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樞定首,天璇定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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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2章 天樞定首,天璇定門

  「收!」

  白紙猛然一縮,化成一粒米大的黑點,落進陸遠掌心。

  掌心沒有灼痛,只有一陣極深的寒意。

  寒意順著經脈往上爬,最後停在眉心,化成一句低低的哭聲:「阿生,回來。」

  阿生身體一晃,差點跪下。

  宋青禾一把扶住他。

  「別聽。」

  「不是她在叫。」

  阿生抬起頭,臉色蒼白。

  「是井底。」

  陸遠將那粒黑點封進一張黃紙,折成三角,咬破指尖在紙角按了一下。

  「這不是它的本體。」

  「是它借阿生記憶捏出的母影。」

  「母影散了,井底的東西便會換一張臉。」

  話音剛落,後殿深處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撞在木板上。

  第二聲緊接著響起。

  咚。

  咚。

  殿內十幾張小床同時向後移動,床腳在地面劃出一道道黑痕,最後聚成一個半圓。

  那些已經被救出的孩子,全都蜷縮在牆角,只有三個孩子仍躺在床上。

  他們胸口的黑米沒有裂開,反而開始發芽。

  黑色嫩芽破開皮膚,從胸口向外伸展,長出細小的葉片。

  許二小臉色一變。

  「這東西還會長?」

  「不是長。」陸遠道,「是紮根。」

  他抬頭看向後殿房梁。

  樑上懸著一串串小木牌,木牌上寫著孩子們的生辰八字。木牌下方連著紅線,紅線一直垂進三張床的胸口。

  「這三個人不是被困在燈里。」

  「他們被種進了供壇。」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墨斗線,線身上沾著一層黑霜。

  「紅線穿過房梁,再往後,是道觀的地基。」

  「地基下面有東西。」

  「根?」

  「像根,又像骨頭。」

  陸遠取出先前收下的那片顧川牌位殘木,按在地面上。

  木片剛碰地,後殿的磚縫裡便流出黑水。

  黑水沿著紅線逆流,爬上房梁,三張床上的孩子同時睜開眼睛。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圈圈青色的燈芯。

  「救我。」

  「救我。」

  「救我。」

  三個聲音完全相同。

  宋青禾舉起青銅燈,火焰微微發顫。

  「他們還活著。」

  「活著,但魂被壓住了。

  「怎麼救?」

  「先斷房樑上的牌,再斷地基下的根。」

  周衡握緊短刀。

  「我去房梁。」

  「不。」

  陸遠看向房樑上的木牌。

  「牌上有生辰,不能直接斬。」

  「生辰是陽間憑據,斬了,孩子的魂會找不到身。」

  「那怎麼辦?」

  陸遠從懷中摸出三張黃紙,分別寫上三個孩子的名字。

  他走到第一張床旁,俯身問:「孩子,你叫什麼?」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

  「我叫————小順。」

  「生在何時?」

  男孩沒有回答。

  黑色嫩芽從他胸口猛地抽長,像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陸遠以左手結「開竅訣」,食指、中指抵住男孩眉心,拇指壓住無名指,掌心微微向內。

  「天門開一線,地戶留一分。」

  「年月歸身,日辰歸骨。」

  「不是問命,只問來處。」

  「開!」

  男孩眉心浮出一縷白氣。

  他艱難地說:「民國————十二年,六月初三。」

  陸遠立刻抬頭。

  房樑上寫著同樣的生辰。

  他將黃紙貼在木牌旁邊。

  「生辰同,人便同。」

  「牌是舊帳,紙是新憑。」

  「舊帳退,新憑留。」

  「退!」

  木牌上的黑字迅速褪色。

  男孩胸口的黑芽頓時停止生長。

  許二小縱身躍上床架,借著房梁一撐,伸手將那塊木牌摘下。

  他沒有撕毀,而是將木牌反扣在樑上,背面朝外。

  陸遠道:「這樣就對了。」

  「為什麼不直接取下來?」

  「牌留在觀里,邪神還能借它認人。」

  「反扣之後,舊字不照魂。」

  許二小又問:「這算封了嗎?」

  「只封一半。」

  陸遠走向第二張床。

  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孩,臉色青白,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

  「你叫什麼?」

  「春妮。」

  「生在何時?」

  「民國————十四年,臘月初七。」

  陸遠依樣將黃紙貼上。

  可他剛念完「退」,女孩胸口的黑芽突然刺向他的手腕。

  陸遠側身避開,黑芽擦著衣袖掠過,衣袖立刻結成冰。

  宋青禾將青銅燈往前一照。

  火光下,女孩胸口的黑米里,竟露出一枚細小的銅錢。

  銅錢上刻著「母願」二字。

  「這不是她自己的供物。」宋青禾道。

  「是她娘替她許的願。」

  「願是什麼?」

  女孩的眼睛裡流出黑淚。

  「我娘說,只要我不死,她願意少活十年。」

  陸遠看向那枚銅錢。

  「少活十年,不是護生願。」

  「是邪神把親情改成了壽帳。」

  他抬手結「解願訣」,雙手交疊,左手拇指壓右手中指,右手食指點住銅錢。

  「母念歸母,女命歸女。」

  「十年不作債,一願不作刑。」

  「有情可存,無帳可立。」

  「解!」

  銅錢從黑米中脫出,落到地面。

  陸遠沒有踩碎,而是用黃紙將它包住。

  「送回她娘手裡。」

  「她娘若還要許願,讓她對著自己的孩子說,不許對著井說。」

  房樑上的第二塊牌位反扣。

  女孩胸口的黑芽隨即乾枯。

  第三張床上的孩子卻沒有動靜。

  他看上去只有三四歲,臉上蓋著一條舊藍布。

  陸遠伸手掀開藍布。

  孩子的臉已經長滿青色斑痕,眉心針孔比小滿的還深。

  「他叫什麼?」

  沒有回應。

  「孩子?」

  還是沒有回應。

  阿生走到床邊,低聲道:「他聽不見。」

  「為什麼?」

  「他的名字被吃掉了。」

  陸遠看向房梁。

  第三塊木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團被黑漆塗死的墨跡。

  他取出斷刀,刀鋒貼著木牌邊緣,緩緩刮去黑漆。

  一層。

  兩層。

  三層。

  黑漆下方逐漸露出字跡。

  「趙————」

  「順?」

  王成安從後面問。

  「不。」

  陸遠繼續刮。

  下面是一個「安」字。

  「趙安。」

  床上的孩子突然張開嘴。

  沒有聲音。

  一股黑煙卻從他口中噴出,凝成一個穿黑袍的道士。

  那道士手持木魚,頭戴混元巾,臉上畫著兩道歪斜的硃砂線。

  孟先生站在殿門外,看到這道黑影,臉色頓時變了。

  「守壇人。」

  「你認識?」

  陸遠問。

  孟先生沒有回答。

  黑影敲了一下木魚。

  咚。

  殿內所有燈火同時熄滅。

  第二下。

  三個孩子胸口的黑根猛然暴長。

  第三下。

  那黑影朝陸遠一掌拍來。

  陸遠抬刀格擋。

  黑影掌中沒有血肉,只有一枚枚疊起來的黃符。黃符像蛇一樣纏住刀身,符上的硃砂不斷往刀刃里滲。

  「天蓬護體!」

  陸遠腳下踏出罡步,左腳落坎位,右腳落乾位,刀鋒下壓。

  「北斗照命,五嶽鎮門。」

  「邪符不纏,木魚不渡。」

  「借山門一寸,壓!」

  黑影被刀勢逼退半步。

  可它身後忽然浮出一座黑色牌樓。

  牌樓上掛著四盞燈,燈下分別寫著:「父。」

  「母。」

  「師。」

  「門。」

  陸遠眼神一沉。

  這不是供生壇。

  是「認親壇」。

  邪神要借人最難割捨的關係,將孩子的命重新釘死。

  黑影抬手一指陸遠。

  「你也有師門。」

  「你師弟在這裡。」

  「你若不退,他們便替這三個孩子入壇。」

  許二小與王成安同時看向自己腳下。

  不知什麼時候,兩人的影子已經被紅線纏住。

  紅線另一端連著牌樓下的「師」字。

  王成安抬起算盤框,想要砸斷紅線,陸遠卻喝道:「別砸!」

  「師門線不能以蠻力斷。」

  「為什麼?」

  「它認的是關係,不是繩。」

  陸遠收刀,左手抬起,右手並指點在自己眉心。

  「師出有門,門不拘魂。」

  「弟有其名,名不作祭。」

  「今日以師兄之名,召兩位師弟歸身。」

  「許二小!」

  「在!」

  「王成安!」

  「在!」

  「你們認不認師門?」

  許二小毫不猶豫:「認!」

  王成安也道:「認!」

  「那你們認不認這牌樓里的邪門?

  「,「不認!」

  兩人同時回答。

  陸遠繼續念:「認恩不認債,認法不認邪。」

  「師門護人,不供山門。

  」

  「血脈可斷,正道不絕。」

  「歸!」

  兩道紅線從兩人的影子上脫落,倒卷回牌樓。

  「師」字牌樓頓時裂開。

  黑影發出一聲怒吼,猛然伸手抓向許二小。

  周衡橫刀擋住。

  刀鋒與黑掌相撞,周衡整個人被震退,後背撞上殿柱。

  「周衡!」

  「沒事。」

  周衡吐出一口氣,手腕微微發抖。

  「它的力氣不對。」

  「不是它的力氣。」

  陸遠道。

  「是牌樓後面整座道觀的陰氣。」

  林照玄看向四周。

  「這地方下面,埋著許多棺材。」

  「道觀原本是義莊。」

  「後來有人把義莊改成供壇。」

  「屍骨都在地基下面。」

  陸遠抬頭看向房梁。

  「那就先讓下面的人翻身。」

  他將顧川牌位殘木插入地面,右手結「安土訣」。

  「土中有骨,骨中有名。」

  「亡者不作磚,屍不作根。」

  「今日開土一線,送諸骨翻身。」

  「陰陽各歸,不受邪借。」

  「開!」

  地面轟然裂開。

  黑色磚縫下露出一排排白骨。

  那些白骨被紅線纏住,頭顱全部朝向後殿,仿佛死後仍在替邪神看守。

  紅線一斷,白骨開始緩緩翻動。

  黑影發出厲嘯。

  「它們是我的守門人!」

  「它們是死者。」

  陸遠一刀斬斷第一根紅線。

  「死者有自己的門。」

  「你沒資格替它們守。」

  白骨一具具從地基下翻出。

  有的穿著道袍,有的穿著舊軍裝,有的身上還留著關內北上的補丁。

  其中一具骸骨胸前掛著一面銅牌。

  銅牌上刻著:「清虛觀,守壇弟子,宋守一。」

  孟先生看到銅牌,忽然跪了下去。

  「師父————」

  陸遠看了他一眼。

  「你師父?」

  「不是。」

  孟先生聲音嘶啞。

  「他是我父親。」

  「他當年帶我從關內逃來,在這座觀里避雪。」

  「後來他說,山神能護住我們。」

  「他成了第一代守壇人。

  「那你呢?」

  「我接了他的燈。」

  孟先生抬頭,眼中滿是痛苦。

  「我以為只要繼續守,長生就能活。」

  「可我守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成了燈里的影子。」

  陸遠道:「你現在看清了。」

  「那就別只跪。」

  「告訴我,誓碑下面還有什麼。」

  孟先生看向裂開的地面。

  「下面是根廟。」

  「根廟?」

  「供壇不是從井裡開始。」

  「這座道觀修起來之前,山里就有一座石廟。」

  「石廟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塊會呼吸的石頭。」

  「我父親說,那石頭能替死人記住願望。」

  「後來它長出了眼睛。」

  「再後來,它便有了聲音。」

  阿生輕聲道:「是它。」

  陸遠看向他。

  「你見過?」

  「在主窟里。」

  「它說自己是山。」

  「那不是山。」

  阿生握緊衣角。

  「是山里所有沒有還回去的願。」

  黑影趁眾人分神,忽然化作一股黑風,朝後殿深處捲去。

  陸遠抬刀便追。

  「不能讓它進根廟!」

  眾人穿過後殿。

  地面裂縫一路延伸,露出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沒有燈,只有一根根倒插的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寫著一個「生」字。

  陸遠踏下第一階,腳邊立刻傳來一個聲音:「把阿生交出來。」

  第二階。

  「把小滿交出來。」

  第三階。

  「把所有孩子交出來。」

  第四階,聲音變成了陸遠自己的聲音:「把刀放下。」

  「你已經救得夠多了。」

  「你沒有必要繼續。」

  陸遠沒有應聲。

  他讓眾人沿著紅布結重新排好。

  「從現在開始,誰聽見自己的聲音,便用左手掐子午訣。」

  「誰聽見親人的聲音,便用右手壓住眉心。」

  「聲音能騙耳,不能騙手訣。」

  宋青禾問:「如果聲音連手訣也學會呢?」

  「那就看誰先流汗。」

  王成安一愣。

  「邪祟也會流汗?」

  「有血的會流。」

  「沒血的呢?」

  「沒有血,就沒有熱氣。」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前方石壁。

  「下面有風。」

  「是山外的風?」

  「不,是從根廟裡面吹出來的。」

  陸遠在石階盡頭停住。

  那裡有一扇石門。

  石門上刻著三行字:「入門者,獻其願。」

  「見石者,獻其名。」

  「出門者,獻其生。」

  門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像人的手掌。

  孟先生走到石門前。

  「要開根廟,必須有人按掌。」

  「誰按?」

  「守壇人。」

  「你來。」

  孟先生搖頭。

  「我按過一次。」

  「那次,我父親把我的名字刻進去了。」

  他攤開右手。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掌紋,像被刀刻進去的。

  「按下去,根廟會認出我。」

  「也會放出守廟的東西。」

  「你不按,門打不開。」

  孟先生看向陸遠。

  「除非你有更硬的名。」

  陸遠走到石門前,抬起右手。

  阿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陸哥兒,別。」

  「為什麼?」

  「門會吃名。」

  「它先吃我的,才會吐你的。」

  陸遠看著阿生。

  「你想按?」

  阿生沒有回答。

  「你剛才說它從哪裡鑽出來。」

  「現在想進去看?」

  「我想把剩下的生氣拿回來。」

  陸遠點頭。

  「那就不是獻名。」

  「是你自己把名送進去,再親手取出來。」

  他從懷中拿出那塊空白木牌,將其貼在石門掌印上。

  木牌沒有掌紋,只有一道空槽。

  陸遠抬手結「止名訣」。

  「名由人定,印由心開。」

  「入門不獻,見石不拜。」

  「我以空牌作憑,不留全名,只留一念。」

  「念在,人不失。」

  「開!」

  石門上的掌印開始發黑。

  一條條細線從空槽中伸出,纏向陸遠手腕。

  陸遠沒有掙扎,反而將自己的掌心貼上去。

  掌心血口被石門吸住。

  黑線迅速寫出兩個字:「陸遠。」

  石門發出低沉的笑聲。

  「名已入門。」

  「你已歸我。」

  陸遠低頭看著那兩個黑字。

  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名入門,命未入。」

  「字在石,人在外。」

  「你若只認字,便認錯了東西。」

  他將斷刀插入掌印凹槽,刀柄一轉。

  「名不作鎖,血不作鑰。」

  「空牌反照,舊門自裂。」

  「破!」

  石門中央炸開一道裂縫。

  黑線被刀鋒切斷。

  裂縫後,一股濃重的腥風撲面而來。

  風裡夾著香灰、血腥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石門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座低矮石廟。

  廟中沒有神像。

  只有一塊半人高的黑石,立在三尺方台上。

  黑石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廟外所有白燈便暗一分。

  每一次呼氣,黑石表面便睜開一隻眼睛。

  石頭下方纏著無數紅線,紅線通向關外大地。

  其中最粗的三根,分別通向小滿屯、白樺林和山腹主窟。

  黑石前站著那道黑袍人影。

  它已經沒有道士的形狀,只剩一張披著符紙的骨架。

  「陸遠。」

  「你終於來了。

  「6

  陸遠跨入石廟。

  「你叫什麼?」

  「我是守廟之靈。」

  「不是名字。」

  「我是這座山的根。」

  「也不是名字。」

  黑骨架抬起頭。

  「你為何執著於名?」

  陸遠將刀尖指向黑石。

  「因為沒有名字的東西,最愛替別人做主。」

  黑石上的眼睛同時睜開。

  一聲轟鳴從地底傳來。

  石廟四周的紅線猛然繃直。

  小滿屯方向,村民們剛剛鬆開的手腕再次浮出黑痕。

  山腹深處,三塊已經裂開的根碑重新亮起。

  阿生捂住胸口,痛苦地跪下。

  「它在抽我的生字!」

  陸遠一步上前,將斷刀插入黑石前的方台。

  「清禾,護阿生。」

  「照玄,斷左線。」

  「周衡,守石門。」

  「二小、成安,去右邊,先救屯民。」

  「孟先生,留下。」

  孟先生愣住。

  「留下做什麼?」

  「看你父親的骨。」

  陸遠指向石廟角落。

  那裡擺著一具穿道袍的骸骨,手指仍然扣著一盞已經熄滅的銅燈。

  「把他從守壇位上扶下來。」

  「他守了一輩子,不該死後還守。」

  孟先生跟蹌走過去。

  黑骨架發出冷笑。

  「他不敢。」

  孟先生伸手觸碰骸骨。

  骸骨手中的銅燈突然燃起黑火。

  火焰中浮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孟鈞,守住燈。」

  「不能讓它滅。」

  孟先生渾身發抖。

  「爹。」

  「守住燈。」

  「你當年也這麼說。」

  「守住燈,全村才活。」

  「可你死了。」

  「你兒子也死了。」

  「你守的不是燈。」

  孟先生低頭看著那具骸骨。

  「是它給你的鎖。」

  黑火猛然竄高,想鑽入孟先生眉心。

  陸遠喝道:「別看火!」

  孟先生閉上眼,雙手結「送親訣」。

  他沒有學過完整的道門手法,只把拇指壓住掌心,四指向前,像推開一扇門。

  「爹,燈我不守了。」

  「你回土。」

  「我回人間。」

  「咱們父子,不替它看門。」

  他猛地將銅燈扣在地上。

  黑火熄滅。

  骸骨手指鬆開,銅燈滾到一邊。

  孟先生抱起父親的骨架,朝石廟外走去。

  黑骨架尖嘯著撲來。

  周衡橫刀擋住。

  「這回輪到我。」

  黑骨架一爪抓向周衡胸口。

  周衡沒有退,左腳踏地,右手短刀倒握,刀柄貼腕。

  「關內逃難,關外借路。」

  「我不認你的山神門。」

  「死者有墳,活人有路。」

  「誰敢攔我兄弟一」

  他一刀橫斬。

  「退!」

  黑骨架被劈開半邊。

  林照玄同時甩出墨斗線,纏住通往白樺林的粗線。

  「墨定三界,線分陰陽。」

  「林中亡影,今日回土。」

  「紅線不牽,燈火不養。」

  「斷!」

  線身繃斷。

  白樺林方向傳來成片的樹木倒伏聲。

  許二小與王成安已經衝到右側。

  那裡連接著小滿屯的紅線,足有碗口粗,表面密密麻麻刻著村民姓名。

  許二小一劍砍下,劍鋒被紅線彈開。

  王成安將算盤框夾在紅線中間。

  「二小,別砍!」

  「這玩意兒太粗了!」

  「先算它從誰家起。」

  王成安撥動殘珠。

  一顆、兩顆、三顆。

  紅線上的名字開始閃爍。

  「從趙家起。」

  「再到陳家。」

  「最後匯到孟家老屋!」

  許二小看向陸遠。

  「師兄,紅線不能全斷,村里會出事!」

  陸遠道:「斷總線,不斷家線。」

  「先把總線從黑石上拔出來。」

  王成安立刻明白。

  他把算盤框卡進紅線與石台之間,咬牙用力。

  「這筆帳,今天不能算在村民頭上!」

  許二小將短劍插入算盤框下方,借劍為槓。

  兩人同時發力。

  紅線從石台上鬆開半寸。

  黑石發出一聲悶響。

  所有眼睛同時轉向他們。

  一股黑氣沖向二人。

  陸遠雙手結「北斗鎖門訣」。

  「天樞定首,天璇定門。」

  「天璣定氣,天權定行。」

  「玉衡鎮魂,開陽鎮魄。」

  「搖光封根!」

  他連續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石廟青磚的不同方位。

  最後一步落下,七道白光從地面升起,連成北斗。

  黑氣撞在斗形光幕上,發出尖利嘶鳴。

  陸遠抬刀指向黑石。

  「生氣歸人。」

  「死氣歸土。」

  「願氣歸心。」

  「供線歸斷。」

  「今日不斬山,先斬你借山之根!」

  刀鋒落下。

  黑石沒有碎。

  石面上的眼睛卻同時流出黑水。

  黑水落地,凝成一道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沒有臉,胸口卻有三枚黑釘。

  正是先前主窟中的「名」「生」「死」三釘。

  它抬手按向陸遠。

  阿生忽然從宋青禾身旁掙出。

  他將雙手按在自己胸口,低聲道:「我的生氣,你不能再拿。」

  黑石上的一隻眼睛轉向他。

  「你是我養大的。」

  「我養你,不是讓你拿走我。」

  「你不是養我。」

  阿生咬緊牙關。

  「你只是把別人不敢花的生,藏進了我身上。」

  青色光芒從他胸口湧出。

  一道、兩道、三道。

  光芒中浮出無數殘破的面孔。

  那些曾被邪神壓在「生」字里的求生者,一個個站在阿生身後。

  他們沒有說話,只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阿生抬起頭,結出一個並不標準的手訣。

  雙手合十,拇指交疊,食指上指,像一株從凍土中頂出的嫩芽。

  「生從己出。」

  「命不借壇。」

  「我叫阿生。」

  「我的生,歸我。」

  「還!」

  青光驟然擴大。

  黑石上所有眼睛同時閉合。

  陸遠抓住這一瞬,將斷刀劈向石台上的三根總線。

  「斷!」

  第一根,通白樺林,斷。

  第二根,通小滿屯,裂。

  第三根,通山腹主窟,仍然繃緊。

  那根線最粗,線身中傳來邪神本體的怒吼。

  「你們已經見過我。」

  「為何還不肯供我?」

  陸遠雙手握刀,刀鋒壓在線上。

  「因為你不配。」

  「我護過山。」

  「你吃的是山裡的命。」

  「我救過人。」

  「你借的是人的怕死。」

  「我記住了亡者。」

  「你把亡者的名字刻成門牌。」

  「你守不住他們,便別說自己是神。」

  邪神的怒吼震得石廟屋頂積雪紛紛落下。

  黑石表面裂開一道巨大縫隙。

  縫隙後方,露出一團緩慢跳動的黑色胎肉。

  胎肉里嵌著無數燈盞。

  每一盞燈,都映著一張正在祈求的臉。

  陸遠看見其中一張臉時,忽然停住。

  那是小滿的臉。

  下一瞬,又變成阿生。

  再下一瞬,變成許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邪神正在用眾人的臉,試圖重新建立一張「人面」。

  「陸師兄!」

  林照玄喊道。

  「總線里有三道鎖!」

  「哪三道?」

  「第一道是名,第二道是願,第三道————」

  他看向黑石裂縫。

  「第三道是生!」

  陸遠明白了。

  這條總線不是一根線。

  是三層供養疊在一起。

  名讓邪神記住人。

  願讓人主動靠近。

  生讓它真正長出形體。

  三者缺一,供線便會斷。

  他將顧川殘木、孟安的舊牌和那張封著母影的黃紙同時取出,放在石台上。

  「顧川,歸土。」

  「孟安,歸名。」

  「母影,歸願。」

  三件東西同時發出微光。

  陸遠左手結「歸還訣」,右手將斷刀橫在三物之上。

  「名不為門,願不為香,生不為糧。」

  「死者歸土,失名歸冊,活人歸身。」

  「邪神借帳,今日清帳。」

  「帳清」」

  他猛然將三物推向總線。

  「線斷!」

  三件東西撞上總線。

  第一層黑線崩裂。

  無數人名從線中飛出,落向石廟外。

  第二層紅線發出哀鳴。

  那些「願」字一枚枚脫落,化成細小白火。

  第三層青黑之線開始收縮。

  黑石裂縫中的胎肉劇烈跳動。

  「還差最後一口生氣!」

  邪神厲聲咆哮。

  它忽然將所有黑燈中的臉全部壓向阿生。

  阿生身體一震,胸口的青光被強行拽出。

  宋青禾立刻上前,雙手結「護生印」。

  左掌托在阿生背後,右掌覆在他心口,拇指相抵。

  「火守其心,燈護其名。」

  「人有三魂,不受外借。」

  「生從土來,命從身歸。」

  「邪不可奪,願不可移。」

  「護!」

  可邪神的力量太重。

  宋青禾被震得連退三步,嘴角滲血。

  陸遠一把扶住她。

  「清禾,退到門外。」

  「我還能守。」

  「你守燈,不守它。」

  「燈在這裡。」

  宋青禾抬起青銅燈。

  燈里最後一點火焰已縮成豆大,卻依然穩穩燃燒。

  「火還沒滅。」

  陸遠看著那點火,忽然道:「把燈給阿生。」

  宋青禾一怔。

  「他現在生氣不穩,燈會被吸走。」

  「就是要讓它吸。」

  陸遠把阿生拉到石台前。

  「阿生,把燈捧住。」

  阿生雙手接過青銅燈。

  「它會拿走我的生嗎?」

  「會。」

  「那我怎麼辦?」

  「別護燈。」

  「護什麼?」

  「護自己的名字。」

  阿生閉上眼。

  青銅燈中的火焰驟然升高。

  黑石裂縫裡的黑氣瘋狂湧來,像無數條蛇,鑽入燈盞。

  青銅燈發出嗡鳴。

  阿生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陸遠站到他身後,雙手結「定魂訣」。

  「眉心守名,喉頭守聲,心口守生。」

  「名不亂,聲不改,生不出。」

  「阿生,念你的名字。」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第三遍落下,青銅燈突然炸裂。

  燈火沒有熄滅,而是化成一枚青色火種,直接落進阿生胸口。

  黑石中的黑氣被火種逼退。

  那條最粗的總線失去生氣支撐,終於從石台上崩斷。

  斷線飛起,像一條黑蛇,朝石廟後方逃去。

  陸遠抬刀追上,一刀斬在黑蛇七寸。

  黑蛇被斬成兩截。

  前半截落地,化成無數黑色供紙。

  後半截卻鑽入黑石裂縫。

  黑石沒有徹底碎裂。

  它開始迅速縮小,表面的眼睛一個接一個閉合,最後只剩一枚拳頭大的黑石心。

  黑石心上浮出四個字:「未完,待供。」

  孟先生看著那四個字,忽然道:「它沒有死。」

  「我知道。」

  「它還會從別的供線長出來。」

  「也許。」

  陸遠將斷刀抵在黑石心上。

  「但它今日沒有身。」

  黑石心發出低沉的震動。

  「你封不了我。」

  陸遠取出石窟中帶出的空白供紙,將黑石心包住,又以硃砂、鹽和香灰在紙上畫出三道門。

  第一道寫「名止」。

  第二道寫「願散」。

  第三道寫「生還」。

  最後,他用自己超血在紙背上寫下一個「封」字。

  「山門為界,黑石為心。

  「無名不得出,無願不得聚。」

  「生氣歸人,死氣歸土。」

  「今日暫封,不許借燈,不許借井,不許借人。」

  「封!」

  黃紙驟然收緊。

  黑石心就封在紙中,仍在裡面輕輕跳動。

  陸遠將它交給林照玄。

  「墨線纏三匝,埋進義莊地基。」

  林照玄接過,立吩照辦。

  「埋多深?」

  「七尺。」

  「若它動呢?」

  「線先斷,石後裂。」

  「那時候怎麼辦?」

  「萍斬。」

  石廟外,天色已經泛白。

  風雪漸漸停了。

  小滿屯方亨傳來雞鳴。

  第一聲很弱。

  第二聲響起時,村里原本重新亮起的紅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第三聲之後,雪地上超紅繩妹部化成灰。

  那些就邪神收走超腳印,從白樺林、舊屯子和供車旁一點點浮現出來,重新落回各自主人腳下。

  後殿中的三個孩子也相繼醒來。

  小順哭著喊娘。

  春妮抱住宋青禾超腿不肯鬆手。

  趙安則只是睜開眼,怔怔望著房梁。

  陸遠走過去,將那張寫著他名字超黃紙從樑上取下。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

  趙安張了張嘴。

  「趙安。」

  「從哪兒來?」

  「小滿屯。」

  「想去哪兒?」

  趙安看亨門外。

  「回家。」

  「那增走。」

  孩子從床上下來,腳步還有些跟蹌,卻沒有萍就黑根拖回去。

  孟先生抱著父親的骨架走出石廟。

  顧川超牌位殘木、孟安超舊牌和幾塊無主木牌,都就他抱在懷中。

  他站在初亮超雪地里,徹是忽然老了十歲。

  「陸道長,根廟已經封了。」

  「可三十七座屯子超供線還在。」

  「有些線斷了。

  「」

  「有些只鬆開。」

  「有些供壇侵至不在地面。」

  陸遠收起封好超黑石心。

  「你知道它們在哪裡?」

  孟先生點頭。

  「我父親留過一張圖。」

  「圖上有三處最大超供地。」

  「第一處是小滿屯。」

  「第二處在白樺林北面超馬家溝。」

  「第三處————」

  他亥頭望亨主山。

  「第三處增在你們最初進山超那座大窟。」

  「主窟已經封了。」

  「封超是門。」

  孟先生低聲道。

  「供線還在。」

  「而且昨夜之後,邪神已經不萍把生氣往主窟送。」

  「它把剩下超供氣轉去了馬家溝。」

  「那裡有一座關帝廟。」

  周衡皺眉。

  「關帝廟也能供邪神?」

  「廟裡供的不是關帝。」

  孟先生道。

  「是關帝廟後面超一口義井。」

  「井裡埋著當年逃難超人。」

  「他們相信,只要關帝護著刀兵,山神護著生路,便能平安過關。」

  陸遠望亨北方。

  雪線之外,隱約有一縷黑煙升起。

  黑煙上方沒有風,卻仕成了一柄倒懸超刀。

  刀尖正對著馬家溝。

  阿生站在陸遠身旁,胸口超青色火種微微發亮。

  「它在那邊。」

  「叫你?」

  「不是叫我。」

  阿生看著黑煙。

  「它在叫所有人。」

  陸遠將斷刀收入鞘中。

  「先把孩子和屯民送到安妹處。」

  「然後去馬家溝。」

  許二小立刻道:「師兄,咱們這增走?」

  「天剛亮,先歇半個時辰。」

  「邪神會給咱們歇嗎?」

  「它不會。」

  陸遠看亨遠處那柄黑色倒懸之刀。

  「所以咱們更要歇。」

  「接下來要斷超,不是一盞燈。」

  「是一座廟,一口井,還有一群願意把自己交出去超人。」

  王成安抱緊算盤殘框。

  「那這帳可大了。」

  「帳大也得算。」

  陸遠轉身,望向仍在飄雪的關外群山。

  山腹深處,傳來極輕超一聲鐘響。

  咚。

  封在黃紙里超黑石心隨之跳了一下。

  紙背上超「封」字裂開一條細縫。

  陸遠低頭看了一眼,伸手用硃砂重新補上。

  「它沒死。」

  「可它也不萍是神。」

  「走。」

  眾人沿著雪嶺北行。

  身後超小滿屯,第一縷日光終於照進村口。

  老人趙樹德跪在舊井旁,親手把兒子趙小滿超幻變送入土中。

  井裡超哭聲沒有再響。

  只有一陣風吹過,帶著烤土豆、炊煙和新翻泥土超氣味。

  而在更遠超馬家溝,關帝廟超破鍾忽然自己敲響。

  廟後義井中,一隻戴著紅繩超手,慢慢伸出了井口。

  手腕上纏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兩個新吩超字:「陸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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