必全是假話。」

  陸遠看向那兩張黃符。

  「但真假不決定命令。」

  「你們可以想家,可以害怕,可以後悔。」

  「可這些念頭不能替你們邁進這道門。」

  他抬起刀。

  「把念頭認出來,再放下。」

  周衡閉上眼。

  「我想回關內。」

  林照玄道:「我怕守不住人。」

  宋青禾低聲道:「我怕燈滅以後,什麼都救不了。」

  每個人說完,面前的紙團便暗淡一分。

  陸遠斷刀落下。

  兩張黃符從中間裂開。

  門框上的黑氣如同被斬斷的蛇,扭動幾下,鑽進雪裡。

  林照玄趁機把墨斗線橫在門檻上,結「鎖門訣」:

  「門有四方,戶有四隅。」

  「左青龍,右白虎。」

  「上朱雀,下玄武。」

  「此門只許活人正入,不許邪影借縫。」

  「鎖!」

  墨線繃直,觀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舊道觀的大門向內緩緩打開。

  門內沒有院子。

  只有一條鋪滿白雪的石階,直通後殿。

  石階兩側立著十二根木樁。

  每根木樁上都掛著一盞青銅小燈。

  燈下沒有牌位,只掛著一雙雙鞋。

  有布鞋、棉鞋、草鞋,還有關內常見的皮靴。

  每雙鞋都沾著泥,卻沒有主人的腳印。

  「這是收腳印的燈陣。」

  陸遠道。

  「誰走上石階,腳印便會留在鞋裡。」

  陸遠轉身看向身後的提燈人。

  它們已經站在觀門外,卻沒有進來。

  每一具無臉身影的腳下,都有一雙白鞋。

  那些鞋自己向前挪動,在雪地上留下黑色腳印。

  陸遠明白了。

  這些提燈人不是來追他們。

  是來等他們把路走進去。

  「把鞋燒了?」周衡問。

  「不。」

  陸遠從地上撿起一把白雪,撒向石階。

  雪落到第一盞燈下,立刻顯出一枚腳印。

  腳印很小,像小滿的腳。

  可它的方向不是朝後殿,而是朝觀門外。

  「這些鞋裡已經有腳印。」

  「是誰的?」

  阿生臉色蒼白。

  「我的。」

  他指向第三根木樁。

  那雙小棉鞋上,縫著一條黑布。

  黑布上寫著「生」。

  小滿也看向那雙鞋,身體微微發抖。

  「它想讓你穿上。」

  「穿上之後呢?」

  「你的路就歸它了。」

  陸遠走到第三根木樁前。

  鞋底下壓著一張紅紙,紙上寫著一段民間常用的「引魂詞」:

  「腳踏黃泉路,魂歸山神門。」

  陸遠用刀挑起紅紙,沒有觸碰鞋子。

  「引魂詞被改過。」

  「原本是送亡者歸陰,最後一句應當是「魂歸本家門』。」

  「它把本家改成了山神門。」

  宋青禾道:「把鞋送回本家,便能斷引魂?」

  「先找到本家。」

  阿生低頭看著那雙鞋。

  「我沒有家。」

  陸遠道:「你有生處。」

  「哪裡?」

  「你從哪兒被它帶來,就把腳印送回哪兒。」

  阿生閉眼感應。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指向後殿。

  「後面有一間屋子。」

  「屋子裡有土炕。」

  「炕上有半塊烤土豆。」

  陸遠抬頭看向舊道觀深處。

  「那是它給你造的假家。」

  阿生的聲音有些發抖。

  「可我記得那地方。」

  「記得不等於是真的。」

  「我聞得到土豆味。」

  「邪神最會用真的東西造假的門。」

  陸遠拿出一根火柴,沒有點燃,夾在指間。

  「走。」

  眾人踏上石階。

  第一步落下,第一盞燈亮起。

  燈下懸著一雙布鞋,鞋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走了一百里。」

  第二步落下,第二盞燈亮起。

  「我走了一千里。」

  第三步落下,第三盞燈亮起。

  「我走到這裡,便回不去了。」

  聲音來自鞋內,帶著不同地方的口音。

  林照玄把墨斗線交給周衡,自己走到燈陣中央,低頭觀察燈影。

  「每盞燈都照著鞋。」

  「鞋影連成一條路。」

  陸遠道:「路通哪裡?」

  林照玄抬頭,臉色變了。

  「通小滿屯的每一戶人家。」

  「每個人的鞋,都對應一家。」

  「這是把村民的出路接到道觀。」

  王成安道:「怪不得燈一亮,村里紅繩就跟著動。」

  「人走不進山,路卻能被它拿走。」

  陸遠看向後殿。

  「繼續走。」

  他們走過六盞燈。

  每一盞燈都念出一個人的腳程。

  到了第七盞時,燈下那雙鞋忽然動了。

  一隻沾滿泥水的黑布鞋從木樁上脫落,朝陸遠腳邊跳來。

  鞋口張開,裡面滿是細密的牙齒。

  許二小一劍劈下。

  鞋子被劈成兩半,黑水卻從鞋底噴出,濺向許二小的臉。

  陸遠用刀背擋住。

  「別讓鞋底沾身!」

  「它是從腳底進。」

  許二小立刻後退。

  陸遠以左手掐「鎮足訣」,右手在地上按住一枚銅錢。

  「足為地戶,掌為人關。」

  「邪從鞋入,穢從底行。」

  「銅錢鎮土,硃砂封門。」

  「閉!」

  銅錢下方浮出一道紅圈。

  黑水落在紅圈之外,迅速凝成一隻蜷縮的腳。

  那隻腳上生著七根腳趾,每根腳趾都系著紅線。

  陸遠用刀尖挑斷紅線,腳便化作一團黑灰。

  「這不是鞋成精。」

  「是被它拿走腳印的人。」

  「人已經回不來了?」

  「回得來。」

  陸遠看向石階盡頭。

  「但要有人把路送回去。」

  周衡問:「怎麼送?」

  「找到鞋的主人。」

  「鞋上沒有名字。」

  「鞋沒有,燈有。」

  第七盞燈內,火焰忽然一偏。

  燈罩上浮出兩個字:

  「李貴。」

  林照玄將墨斗線伸過去,線頭立刻指向屯子西側。

  「李貴在西邊。」

  「他活著?」

  「有氣。」

  陸遠取出一塊空白供紙,在上面寫下「李貴」兩個字,折成細條,塞進燈芯。

  「這盞燈先不滅。」

  許二小不解。

  「為啥不滅?」

  「它能照出被收走的人。」

  「先記名,再斷燈。」

  眾人繼續向前。

  到了後殿門口,門縫裡果然透出暖黃的光。

  一陣烤土豆的香氣從裡面飄出。

  阿生的腳停住了。

  「就是這裡。」

  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阿生,回來吃飯。」

  阿生渾身一震。

  陸遠看向他。

  「你記得這個聲音?」

  「記得。」

  「她是誰?」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別進。」

  門內的女人又喊:

  「阿生,娘給你留了最大的土豆。」

  阿生的眼睛開始發紅。

  宋青禾伸手按住他肩膀。

  「不要應。」

  「我知道。」

  「知道也會想進去?」

  阿生沒有說話。

  陸遠走到門前,屈指敲門三下。

  「門裡的人,報姓名。」

  裡面安靜下來。

  「從哪裡來?」

  沒有回答。

  「所求什麼?」

  門內傳來低低的哭聲。

  「我只想我的孩子回來。」

  三問再次答不上來。

  陸遠抬手,結「叩門訣」。

  食指、中指併攏,拇指壓住無名指,指尖朝門。

  「門有主,屋有戶。」

  「無名不應,無願不迎。」

  「凡借母聲誘生魂者一」

  「現形!」

  他一指點出。

  後殿的門紙轟然破裂。

  門內並不是土炕,而是一間堆滿供燈的黑屋。

  屋裡擺著十幾張小床。

  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孩子。

  孩子們身上蓋著白布,胸口放著一隻空碗。

  空碗裡各有一粒刻著「生」字的黑米。

  床邊站著一個穿舊藍布衣服的婦人。

  她背對眾人,手裡捧著半塊烤土豆。

  「阿生。」

  她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縫在皮肉上的白紙。

  白紙上寫著:

  「娘。」

  阿生往後退了一步。

  陸遠擋在他身前。

  「你不是他的娘。」

  婦人低聲道:

  「我給他吃過士豆。」

  「我抱過他。」

  「我在井邊叫過他的名字。」

  「那你叫什麼?」

  婦人沒有回答。

  「從哪裡來?」

  「從他的願里來。」

  「求什麼?」

  「求他回到我身邊。」

  陸遠點頭。

  「你確實不是他娘。」

  「你是他不敢承認的願。」

  婦人的身體猛然拉長。

  屋裡十幾張小床上的孩子同時坐起,白布下露出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

  它們胸口的黑米一粒粒裂開,黑色根須從裡面鑽出,朝眾人撲來。

  「退後!」

  陸遠雙手結「護門印」。

  左手掐子午訣,右手劍指點住門框。

  「天門在上,地戶在下。」

  「門中有界,界中有人。」

  「凡未得姓名者,止於門外。」

  「凡借生字者,退回原處。」

  「護!」

  一道白光從門框兩側升起,將黑根擋住。

  可黑根不再往外沖,而是纏住屋內的孩子。

  每纏住一個,孩子胸口便浮出一張人臉。

  「救我!」

  「求你救我!」

  「你若不救,我們就死!」

  許二小急道:

  「陸哥兒,護門印撐不了多久!」

  「清禾,把青銅燈給我。」

  宋青禾遞燈。

  陸遠沒有接燈,而是將手掌放在燈盞上方。

  「燈中火,借我一分。」

  「只借火,不借願。」

  「只照路,不照魂。」

  青銅燈的火焰化作一縷細線,落在陸遠指尖。

  陸遠將這縷火線彈向屋內。

  火線沒有燃燒黑根,反而在每個孩子胸口繞了一圈。

  每個孩子胸口都浮出一個名字。

  大娃。

  春妮。

  小石頭。

  鐵柱。

  小梅。

  這些名字有的是真名,有的是稱呼。

  陸遠看得很快。

  「二小,左邊第三個,叫王小順。」

  「成安,右邊第二個,叫陳桂。」

  「照玄,後排最裡面,叫劉小滿。」

  「其餘的是空殼!」

  許二小沖入門內,劍鋒不斬黑根,而是斬向孩子胸口的黑米。

  第一粒黑米裂開,孩子身上的黑根頓時鬆脫。

  王成安將算盤框當作鐵鏟,挑出第二粒黑米。

  「陳桂,醒醒!」

  孩子睜開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林照玄則以墨斗線纏住第三個孩子的腳腕,借線將他從黑根中拖出。

  「名字認準了?」

  「認準了!」

  「那就喊!」

  林照玄雙手拉緊墨線,念道:

  「名從身出,生從名還。」

  「線不捆魂,只引歸處。」

  「劉小滿,歸身!」

  第三個孩子從床上滾落,胸口的黑根寸寸斷裂。

  剩下的黑根越發瘋狂。

  無臉婦人抬起雙言,十指之間垂下十條紅線。

  紅線末端連接著每個孩子的眉心。

  「他們的命都在我手裡。」

  「懷們救一個,我便收一個。」

  陸遠座著她。

  「你言裡沒有命。」

  「只有別人不敢拒絕的願。」

  他抬起右宮,結「斷線訣」。

  「線牽心,不牽命。」

  「願有主,不受憑。」

  「今日剪母影,斷偽親。」

  「生人歸生,死願脂死。」

  「斷!」

  斷刀沒有斬紅線。

  陸遠用刀背橫拍門檻。

  門檻下早已埋著廠枚銅錢,正是他先前布下的界釘。

  廠枚銅錢同亨專轉。

  紅線受到界氣牽引,全部朝門外倒卷。

  無臉婦人被紅線拖得向前撲倒。

  她臉上的時紙開始脫落。

  白紙底下,露出一張與阿生極其相似的半邊臉。

  阿生驚呼一聲:

  「她是我碧。」

  「不。」

  陸遠按住他的宮。

  「她是從懷記憶里剝出來的。」

  「你記得她哪件事?」

  阿生神色茫然。

  「她……叫我阿生。」

  「她抱過你嗎?」

  「我不知道。」

  「她給懷吃過士豆嗎?」

  「我只記得味道。」

  陸遠座向無臉婦人。

  「懷不能證明自己是他的碧。」

  婦人張嘴,忽然吐出一枚黑色土豆。

  土豆表面長滿寫睛,丐睛里全是井水。

  「他吃過我的東西。」

  「所以他歸我。」

  陸遠將刀插入地面,左宮掐「分食訣」。

  「食入腹,緣不入魂。」

  「受一飯,不受一世。」

  「養身有恩,養邪無憑。」

  「凡以食作契者,今日解契。」

  刀尖落下,黑土豆裂成兩半。

  裡面沒有果肉,只有一根根纏繞的頭髮。

  阿生忽然捂住胸口,彎下腰劇烈咳嗽。

  一團黑色的東西從他喉嚨里吐出來,落地後變成一隻易小的碗。

  碗底寫著一個「生」字。

  陸遠一刀劈碎那隻碗。

  阿生終於能順暢呼吸。

  無臉婦人發出尖叫,身體被紅線拖出門外。

  門外的提燈人同亨舉燈。

  青色燈火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肉開始一層層剝落,最後只剩一張寫著「願」的白紙。

  陸遠抬言按住時紙。

  「懷從阿生的願里來。」

  「現在回到願里去。」

  「願不作母,母不作祭。」

  「收!」

  白紙化作一縷黑煙,鑽入阿生腳下的影子。

  阿生渾身一顫。

  陸遠立刻將一枚銅錢貼在他眉心。

  「別怕。」

  「不是它回來了。」

  「是懷的舊念回來了。」

  「懷要自己看清它,再讓它離開。」

  阿生閉著萬。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

  「我確實記得有人抱過我。」

  「可我記不起她的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