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無火煉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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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府外,木匣落地。

  陸聞骨已經退了三步,臉色仍舊慘白。

  他不敢再喊陳平安的姓。

  方才那一下,他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黑匣在身邊時喊人真名,等於給匣中之物遞路。

  陳平安沒有馬上開門,隔著禁制道:「你剛才聽見了什麼?」

  陸聞骨喉嚨發緊,低聲道:「它問……舊墓怎麼走。」

  「用誰的聲音?」

  陸聞骨沉默了一下:「她的聲音。」

  這個她,自然是黑匣里那個女人。

  陳平安眼神微沉。

  黑匣中的真屍與影屍,上次已經被舊墓借過路。

  影屍被斬去半道,真屍卻還在匣中。

  如今它問路,不是要陸聞骨帶它去舊墓。

  而是要借陸聞骨心中的路,自己走出去。

  陳平安從袖中取出一張閉名符,屈指一彈。

  符紙穿過洞府禁制,落在陸聞骨腳前。

  「貼在舌下。」

  陸聞骨立刻照做。

  符紙入口,化成一縷灰氣,壓住舌根。

  他再開口時,聲音便低了幾分,像隔了一層紙。

  陳平安這才打開洞府外層禁制。

  石門只開了一線。

  獨目女屍站在他身後,低垂著頭,空洞瞎眼裡沒有屍輪,只剩淡淡灰光。

  洞府外,黑木匣靜靜躺在地上。

  匣蓋沒有打開。

  可匣縫裡,有一根極細的黑髮伸了出來,在地面一點點爬動。

  那根黑髮在地上寫字。

  一筆。

  一划。

  【路】

  陸聞骨看見那個字,身體猛地一顫。

  黑髮繼續動。

  【舊墓】

  【問路】

  【三席】

  寫到三席兩個字時,黑髮忽然停下,像是在等陳平安回應。

  陳平安沒有答,看向陸聞骨:「你碰過匣蓋?」

  陸聞骨搖頭:「沒有。」

  「想過打開?」

  陸聞骨臉色一白,沒有立刻回答。

  陳平安便明白了。

  黑匣不一定需要手去開。

  念頭,也是路。

  舊墓里,願會成路。

  黑匣與舊墓牽連這麼深,自然也能借願問路。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腳步聲,是幾名執事弟子。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先前祖殿外丟了臉的段青骸。

  他身旁還有一名宗務堂執事弟子,腰間掛著盧執事一脈的骨牌。

  段青骸看見地上的黑匣,眼神一動:「三席,聽說陸聞骨私藏舊墓邪物,宗務堂命我等前來封存。」

  他話說得很快,像是生怕陳平安先開口。

  周圍幾名看熱鬧的內門弟子也跟了過來。

  黑匣動了。

  三席洞府外又出事。

  這兩件事湊在一起,誰都知道有熱鬧看。

  陳平安看著段青骸:「宗務堂?」

  段青骸被他看得心緊張。

  祖殿前那一跪,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可他身後站著盧執事的人,膽氣又硬了幾分。

  「黑匣牽連舊墓,三席如今傷勢未愈,築基又敗,若再讓邪物失控,誰擔得起?」

  他說到「築基又敗」四個字時,語氣微微加重。

  周圍弟子神色都變得微妙。

  陳平安仍舊平靜,從袖中取出北墳外令。

  黑骨令一出,周圍陰氣凝重。

  「祖殿令,北墳舊墓相關屍物、符物、棺物,可由我臨時封存。」

  段青骸臉色微變。

  他身旁那名宗務弟卻子皺眉道:「三席,宗務堂也有封存權。」

  陳平安看向他:「你去過舊墓?」

  那人一滯。

  「你知道匣中有二?」

  那人臉色難看。

  「你知道問路是什麼意思?」

  那人徹底說不出話。

  陳平安沒有提高聲音,可每問一句,周圍弟子心中的輕慢便少一分。

  舊墓的東西,不是誰都敢碰。

  段青骸咬牙道:「就算如此,也不能任由邪匣放在洞府外。若三席鎮不住……」

  陳平安忽然道:「閉嘴。」

  段青骸臉色一沉:「你……」

  話還沒說完,地上那根黑髮忽然一動,像是聽見了段青骸的聲音,猛地朝他爬去。

  黑髮速度極快,幾乎一眨眼便纏到段青骸腳下。

  段青骸身後鐵骨屍立刻踏出一步,想將黑髮踩斷。

  可鐵骨屍剛一動,那黑髮便順著屍腳纏上去,瞬間鑽入屍膝骨釘之中。

  鐵骨屍猛地一僵。

  額頭那半道屍輪紋,竟浮出一縷黑匣影子。

  段青骸臉色大變,屍鈴狂響。

  可鐵骨屍不但沒有退,反而緩緩轉頭,看向黑匣。

  匣縫裡,傳出一道極輕的女人聲音。

  「路。」

  「你有路。」

  這一幕,看得段青骸瞳孔驟縮,下一刻,鐵骨屍抬腳,竟要朝黑匣走去?!!

  周圍弟子一片譁然。

  誰也沒想到,段青骸一句話還沒說完,自己的鐵骨屍便差點被黑匣借走!

  「退!」

  段青骸怒喝。

  可鐵骨屍不聽,它的屍契被黑髮纏住,像是被另一條路牽住了腳。

  陳平安眉頭一皺,抬手將北墳外令往地上一壓。

  令牌落地,陰骨符紋亮起。

  「舊墓邪物,三息內,不退者,按擾封墓論處。」

  第一息。

  黑髮繼續往鐵骨屍膝骨里鑽。

  第二息。

  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中灰光一閃,一縷肺金屍光落在鐵骨屍膝骨釘上。

  黑髮瞬間斷開,鐵骨屍猛地跪地。

  段青骸也被屍契反震得後退半步,臉色煞白。

  第三息。

  陳平安袖中沉屍石一沉,門影灰貼著地面鋪開,將黑髮斷尾壓回黑匣旁邊。

  黑髮在地上掙扎,寫出半個「門」字,又被灰氣覆蓋。

  黑匣安靜下來。

  從頭到尾,陳平安只出了一令,一縷屍光,一點門影灰,卻把黑匣的借路,段青骸的鐵骨屍,宗務堂的質疑,一起壓了回去!

  周圍死寂。

  段青骸臉色鐵青,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剛才若不是陳平安出手,他的鐵骨屍很可能被黑匣借走。

  到那時,不止丟臉,連屍都保不住。

  陳平安看向他:「還要封匣麼?」

  段青骸喉嚨動了動,才道:「……不敢。」

  陳平安又看向那名宗務弟子:「宗務堂還要接手麼?」

  那人臉色發白,立刻低頭,連連搖頭:「不敢。」

  陳平安道:「記下。」

  李倩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山道旁,立刻取出骨簡。

  陳平安淡淡道:「黑匣問路,段青骸貿然近前,鐵骨屍險被借路。三息內由北墳外令暫封,舊墓邪物暫歸三席看管。」

  李倩一字一句記下。

  周圍弟子聽得心頭髮寒。

  這是把臉打完,還要寫進帳冊?!

  段青骸臉色幾乎漲成豬肝色。

  可他不敢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陳平安看向陸聞骨:「三步之外,守著。」

  陸聞骨連忙點頭。

  陳平安又對李倩道:「去請二席。」

  李倩一怔,隨即明白。

  陰鐲卦文說過。

  二席可借。

  宋沉霜能來最好。

  陳平安最後看了一眼黑匣。

  匣縫裡的黑髮已經縮回去了。

  可地面上,仍留下一個沒有寫完的字。

  【路】

  陳平安沒有立刻碰匣,得先補探門屍。

  於是他抬手一揮。

  北墳外令落下一層灰黑封紋,將黑匣暫時圈在洞府外三尺之地。

  「誰靠近三尺,後果自負。」

  周圍弟子齊齊後退。

  剛才還想看三席笑話的人,此刻沒有一個敢再多說半句。

  黑匣問路。

  鐵骨屍跪。

  宗務堂退。

  三席未築基,卻仍舊壓得所有人不敢越線。

  這就是北墳外令!

  也是親傳三席啊!!

  …………

  宋沉霜來得比陳平安預想中更快,她到洞府外時,黑匣仍被北墳外令封在三尺之內。

  地上黑髮留下的「路」字已經淡了些,卻沒有徹底散去。

  宋沉霜看了一眼黑匣,又看了一眼段青骸跪痕未消的石地,道:「又有人不長眼?」

  段青骸還沒走遠,聽見這句話,臉色更加難看。

  可他這回不敢停。

  鐵骨屍被黑匣借路那一下,已經讓他心裡發寒。

  陳平安沒有接這個話,只道:「匣中問路。」

  宋沉霜眼神一冷:「問誰的路?舊墓的路。」

  宋沉霜袖中寒氣微動:「陸聞骨?」

  陳平安點頭:「它先借陸聞骨,後借段青骸的鐵骨屍。」

  宋沉霜看向黑匣:「它比上次更活了,所以不能直接開。」

  陳平安道:「要先補探門屍。」

  宋沉霜並不意外,很清楚陳平安的性子。

  能用屍試的,絕不用自己試。

  能讓死物承的,絕不讓活人先承。

  「缺什麼?」

  「斷魂屍骨,無面屍皮,沉陰石。」

  宋沉霜道:「這些內庫有。」

  李倩已經從後山趕回,手中捧著一隻黑盒:「按北墳外令取來了。」

  她打開黑盒。

  盒中有三樣東西。

  一截灰白指骨,骨面布滿裂紋,像是被魂火燒過。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沒有五官,摸上去卻陰冷濕滑。

  一塊拳頭大小的黑石,石中似有水影沉浮。

  斷魂屍骨。

  無面屍皮。

  沉陰石。

  陳平安看了三物一眼,點頭道:「夠了。」

  周圍還未散去的弟子聽見這話,神色都變得古怪。

  「夠了?」

  「他要現在煉屍?」

  「黑匣還在外面問路,他還有心情煉屍?」

  「不是說他傷勢未愈麼?」

  議論聲壓得很低,卻擋不住眾人眼裡的懷疑。

  段青骸雖然退到遠處,卻仍沒有走,盯著陳平安。

  剛才鐵骨屍被壓,他丟盡了臉。

  可若陳平安現在煉屍失敗,那他仍能找回一點平衡。

  畢竟三席之前煉無主屍胎失敗,已經是宗門帳冊里的事實。

  如今又當眾煉探門屍。

  若再失敗,便不是一次笑話,而是坐實「屍道不穩」。

  陳平安仿佛沒有聽見那些議論,將三樣屍材擺在洞府外的石地上,讓獨目女屍站在一旁,低垂著頭,以空洞瞎眼對準三樣屍材。

  宋沉霜看了一眼,眉頭微動:「你不用屍池?」

  陳平安道:「黑匣在旁,屍池會成路。」

  宋沉霜點頭。

  這判斷是對的。

  黑匣問路,任何流動之物都可能被借。

  屍陰池水、血、影、願,皆是路。

  所以這具探門屍,只能幹煉。

  但干煉更難。

  此刻,陳平安先取斷魂屍骨,以名灰壓在指骨裂紋之中。

  斷魂屍骨本就能隔魂。

  名灰一入,便像給這截骨頭徹底斷了名路。

  隨後是無面屍皮,這張皮一展開,周圍幾個弟子下意識後退。

  因為他們看見那張皮上,竟隱隱浮出自己的五官?!

  誰看它,它便像誰!

  這是無面屍皮最危險的地方,能借臉。

  陳平安抬手,一縷願灰落下。

  皮上那些浮動五官瞬間消失,只剩一片平滑灰白。

  最後是沉陰石,沉陰石最重。

  陳平安將它放在斷魂屍骨與無面屍皮之間。

  石中水影微微一晃,隱約像一扇關著的門。

  黑匣忽然動了一下。

  匣縫裡,又有黑髮伸出,似乎被沉陰石里的門影吸引。

  陳平安沒有理會黑匣,只取出沉屍石。

  門影灰一落,沉陰石中的門影立刻閉死。

  黑髮停住。

  宋沉霜袖中寒釘已經準備好。

  只要黑匣再動,她便會出手。

  陳平安卻道:「不用。」

  他聲音很輕,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

  有人心裡一震。

  不用?

  黑匣都動了,他還說不用?

  陳平安沒有解釋。

  他開始煉屍,一縷灰黑陰氣從他指尖落下。

  外人看來,那只是鍊氣陰氣。

  可那縷陰氣落在三樣屍材之間時,斷魂屍骨、無面屍皮、沉陰石同時一震!

  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中,灰光一閃,五行屍輪的影,極淡地轉了一線。

  肺金斬皮中借臉之意。

  腎水洗骨中殘魂之氣。

  心火焚斷魂骨裂紋里的舊願。

  肝木纏三材成形。

  脾土鎮沉陰石為屍心。

  三樣屍材開始貼合。

  無面屍皮裹住斷魂屍骨。

  沉陰石嵌入胸口。

  屍皮之下,一具只有半人高的灰白小屍緩緩成形,沒有五官,臉上一片平滑,胸口沉陰石如一枚黑心。

  兩條手臂細長,指骨卻只有三根。

  周圍弟子看著這具小屍,先是驚疑,隨後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道:

  「這也算煉成了?」

  「還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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