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屍輪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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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府里,陳平安陳抬手按住獨目女屍肩頭。

  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屍光微微一轉。

  五行屍輪尚未圓滿。

  但已經有了第二轉的起勢。

  人基不能先立。

  那就先立屍輪。

  以屍替基。

  以輪鎖魂。

  以願灰斷願。

  以名灰斷名。

  以門影灰斷歸路。

  若符中祖念真要借願入魂,那便讓它入錯門。

  不是入陳平安的魂海。

  而是入獨目女屍的五行屍輪。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它知道自己已經被識破。

  它要看見的,必須是一次正常築基。

  一次根基太強、屍輪反噬、護道符耗盡的正常失敗。

  陳平安將築基陣徹底拆盡,又在屍陰池邊重新畫下一座更小、更冷的陣。

  這座陣不立人基。

  只引屍輪。

  陣眼處,沉屍石緩緩落下。

  石內四灰一砂,依次亮起。

  獨目女屍一步踏入屍陰池。

  池水無聲倒轉。

  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屍光沉浮不定。

  陳平安將清心鎮魂符壓在陣外,位置卻與原先築基陣的護神位完全一致。

  從外面看,這仍是一座築基護神陣。

  只是陣眼深處,已經從陳平安本人,換成了獨目女屍。

  陳平安看著那張溫和如舊的符紙,眼神平靜。

  「既然築人基會死。」

  「那便先立屍輪。」

  …………

  夜半。

  屍陰池中,池水緩緩倒流。

  獨目女屍立在池心,空洞瞎眼中五色屍光一明一滅。

  陳平安盤坐在陣外。

  從外面看,他氣息低沉,陰氣繞身,像是已經開始築基前的深洗入定。

  清心鎮魂符懸在他身前。

  符紙靈光溫和,一縷縷淡白符氣垂下,像是在替他安神護魂。

  洞府之外,禁制無聲運轉。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陣眼不在陳平安身上。

  而在屍陰池內。

  陳平安一動不動,心神卻始終清醒。

  他沒有打開魂海。

  沒有立人基。

  更沒有讓本命屍契完全敞開。

  所有「築基將啟」的氣機,都是由屍陰池、屍界風砂和獨目女屍五行屍紋共同映出來的假象。

  一息。

  兩息。

  三息。

  清心鎮魂符忽然輕輕一顫。

  符紙上的溫和靈光,深處多了一點蒼白。

  那蒼白很淡。

  若不是陳平安早有準備,幾乎看不出來。

  符紋一點點亮起,像有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輩,正在遠處看著後輩築基。

  隨後,一道蒼老輕嘆在石室中響起。

  「好苗子。」

  聲音很溫和,帶著幾分欣慰。

  「五行歸位,屍輪將成。」

  「此等根基,合該歸宗。」

  陳平安眼神不動。

  歸宗。

  說得好聽。

  可在魔門裡,這兩個字未必是讓你認祖歸宗。

  也可能是讓你的身、你的魂、你的屍基,全都歸給宗門。

  那道蒼老聲音繼續響起。

  「弟子築基,祖師護道。」

  「放開心神。」

  「老夫替你穩基。」

  清心鎮魂符靈光愈發溫和。

  白光垂落,像要順著陳平安眉心進入魂海。

  可陳平安早已以名灰壓住自身真名,又以願灰隔開築基之願。

  那白光落到半途,忽然微微一偏。

  像是順著「築基願路」,滑向屍陰池中央。

  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屍紋亮起。

  符中祖念沒有停。

  它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條假路。

  因為這條路上,確實有築基氣機。

  確實有五行屍輪。

  確實有陳平安的本命屍契牽連。

  只是入口換了。

  白光一閃。

  一縷蒼白魂影從清心鎮魂符中走出,順著那條被願灰偽裝過的路,沒入五行屍輪之中。

  下一刻,屍陰池水猛地一震。

  獨目女屍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空洞瞎眼深處,五色屍紋驟然成環。

  蒼白魂影落入其中,周圍不是魂海,也不是丹田,更不是人身陰基。

  而是一座五色屍輪。

  肺金如刃。

  腎水如淵。

  心火如燈。

  肝木如索。

  脾土如山。

  五行相連,卻未真正圓滿,正處在將成未成的臨界。

  蒼白魂影微微一頓。

  隨即,溫和之意散去。

  「屍輪?」

  「你未築人基?」

  陳平安終於睜眼。

  他看著清心鎮魂符,平靜道:「沒築。」

  屍輪之中,蒼白魂影驟然扭曲。

  那是一道老者模糊身影。

  面目看不清,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古老氣機。

  他不是完整太上老祖。

  只是一縷符中祖念。

  可即便如此,也遠不是普通殘魂可比。

  老者聲音一冷:「小輩,你知道了?」

  陳平安沒有回答。

  他不能讓這縷祖念確認自己徹底識破了符種。

  他要讓對方以為,這只是一次築基意外,一次屍輪反噬。

  老者冷哼一聲。

  「好深的心。」

  「不過,你以為將老夫引入屍輪,便能困住老夫?」

  蒼白魂影抬手一按。

  一枚蒼白祖印,竟在五行屍輪中央浮現。

  祖印一出,肺金屍光一滯。

  腎水停止流轉。

  心火燈焰被壓低。

  肝木屍紋被祖印硬生生釘住。

  脾土也隨之沉寂。

  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之中,第一次浮出蒼白印痕。

  陳平安眉頭一皺。

  這縷祖念比他預想中更強。

  更麻煩的是,對方似乎並不陌生五行屍輪。

  老者聲音從屍輪中傳出,帶著一絲譏諷。

  「五臟煉屍經。」

  「你竟得了這條舊路。」

  「可惜,此經,老夫也見過。」

  陳平安心中一沉。

  這位符中祖念,知道《五臟煉屍經》。

  甚至可能曾經見過這條路的修行者。

  難怪他敢入屍輪。

  他不是誤入之後毫無還手之力,而是迅速看出了獨目女屍的根基所在。

  祖印下壓,獨目女屍五行屍紋一寸寸停滯。

  屍陰池水不再倒流。

  石室中,陰氣驟然變冷。

  陳平安的本命屍契也傳來一陣刺痛。

  若讓這枚祖印徹底釘住屍輪,老者未必能奪他人身,卻能奪走獨目女屍的五行根基。

  那等於斬他屍道。

  陳平安沒有慌。

  他本就沒打算強行滅祖。

  他要的是削念。

  不滅祖。

  不驚宗門。

  只割下一縷祖念好處,再讓對方以為是屍輪反噬所致。

  陳平安抬手點向沉屍石。

  願灰先動。

  一縷灰黑細灰沒入屍輪之中。

  老者借的是築基之願入輪。

  願灰一入,那條願路頓時模糊。

  老者聲音微沉:「舊墓願灰?」

  陳平安眼神不變。

  名灰隨後沉下。

  祖印之所以能壓屍輪,是因為老者借了「太上」名位。

  名灰落入五行屍輪,蒼白祖印邊緣頓時浮出裂紋。

  老者終於動怒:「小輩,你敢削祖名?」

  陳平安仍不回答。

  門影灰第三個落下。

  清心鎮魂符輕輕一震。

  老者似乎察覺不對,想順著符路退回。

  可門影灰一鋪,符與屍輪之間那條歸路立刻像被一扇無形門隔住。

  他退得回去。

  但不能完整退回去。

  老者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你不是築基失控。」

  「你在設局。」

  陳平安終於開口:「老祖誤會了。」

  「弟子屍輪不穩,護道符受了反噬。」

  這句話不是說給老者聽的。

  是說給符種聽的。

  是說給可能存在的宗門感應聽的。

  他要把這件事,定成一次護道失敗。

  老者魂影震怒,蒼白祖印再次下壓。

  「巧言無用。」

  「老夫今日便先取你本命屍!」

  祖印猛地落入獨目女屍空洞瞎眼。

  屍陰池水轟然炸起。

  獨目女屍身體一震,五行屍紋幾乎被壓斷。

  陳平安臉色一白,卻抬手將屍界風砂全部打入屍輪。

  灰白風砂一入,五色屍紋猛地重新轉動。

  這是從主墓門三息之中搶出的屍界風砂。

  它本就帶著門後之氣,也帶著磨屍輪的鋒利。

  肺金先起。

  斬祖印邊緣。

  腎水承轉。

  洗去祖念護符靈光。

  心火驟燃。

  燒斷借願入魂之路。

  肝木如索。

  纏住蒼白魂影一角。

  脾土下沉。

  將那一角祖念死死壓入屍輪底部。

  老者怒喝:「小輩,你敢煉祖!」

  陳平安眼神冷靜:「魔門之中,能用便是材。」

  五行屍輪轟然一轉。

  蒼白魂影被硬生生磨下一縷。

  那一縷祖念沒有慘叫,只是迅速化成蒼白灰塵,被五行屍光捲入沉屍石中。

  同一瞬間,清心鎮魂符猛地燃起白火。

  老者剩餘祖念終於退回符中。

  他不能再留。

  再留,就不是削一縷,而是真可能被這具五行屍輪磨掉更多。

  白火中,老者最後傳出一道冷聲。

  「屍輪反噬,護道失敗。」

  「此子根基過重。」

  聲音散去。

  清心鎮魂符化為灰燼。

  …………

  石室之內,陰氣驟亂。

  屍陰池水翻湧。

  陳平安臉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縷血跡。

  這不是裝的。

  方才那一瞬,他確實被祖印壓到了本命屍契。

  但傷得不重。

  更重要的是,符種自己給出了一個解釋。

  屍輪反噬。

  護道失敗。

  根基過重。

  但這就夠了。

  ………………

  陰骨堂祖殿深處。

  一盞極舊的魂燈忽然亮了一瞬。

  守殿的灰袍老修抬頭,看向那盞魂燈。

  「太上符種?」

  魂燈只亮了一息,便又重新暗下。

  灰袍老修皺了皺眉,取出一枚骨簡,片刻後,骨簡上浮出一行細字。

  【護道失敗】

  【屍輪反噬】

  【根基過重】

  灰袍老修看了許久,低聲道:「又是一個急著築基的。」

  他沒有再查。

  宗門每年築基失敗的人不少。

  護神符被反噬燒毀,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根基過重」四個字,讓他多看了一眼。

  最終,他還是將骨簡放回原處。

  魂燈已滅。

  符種未斷。

  那便不是大事。

  ………………

  洞府石室。

  陳平安緩緩睜開眼。

  沉屍石內,多了一縷蒼白祖念灰。

  很少。

  少到幾乎只是一粒塵。

  可它的氣機極高。

  門影灰、願灰、名灰都與它保持距離,不敢輕易相融。

  祖念灰旁邊,還有一縷極細的符紋殘線。

  那是清心鎮魂符燃盡前,被門影灰截下的一點祖符殘紋。

  陳平安看著那縷殘紋,眼神微冷。

  這不是單獨一張符的問題。

  煉屍宗的「護道符」,恐怕都有一套類似的符種體系。

  普通弟子用符,是真護道。

  資質上等者用符,便是記根。

  若真出了足夠好的爐鼎,符中祖念便會醒來試材。

  他不能說。

  也不能查得太明顯。

  至少築基之前,不能讓宗門知道他已經看破這一點。

  陳平安收好沉屍石,看向屍陰池。

  獨目女屍仍立在池心。

  空洞瞎眼深處,五色屍紋緩緩轉動。

  剛才被祖念一壓一磨,五行屍輪不但沒有崩,反而借祖念灰和屍界風砂,補上了最後一絲滯澀。

  肺金、腎水、心火、肝木、脾土。

  五行相生,首尾相接。

  一輪灰黑屍輪,在獨目女屍空洞瞎眼深處緩緩成形。

  很淡。

  卻完整。

  陳平安沒有築基。

  可他的本命屍,已經先替他立下了五行屍輪。

  屍輪成。

  人基未立。

  外卦第五句,應了。

  【屍輪先行】

  陳平安抬手抹去嘴角血跡,又取出一張普通避煞符,貼在石室門口。

  隨後,他故意震亂一角陣紋。

  洞府外,很快有人察覺禁制異動。

  李倩最先趕來。

  她站在洞府外,沒有貿然入內,只低聲道:「陳師兄?」

  片刻後,陳平安打開禁制。

  他臉色蒼白,氣息紊亂,身上有明顯屍輪反噬之象。

  李倩臉色一變。

  「築基失敗了?」

  陳平安沉默一息,道:「屍輪反噬。」

  李倩看著他,眼神微動。

  她接觸陳平安最多,知道按照陳平安的性子,沒有把握的事情不會去做,更不會隨便讓人看見自己狼狽。

  但,既然陳平安讓她看見,那就是要她替他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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