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段青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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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陳平安走出洞府時,臉色故意仍舊蒼白。

  洞府外的陰霧低低壓著,幾名路過的內門弟子遠遠看見他,腳步都下意識慢了些。

  這些目光里,有敬畏,也有惋惜。

  更多的是一種藏得很深的輕鬆。

  三席陳平安,終究還是沒能築基。

  北墳舊墓的功勞再大,五行屍輪的傳聞再玄,沒築基,便還只是鍊氣。

  而且還是一個連番受挫、屍輪反噬、煉屍失敗的鍊氣。

  陳平安沒有看他們。

  獨目女屍跟在他身後,低垂著頭,空洞瞎眼裡沒有半點屍輪痕跡,只有淡淡灰氣流轉。

  這氣息也被他壓過他看起來更像一具受主人反噬牽連、屍氣不穩的本命屍。

  李倩在山道口等他。

  「祖殿那邊派了人催。」

  她壓低聲音道:「說是銷符驗傷,不會久留。」

  陳平安點頭:「知道。」

  李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陳平安今日氣息比之前更沉。

  可細看之下,又仍是鍊氣後期,甚至因為傷勢未愈,陰氣還顯得有些虛浮。

  這種矛盾讓她心裡發緊。

  但她終究沒有問。

  陳平安去祖殿,不是小事。

  此時多說一句,反而容易亂他心神。

  陰骨堂祖殿在後山最高處。

  那裡沒有尋常香火,只有一盞盞魂燈、命燈、符燈,懸在黑石殿壁之上。

  殿門外,兩個灰袍弟子見陳平安到來,抬手攔了一下。

  「三席,祖殿驗傷,屍傀不可入內。」

  陳平安看向他們。

  兩個灰袍弟子神色不變,但眼底多少帶著一點審視。

  若是往常,他們不敢用這種語氣攔親傳三席。

  可現在不一樣。

  三席連番築基受挫,護神符灰已盡,祖殿又要驗傷。

  在很多人看來,這個三席的位置,已經有些不穩。

  陳平安沒有動怒,只道:「她是本命屍。」

  灰袍弟子道:「祖殿規矩,驗傷只驗人身。」

  陳平安神色平靜:「北墳舊墓里,祖殿規矩擋不住門。」

  兩人臉色一變。

  這話雖然語氣不是很重,卻正好壓在他們不敢接的地方。

  北墳封墓功,是祖殿認可的。

  陳平安能活著從舊墓出來,還封住主墓門,哪怕現在築基失敗,也不是兩個灰袍弟子能隨意輕慢的。

  殿內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讓他帶屍進來。」

  兩個灰袍弟子立刻讓開。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走入祖殿。

  殿內極冷魂燈太多,燈火照得人神魂緊繃。

  灰袍老修盤坐在一盞黑燈前,正是前幾日看過骨簡的守殿老修。

  在他身旁,還站著兩名執事。

  其中一人陳平安認得,是宗務堂的人,姓盧,專管親傳供奉、洞府分配、功過記錄。

  盧執事看向陳平安,眼神里沒有太多惡意,但有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灰袍老修道:「三席,清心鎮魂符已毀,祖殿需驗你神魂傷勢,也需銷符記錄。」

  陳平安拱手:「弟子明白。」

  灰袍老修抬手,黑燈垂下一縷淡光。

  那光落在陳平安眉心。

  陳平安心神微沉。

  丹田深處,五行屍基安靜如井。

  寒命遮息釘仍在洞府陣眼之中,借本命屍契遠遠壓著他身上的築基氣。

  名灰壓住真名。

  願灰壓住築基之願。

  門影灰則將五行屍基映入獨目女屍空洞瞎眼的影里。

  黑燈照下,看到的只有三層真痕。

  護神符灰灼過的神魂邊緣。

  屍胎殘願衝擊過的本命屍契。

  屍輪反噬後殘留的紊亂陰氣。

  看樣子全是真的。

  灰袍老修看了許久,眉頭一點點皺起。

  盧執事問:「如何?」

  灰袍老修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又取出一面骨鏡。

  骨鏡懸空,鏡中映出陳平安體內氣機。

  鏡面上,陰氣厚重,但散亂。

  屍輪氣息極深,但像受過重創。

  人基處則一片模糊,像是曾經將成,卻又斷開了。

  盧執事看著鏡面,搖了搖頭。

  「可惜了。」

  「北墳封墓功不小,本以為三席能藉此一舉築基。」

  旁邊另一名執事淡淡道:「根基太重,未必是好事。五行屍輪這種路,本就不是尋常弟子能走通的。」

  這話不算嘲諷。

  但殿內氣氛,卻因這句話多了幾分微妙。

  灰袍老修終於開口:「神魂有灼痕,屍契有殘願咬痕,屍輪反噬也是真的。」

  盧執事道:「那就是築基未成?」

  灰袍老修點頭:「未成。」

  兩個字落下,殿內幾人神色各異。

  陳平安臉上沒有變化。

  丹田深處,五行屍基安靜沉著。

  祖殿親口驗出「未成」。

  這反而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盧執事取出一冊骨簡,道:「既然築基未成,按宗門規矩,親傳三席供奉要暫緩一成,屍陰池深洗也需重新排期。」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幾道低低議論。

  顯然祖殿驗傷的消息,已經引來了不少人。

  親傳受挫,供奉削減,地位動搖。

  這種熱鬧,魔門弟子最愛看。

  陳平安仍舊沒說話。

  灰袍老修卻忽然道:「供奉不減。」

  盧執事一怔:「師兄?」

  灰袍老修道:「他築基未成,但屍輪未廢。」

  他抬手一指骨鏡。

  骨鏡中的陰氣雖然亂,但深處那一縷屍輪餘韻,根基很穩固。

  灰袍老修帶著驚色道:「連番反噬之後,屍輪尚卻還能壓住護神符灰與半基屍胎殘願,罕見至極,這不是廢基。」

  「這是根基過重,暫時落不下來。」

  盧執事眉頭微皺:「可他終究未築基。」

  灰袍老修看向陳平安:「北墳主墓門,是他探出的?」

  盧執事沉默。

  「無名探門屍,是他煉的?」

  盧執事仍舊沒有說話。

  灰袍老修繼續道:「陰屍墳場半基屍胎有符痕,也是他發現的?」

  這句話一出,殿內幾人神色都變了。

  陳平安心中微動。

  宋沉霜果然沒有把符痕之事傳給楚九陰,卻不代表祖殿完全不知道。

  李倩歸還殘骨時,守墳弟子必然記下了屍胎符痕異動。

  祖殿既然掌魂燈,自然能看到一部分記錄。

  灰袍老修沒有深說,只是淡淡道:「北墳舊墓未閉,陰屍墳場又有異動。三席雖未築基,但熟舊墓、識屍胎、能煉無名屍。這種時候削他的供奉,是讓他養傷,還是讓他廢掉?」

  他也不是為了故意偏袒陳平安,而是因為陳平安可是深山裡面老祖看中的人,為此給多點資源又如何?

  盧執事神色微沉,卻不好反駁。

  灰袍老修拿起骨筆,在陳平安名下重新記了一筆。

  【築基未成,屍輪未廢。】

  【親傳三席,席位不動。】

  【暫領北墳外令,協查舊墓余患。】

  【可調執釘弟子二人,可入陰屍墳場外三層,可再取探門屍材一次。】

  這幾行字一出,殿外頓時安靜。

  原本等著看三席跌落的人,全都愣住了。

  築基失敗。

  不削供奉。

  不撤席位。

  反而給了北墳外令?

  宗門就如此偏袒陳平安嗎?

  或者說這陳平安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嗎?

  盧執事有點看不過眼了,忍不住道:「師兄,這等於給了他半個執事權。」

  灰袍老修淡淡道:「舊墓余患,你去?」

  盧執事閉嘴。

  北墳舊墓四個字,足夠壓下許多爭論。

  畢竟那個舊墓極為棘手,能夠活著出來的人必定有自己的一番本事,對宗門來說的確是有大用。

  陳平安拱手,聲音平靜:「弟子領命。」

  灰袍老修看著他,忽然道:「三席。」

  陳平安抬頭。

  「你既未築基,就不要再急。」

  「屍輪再強,人基落不下,終究只是門前一腳。」

  陳平安道:「弟子明白。」

  灰袍老修揮了揮手:「回去養傷。」

  陳平安退出祖殿。

  殿外那些看熱鬧的弟子,眼神已經全變了。

  他們原以為會看見三席被削供奉、撤資源,甚至失去親傳席位。

  本來還想著看好戲。

  可現在,祖殿親口驗傷,確認築基未成,同時又給了北墳外令?

  失敗是真的?

  地位卻不降反升?

  這真是出乎人的意料!

  陳平安走過人群。

  無人再敢低聲議論,築基未成卻仍能領北墳外令的親傳三席,這後面代表的東西就不言而喻。

  能夠成為內門的弟子的都不是蠢貨,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含義。

  ………

  祖殿外,山風陰冷。

  陳平安剛走下石階,便有人擋在了前面。

  那人身形瘦高,穿著陰骨堂內門黑袍,腰間掛著一枚白骨屍鈴,身後跟著一具高大的鐵皮煉屍。

  他煉屍身上釘滿黑釘,雙臂粗大,指甲如刃,額頭處隱隱有半道屍輪紋。

  周圍弟子看見此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段青骸。」

  「他怎麼來了?」

  「他不是一直想爭親傳候補麼?」

  「如今三席築基未成,卻拿了北墳外令,他怕是不服。」

  陳平安聽見這些議論,停下腳步。

  段青骸拱了拱手,笑意卻不達眼,道:「恭喜三席,築基未成,卻得北墳外令。」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幾分。

  明面上是恭喜,實則是在暗諷。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有事?」

  段青骸道:「北墳外令,可調執釘弟子二人,可入陰屍墳場外三層,也可再取探門屍材一次。此令雖不是執事令,卻已近半個執事權。師弟只是好奇,三席如今傷勢未愈,屍輪反噬,築基又敗,若北墳外令真有差遣,三席還能壓得住人麼?」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這話已經近乎當面質疑了。

  這是在質疑陳平安的實力。

  陳平安神色平靜:「你想試?」

  段青骸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後鐵皮煉屍一步踏出,地面石磚微微一震。

  「只是請三席指點。」

  「我這具鐵骨屍,鍊氣圓滿,半步屍輪。若三席傷勢太重,便算了。」

  他說算了,語氣卻沒有半點算了的意思。

  周圍弟子越聚越多。

  祖殿門前,原本不是斗屍的地方。

  可魔門之中,所謂規矩,很多時候只是看上面的人想不想管。

  祖殿內沒有聲音傳出,灰袍老修也沒有阻止。

  顯然,他們也想看看陳平安屍輪究竟廢到什麼程度。

  李倩趕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臉色微變,她想開口,卻被陳平安抬手止住。

  陳平安知道不能暴露築基,但也不能退。

  他剛拿北墳外令,若此時被一個親傳候補當眾逼退,那祖殿給他的令,就會變成笑話。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他還要調執釘弟子、入陰屍墳場、查舊墓余患。

  如果人人都覺得他只是一個廢掉的三席,那他什麼事都做不成。

  所以這一場,要打,但不能打得像築基,要像一個屍輪極深、雖未築基卻仍壓鍊氣的三席。

  擊敗這個人簡單,但是如何擊敗呢?陳平安倒是覺得有點棘手。

  雖然棘手,但也還好。

  陳平安看向段青骸身後的鐵骨屍,仔細打量著。

  不得不說這鐵骨屍煉得不錯。

  屍皮硬,骨釘穩,屍契也不弱。

  但有一個問題。

  屍輪紋是強行催出來的。

  半步屍輪,並不穩固。

  陳平安道:「你先出手。」

  段青骸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於是大喝一聲:

  「那三席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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