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生人活屍
它們沿著無名探門屍的手臂爬上去，試圖鑽入骨蠟和屍殼之內。
陳平安眼神不變，沒有立刻召回探門屍。
這東西若不碰，永遠不知道它怎麼吃人。
很快，探門屍手臂很快被纏滿。
徐七骨殘屍外殼發出輕微開裂聲，胸口封門骨蠟也開始融化。
那張無名小臉，在灰燼下面微微鼓起，像是又想開口。
偏墓門後，低冷聲音輕輕喚道：
「給我名字。」
「給我臉。」
「給我契。」
陳平安冷哼一聲，抬手一點。
獨目女屍瞎眼中，灰黑屍光驟然亮起。
五道屍紋在她身上一閃。
無名探門屍手臂上的棺紋，像是被五行屍光切斷了一截。
緊接著，它立刻抓住那一縷斷開的棺紋，猛地向後一扯，寒命女屍身上的七枚寒釘同時顫動。
宋沉霜臉色一白：「別扯太多！」
陳平安沒有回頭：「穩住。」
宋沉霜眼底寒光大盛，指尖劃破，一滴寒血飛出，落在三十六枚鎮屍釘中央。
寒屍陣紋驟然壓下，七枚舊寒釘被拖住。
與此同時，門氣暴漲。
偏墓門內湧出一片灰黑屍霧，朝著無名探門屍吞去。
楚九陰冷哼一聲。
九陰屍棺中的漆黑手指終於屈指一彈。
一縷黑光射入門縫。
屍霧頓時被打散一半。
剩下那一半卻沒有退，反而繞過黑光，撲向陳平安。
陳平安早有準備，掌心短令翻轉。
聞棺則退，無名探門屍猛地後退，那一縷被剝下來的黑寒棺紋，也被它硬生生拖出寒室。
棺紋離開陣眼的一瞬，竟發出一道極細的尖叫。
宋沉霜身側幾枚鎮屍釘被震得倒飛出去。
楚九陰背後的第三枚骨釘，也猛地向外彈了一線。
楚九陰一掌按下。
棺面震動。
那枚骨釘被他重新壓了回去。
只是這一次，他臉色明顯難看。
此刻，無名探門屍退到陳平安身前，它右臂已經被棺紋腐蝕得只剩半截，徐七骨殘屍外殼大片剝落，露出裡面被骨蠟封住的無名小屍。
那縷黑寒棺紋，還在它掌心扭動。
陳平安取出骨盒，開了旁邊一層小格。
隨後以肝木屍光捲住棺紋，又將先前收下的那一點屍基灰取出半粒，一同封入小格之中。
黑寒棺紋剛碰到屍基灰，便立刻纏了上去，二者像是同源，又像彼此吞噬。
骨盒內發出細微咔咔聲。
陳平安立刻合上封口，又連貼三張封門屍符。
這一趟，至少不算白走。
屍基灰。
黑寒棺紋。
再加上屍界塵。
三樣東西，都和舊墓門後之物有關。
雖然危險，但若能煉透其中一點門道，對他的五行屍輪築基大有用處。
宋沉霜盯著他手中的骨盒，冷聲道：「三席倒是會取東西。」
陳平安道：「宋師姐也確認了寒女還可穩陣。」
宋沉霜沒有反駁。
因為方才七釘被她以寒血壓住時，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寒命女屍還沒有徹底被吞。
只要能剝掉更多棺紋，她仍有機會將其取回宋家陣脈，甚至作為自己的寒屍陣基。
楚九陰淡淡道：「繼續剝。」
陳平安搖頭：「不剝了。」
楚九陰看向他。
陳平安道：「再剝一次，主釘會松。」
宋沉霜立刻道：「他說得對。」
楚九陰沒有說話。
只是背後九陰屍棺里的第二根漆黑手指，緩緩縮了回去。
墓道里，又恢復了短暫死寂。
就在這時。
寒室之中，寒命女屍的手指再次動了一下。
她真的動了！
長發下，那張被遮住的臉，抬起了一點！
陳平安立刻低喝：「別看臉！」
幾名執釘弟子早就嚇破膽，連忙低頭。
宋沉霜也閉上雙眼，只以陣紋感應寒女。
楚九陰卻沒有閉眼，看著寒命女屍，，但他的瞳孔深處，像隔著一層棺影。
寒命女屍對著楚九陰的方向，發出一道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第三屍……」
楚九陰眼神驟然一冷。
寒命女屍繼續道：「是活的。」
咚！
九陰屍棺猛地震動。
第三枚骨釘直接彈出半寸。
一股極淡，卻真實無比的活人氣息，從棺縫深處泄了出來。
那氣息只出現一瞬，便被楚九陰一掌壓回棺中。
可陳平安已經感應到了。
宋沉霜也感應到了。
九陰屍棺里，真的有活物！
或者說。
有一個還沒徹底死去的人！
楚九陰養的屍是活人？！
楚九陰第一次沒有立刻說話，看向寒命女屍。
偏墓門後，舊墓深處傳來極輕的笑聲。
「三陰成棺。」
「活屍為引。」
「楚九陰。」
「你也想築基麼？」
楚九陰臉色難看，一掌按在棺面。
九陰屍棺上九枚骨釘同時亮起，那道笑聲被硬生生壓斷，可第三枚骨釘上的裂紋，卻再也合不上了。
陳平安沒有開口。
宋沉霜也沒有追問。
有些秘密，一旦當面問出來，就不再是秘密，而是死仇。
現在還不是和楚九陰翻臉的時候。
但從這一刻起，三人之間最後一點表面上的同行默契沒了。
陳平安收回無名探門屍。
探門屍右臂殘缺，胸口骨蠟也被腐蝕了一層，短時間內不能再入寒室。
他看了一眼偏墓門，道：「該退了。」
宋沉霜沉默片刻，收回三十六枚鎮屍釘。
七枚舊寒釘重新隱入寒室陣紋。
寒命女屍低下頭，長發重新垂落，像是從未醒過。
偏墓門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門後又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這一次，是寒女的聲音。
「黑匣……」
「不要入墓。」
陳平安眼神驟變。
……………………
北墳外三里。
陸聞骨抱著黑木匣，坐在一塊殘碑旁邊，臉色發白。
黑木匣外貼滿了鎮屍符，每隔一刻，他便會檢查一遍符紙，確認符紋沒有發黑，確認匣中沒有動靜。
陳平安讓他留在這裡。
他說得很清楚。
越靠近舊墓，越容易給它指路。
陸聞骨不敢不聽，可不知為何，從方才開始，他心裡便越來越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三里灰霧，隔著層層鎮屍符，一點點看向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黑木匣，匣子很安靜，沒有聲響。
可下一刻！
陸聞骨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到讓他渾身發冷的聲音。
「陸聞骨。」
他臉色瞬間慘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能應！
不能聽！
不能想！
可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
而是從懷裡的黑木匣里傳出！
「陸聞骨。」
「把我送回去。」
陸聞骨牙齒打顫，死死咬住嘴唇，硬是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黑木匣外。
第一張鎮屍符，無聲發黑。
緊接著，是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陸聞骨低頭看著懷中黑匣，瞳孔一點點縮緊。
匣蓋縫隙里。
一縷灰黑屍霧，正緩緩滲出！！
陸聞骨抱著匣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灰霧從匣蓋縫隙里滲出來，像一根根極細的手指，順著他的袖口往上爬。
耳邊，那道聲音還在喊他。
「陸聞骨。」
「陸聞骨。」
「把我送回去。」
陸聞骨牙齒打顫，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應，也不敢把匣子扔出去。
因為陳平安先前交代過。
匣若動，不要喊，不要跑。
尤其不能隨手丟開。
會自己找路的東西，只會讓它更快回到該去的地方！
陸聞骨強忍著恐懼，慢慢低頭，只見黑木匣上的符紙已經黑了大半，只剩最外層三張還亮著一點灰白符光。
他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枚封門蠟釘。
那是陳平安留給他的。
當時陳平安只說了一句，「若匣中喚你，就釘自己的影子。」
陸聞骨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他不敢去釘黑匣。
那是舊墓之物！
釘匣，未必釘得住！
甚至可能反而被黑匣記住！
他真正要釘住的，是自己和黑匣之間那條路！
陸聞骨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眼中恢復一點清明，緊接著他把封門蠟釘往地上一按！
釘尖刺入自己的影子。
灰白屍蠟立刻融開，將他的影子牢牢糊在殘碑旁邊。
黑木匣猛地一震，匣中聲音驟然變冷。
「陸聞骨。」
「你不認我了麼？」
陸聞骨臉色慘白。
這一次，那聲音變了，變成了他父親的聲音。
「聞骨。」
「爹在匣里。」
「帶爹回家。」
陸聞骨眼眶瞬間發紅。
他父親死得早。
屍骨無存。
陸家這一脈後來為何和北墳舊墓牽連上，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可他聽得出來，這聲音太像了。
「聞骨。」
「你小時候最怕黑。」
「爹背你走過夜路。」
「你忘了麼？」
陸聞骨額頭青筋鼓起。
他知道這是假的。
可有些話，只要戳得夠深，就能讓人心神鬆開一線。
下一刻，黑木匣縫隙中的灰霧猛地往外一涌，順著陸聞骨手腕鑽入皮肉。
他眼前一黑，差點下意識開口。
就在這時。
地上的封門蠟釘驟然一亮。
屍蠟沿著影子向上一抽，像有人狠狠拉了他一把。
陸聞骨猛地清醒，牙齒一合，硬生生把舌尖咬得鮮血直流。
他說不了話，也不敢說話，只能死死抱住黑木匣，不讓它動。
可下一刻。
陸聞骨腳下那道被釘住的影子，忽然扭曲起來。
他的影子沒有站起來，黑木匣的影子，卻從他懷裡慢慢爬了出去！
那道匣影像一隻沒有頭的黑色小獸，貼著地面，朝北墳舊墓方向爬去。
陸聞骨瞳孔驟縮。
他釘住了自己！
卻沒釘住匣子！！
………………
舊墓之內。
偏墓門已經徹底合攏。
寒女最後那句「黑匣不要入墓」，讓陳平安臉色沉了下來。
宋沉霜看向他：「你把黑匣留在外面了？」
陳平安道：「三里外。」
楚九陰淡淡道：「三里不夠。」
陳平安沒有反駁。
現在看，確實不夠。
黑木匣和舊墓牽連極深。
如果它真是舊墓門後之物留下的路引，別說三里，十里也未必安全。
宋沉霜道：「退？」
楚九陰看向墓道深處：「主墓還沒到。」
「黑匣若入墓，主墓會自己來找我們。」
陳平安說完，轉身便走。
宋沉霜只遲疑一息，也跟了上去。
楚九陰站在原地片刻，背後九陰屍棺第三枚骨釘上那道裂紋仍未合攏。
他看了一眼偏墓門，又看了一眼陳平安離開的方向，最終也轉身跟上。
墓道來時狹窄。
回去時，卻已經變了。
牆壁上那些細小抓痕，比先前密了數倍。
一眼看去，像無數人在腐爛棺板里掙扎。
陳平安沒有看牆。
無名探門屍殘了一條手臂，走得很慢，耳後的聽棺紙已經燒盡，只剩一點灰燼粘在皮肉上。
獨目女屍跟在陳平安身旁，五道屍紋被壓得極深。
幾名執釘弟子早就失了膽氣，低頭跟著，不敢開口。
走出十幾丈後，宋沉霜忽然停步。
「牆上有字。」
陳平安冷聲道：「別看。」
可已經晚了。
一名執釘弟子餘光掃到牆壁，臉色瞬間慘白。
只見墓牆，密密麻麻的抓痕正一點點拼成三個字。
陸聞骨！
陳平安眼神不變，沒有立刻召回探門屍。
這東西若不碰，永遠不知道它怎麼吃人。
很快，探門屍手臂很快被纏滿。
徐七骨殘屍外殼發出輕微開裂聲，胸口封門骨蠟也開始融化。
那張無名小臉，在灰燼下面微微鼓起，像是又想開口。
偏墓門後，低冷聲音輕輕喚道：
「給我名字。」
「給我臉。」
「給我契。」
陳平安冷哼一聲，抬手一點。
獨目女屍瞎眼中，灰黑屍光驟然亮起。
五道屍紋在她身上一閃。
無名探門屍手臂上的棺紋，像是被五行屍光切斷了一截。
緊接著，它立刻抓住那一縷斷開的棺紋，猛地向後一扯，寒命女屍身上的七枚寒釘同時顫動。
宋沉霜臉色一白：「別扯太多！」
陳平安沒有回頭：「穩住。」
宋沉霜眼底寒光大盛，指尖劃破，一滴寒血飛出，落在三十六枚鎮屍釘中央。
寒屍陣紋驟然壓下，七枚舊寒釘被拖住。
與此同時，門氣暴漲。
偏墓門內湧出一片灰黑屍霧，朝著無名探門屍吞去。
楚九陰冷哼一聲。
九陰屍棺中的漆黑手指終於屈指一彈。
一縷黑光射入門縫。
屍霧頓時被打散一半。
剩下那一半卻沒有退，反而繞過黑光，撲向陳平安。
陳平安早有準備，掌心短令翻轉。
聞棺則退，無名探門屍猛地後退，那一縷被剝下來的黑寒棺紋，也被它硬生生拖出寒室。
棺紋離開陣眼的一瞬，竟發出一道極細的尖叫。
宋沉霜身側幾枚鎮屍釘被震得倒飛出去。
楚九陰背後的第三枚骨釘，也猛地向外彈了一線。
楚九陰一掌按下。
棺面震動。
那枚骨釘被他重新壓了回去。
只是這一次，他臉色明顯難看。
此刻，無名探門屍退到陳平安身前，它右臂已經被棺紋腐蝕得只剩半截，徐七骨殘屍外殼大片剝落，露出裡面被骨蠟封住的無名小屍。
那縷黑寒棺紋，還在它掌心扭動。
陳平安取出骨盒，開了旁邊一層小格。
隨後以肝木屍光捲住棺紋，又將先前收下的那一點屍基灰取出半粒，一同封入小格之中。
黑寒棺紋剛碰到屍基灰，便立刻纏了上去，二者像是同源，又像彼此吞噬。
骨盒內發出細微咔咔聲。
陳平安立刻合上封口，又連貼三張封門屍符。
這一趟，至少不算白走。
屍基灰。
黑寒棺紋。
再加上屍界塵。
三樣東西，都和舊墓門後之物有關。
雖然危險，但若能煉透其中一點門道，對他的五行屍輪築基大有用處。
宋沉霜盯著他手中的骨盒，冷聲道：「三席倒是會取東西。」
陳平安道：「宋師姐也確認了寒女還可穩陣。」
宋沉霜沒有反駁。
因為方才七釘被她以寒血壓住時，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寒命女屍還沒有徹底被吞。
只要能剝掉更多棺紋，她仍有機會將其取回宋家陣脈，甚至作為自己的寒屍陣基。
楚九陰淡淡道：「繼續剝。」
陳平安搖頭：「不剝了。」
楚九陰看向他。
陳平安道：「再剝一次，主釘會松。」
宋沉霜立刻道：「他說得對。」
楚九陰沒有說話。
只是背後九陰屍棺里的第二根漆黑手指，緩緩縮了回去。
墓道里，又恢復了短暫死寂。
就在這時。
寒室之中，寒命女屍的手指再次動了一下。
她真的動了！
長發下，那張被遮住的臉，抬起了一點！
陳平安立刻低喝：「別看臉！」
幾名執釘弟子早就嚇破膽，連忙低頭。
宋沉霜也閉上雙眼，只以陣紋感應寒女。
楚九陰卻沒有閉眼，看著寒命女屍，，但他的瞳孔深處，像隔著一層棺影。
寒命女屍對著楚九陰的方向，發出一道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第三屍……」
楚九陰眼神驟然一冷。
寒命女屍繼續道：「是活的。」
咚！
九陰屍棺猛地震動。
第三枚骨釘直接彈出半寸。
一股極淡，卻真實無比的活人氣息，從棺縫深處泄了出來。
那氣息只出現一瞬，便被楚九陰一掌壓回棺中。
可陳平安已經感應到了。
宋沉霜也感應到了。
九陰屍棺里，真的有活物！
或者說。
有一個還沒徹底死去的人！
楚九陰養的屍是活人？！
楚九陰第一次沒有立刻說話，看向寒命女屍。
偏墓門後，舊墓深處傳來極輕的笑聲。
「三陰成棺。」
「活屍為引。」
「楚九陰。」
「你也想築基麼？」
楚九陰臉色難看，一掌按在棺面。
九陰屍棺上九枚骨釘同時亮起，那道笑聲被硬生生壓斷，可第三枚骨釘上的裂紋，卻再也合不上了。
陳平安沒有開口。
宋沉霜也沒有追問。
有些秘密，一旦當面問出來，就不再是秘密，而是死仇。
現在還不是和楚九陰翻臉的時候。
但從這一刻起，三人之間最後一點表面上的同行默契沒了。
陳平安收回無名探門屍。
探門屍右臂殘缺，胸口骨蠟也被腐蝕了一層，短時間內不能再入寒室。
他看了一眼偏墓門，道：「該退了。」
宋沉霜沉默片刻，收回三十六枚鎮屍釘。
七枚舊寒釘重新隱入寒室陣紋。
寒命女屍低下頭，長發重新垂落，像是從未醒過。
偏墓門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門後又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這一次，是寒女的聲音。
「黑匣……」
「不要入墓。」
陳平安眼神驟變。
……………………
北墳外三里。
陸聞骨抱著黑木匣，坐在一塊殘碑旁邊，臉色發白。
黑木匣外貼滿了鎮屍符，每隔一刻，他便會檢查一遍符紙，確認符紋沒有發黑，確認匣中沒有動靜。
陳平安讓他留在這裡。
他說得很清楚。
越靠近舊墓，越容易給它指路。
陸聞骨不敢不聽，可不知為何，從方才開始，他心裡便越來越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三里灰霧，隔著層層鎮屍符，一點點看向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黑木匣，匣子很安靜，沒有聲響。
可下一刻！
陸聞骨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到讓他渾身發冷的聲音。
「陸聞骨。」
他臉色瞬間慘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能應！
不能聽！
不能想！
可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
而是從懷裡的黑木匣里傳出！
「陸聞骨。」
「把我送回去。」
陸聞骨牙齒打顫，死死咬住嘴唇，硬是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黑木匣外。
第一張鎮屍符，無聲發黑。
緊接著，是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陸聞骨低頭看著懷中黑匣，瞳孔一點點縮緊。
匣蓋縫隙里。
一縷灰黑屍霧，正緩緩滲出！！
陸聞骨抱著匣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灰霧從匣蓋縫隙里滲出來，像一根根極細的手指，順著他的袖口往上爬。
耳邊，那道聲音還在喊他。
「陸聞骨。」
「陸聞骨。」
「把我送回去。」
陸聞骨牙齒打顫，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應，也不敢把匣子扔出去。
因為陳平安先前交代過。
匣若動，不要喊，不要跑。
尤其不能隨手丟開。
會自己找路的東西，只會讓它更快回到該去的地方！
陸聞骨強忍著恐懼，慢慢低頭，只見黑木匣上的符紙已經黑了大半，只剩最外層三張還亮著一點灰白符光。
他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枚封門蠟釘。
那是陳平安留給他的。
當時陳平安只說了一句，「若匣中喚你，就釘自己的影子。」
陸聞骨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他不敢去釘黑匣。
那是舊墓之物！
釘匣，未必釘得住！
甚至可能反而被黑匣記住！
他真正要釘住的，是自己和黑匣之間那條路！
陸聞骨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眼中恢復一點清明，緊接著他把封門蠟釘往地上一按！
釘尖刺入自己的影子。
灰白屍蠟立刻融開，將他的影子牢牢糊在殘碑旁邊。
黑木匣猛地一震，匣中聲音驟然變冷。
「陸聞骨。」
「你不認我了麼？」
陸聞骨臉色慘白。
這一次，那聲音變了，變成了他父親的聲音。
「聞骨。」
「爹在匣里。」
「帶爹回家。」
陸聞骨眼眶瞬間發紅。
他父親死得早。
屍骨無存。
陸家這一脈後來為何和北墳舊墓牽連上，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可他聽得出來，這聲音太像了。
「聞骨。」
「你小時候最怕黑。」
「爹背你走過夜路。」
「你忘了麼？」
陸聞骨額頭青筋鼓起。
他知道這是假的。
可有些話，只要戳得夠深，就能讓人心神鬆開一線。
下一刻，黑木匣縫隙中的灰霧猛地往外一涌，順著陸聞骨手腕鑽入皮肉。
他眼前一黑，差點下意識開口。
就在這時。
地上的封門蠟釘驟然一亮。
屍蠟沿著影子向上一抽，像有人狠狠拉了他一把。
陸聞骨猛地清醒，牙齒一合，硬生生把舌尖咬得鮮血直流。
他說不了話，也不敢說話，只能死死抱住黑木匣，不讓它動。
可下一刻。
陸聞骨腳下那道被釘住的影子，忽然扭曲起來。
他的影子沒有站起來，黑木匣的影子，卻從他懷裡慢慢爬了出去！
那道匣影像一隻沒有頭的黑色小獸，貼著地面，朝北墳舊墓方向爬去。
陸聞骨瞳孔驟縮。
他釘住了自己！
卻沒釘住匣子！！
………………
舊墓之內。
偏墓門已經徹底合攏。
寒女最後那句「黑匣不要入墓」，讓陳平安臉色沉了下來。
宋沉霜看向他：「你把黑匣留在外面了？」
陳平安道：「三里外。」
楚九陰淡淡道：「三里不夠。」
陳平安沒有反駁。
現在看，確實不夠。
黑木匣和舊墓牽連極深。
如果它真是舊墓門後之物留下的路引，別說三里，十里也未必安全。
宋沉霜道：「退？」
楚九陰看向墓道深處：「主墓還沒到。」
「黑匣若入墓，主墓會自己來找我們。」
陳平安說完，轉身便走。
宋沉霜只遲疑一息，也跟了上去。
楚九陰站在原地片刻，背後九陰屍棺第三枚骨釘上那道裂紋仍未合攏。
他看了一眼偏墓門，又看了一眼陳平安離開的方向，最終也轉身跟上。
墓道來時狹窄。
回去時，卻已經變了。
牆壁上那些細小抓痕，比先前密了數倍。
一眼看去，像無數人在腐爛棺板里掙扎。
陳平安沒有看牆。
無名探門屍殘了一條手臂，走得很慢，耳後的聽棺紙已經燒盡，只剩一點灰燼粘在皮肉上。
獨目女屍跟在陳平安身旁，五道屍紋被壓得極深。
幾名執釘弟子早就失了膽氣，低頭跟著，不敢開口。
走出十幾丈後，宋沉霜忽然停步。
「牆上有字。」
陳平安冷聲道：「別看。」
可已經晚了。
一名執釘弟子餘光掃到牆壁，臉色瞬間慘白。
只見墓牆，密密麻麻的抓痕正一點點拼成三個字。
陸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