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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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3章 手足

  武山城主府,二進院落。

  隴騎將士層層圍攏,疊成密實的人圈,中間空出數丈方圓的空地。

  一柄柄火把高高擎起,跳動的赤紅火光潑灑而下,將空曠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晝。

  寒氣浸透夜色,將士們屏息凝目,死死盯住場中二人。

  他們口鼻間呼出的熱氣遇冷凝結,化作一團團青白霧靄,在冷風中轉瞬飄散。

  院中人數眾多,卻無一人出聲,死寂沉沉。唯有火把木柴燃燒的啪脆響,在靜謐里格外清晰。

  於桓虎緩緩抽刀,金屬出鞘的冷澀聲響劃破寂靜。

  他隨手將刀鞘擲於地面,寬厚的肩背微微弓起,擺出備戰姿態。

  身軀魁梧硬朗,加之久居上位沉澱的威壓,一身凜然氣勢頗有生人勿近的效果。

  於驍豹的氣度分毫不讓。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要不然,當年他憑什麼迷得蕭家驚鴻師侄女五迷三道的?

  還不是因為,他是個帥得不得了的俏師叔。

  不過,昔日的他,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輕佻張揚,意氣風發卻略顯浮躁。

  可如今率領隴騎殺伐征戰,風雪礪骨、刀光淬心,早已磨平了周身的浪蕩銳氣。

  此刻他下頜線條鋒利冷硬,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悍然殺氣。掌中一柄斬馬劍形制樸素,唯有開刃處雪亮澄澈,流轉著刺骨寒芒。

  劍柄纏繞的粗麻繩早已發黑磨損,那是時時握持、血汗浸透留下的痕跡。

  相較之下,於桓虎那柄鑲寶佩刀雖然材質更優、品相華貴,卻少了幾分浴血殺伐的凜冽戾氣,反倒不如這把飽飲鮮血的斬馬劍,更貼合軍刀本色。

  人群之中,「一刀仙」蕭修身形緊繃,八面漢劍挾得緊緊的。

  他放心不下於驍豹,這混小子若是死在此地,他的女兒該如何安置?

  於馳豹,大概是被所有人都誤判了的一個人物。

  在於閥子弟與家臣眼中,這位三公子荒唐紈絝、輕浮浪蕩。

  他放著尊貴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要,偏要混跡江湖做不入流的遊俠,是眾人眼中不成大器的敗家子。

  而在許多楚墨同門眼裡,他能坐穩河隴劍尹之位,靠的不是高明的武功,而是門閥底蘊和雄厚財力,不過是靠著家底豢養門客、堆砌出來的地位罷了。

  唯有一路追隨他的親信,才知曉他真正的本領。即便是劍魁蕭修,也對他存有深重的偏見。

  這也難怪。當初於驍豹前往楚墨總堂參選河隴劍尹,初見小師侄蕭驚鴻,次日便逾矩私通,把人家睡了。

  自那以後,每次面對蕭修,他心底便會生出幾分心虛忌憚,即便切磋比試,也難發揮真正實力。

  「喝!」於桓虎一聲沉喝,驟然發難。

  沒有花哨起手,無半點冗餘招式。

  他腳掌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石面微震,身形驟然疾沖,掌中寶刀順勢劈落。

  這一刀平直簡練,無刁鑽變招,無虛晃試探,純粹是蠻力碾壓、殺伐直擊。

  這是千軍萬馬中淬鍊出的沙場刀法,簡單、粗暴、致命。

  刀鋒貫力而下,周遭流動的寒氣仿佛都被這股蠻力凝滯,壓迫感撲面而來。

  於驍豹神色淡然,腳下輕點地面,身形似風中飛絮,輕盈側滑半尺。

  僅此半尺,便堪堪避開致命刀鋒。

  他早已看穿,於桓虎這一刀傾盡氣力,後勁匱乏,並無留力變招的餘地,故而才敢這般從容閃避。

  下一秒,斬馬劍斜撩而出,寒光乍現。

  「錚——!」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於桓虎征戰多年,搏殺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手腕迅捷翻轉,寶刀貼住劍刃削出,直取於驍豹指節。

  於馳豹振劍上挑,旋刃反掃,直指對方下盤空門。

  橫斬、豎劈、反撩、直刺。一刀一劍往復交鋒,招式凌厲狠絕,二人身法卻截然不同0

  於桓虎腳下穩如磐石,硬橋硬馬,每一擊都帶著撼人的蠻力,殺伐霸道。

  於驍豹身形飄忽流轉,進退自如,靈動間暗藏殺機。

  粗觀之下,於桓虎如同被激怒的蠻荒猛獸,刀勢雄渾、氣勢磅礴,壓迫感更勝一籌。

  可人群之中,蕭修臉上的焦灼卻緩緩褪去,神色漸歸平靜。

  城主府外,六成隴騎將士駐守要道,封鎖全城出入口。

  餘下四成兵士棄馬入府,分頭清剿各處院落,兵刃交擊的脆響、殺伐的怒喝此起彼伏,整座府邸瞬間淪為戰場。

  正當二院裡於桓虎、於驍豹二人死戰之際,一隊隴騎將士在其將領的率領下,闖入一處僻靜的跨院。

  此院住著於智、於聰兄弟,以及隴城少城主莫少羽。

  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長女于慧,是於桓虎的女婿,論輩分,於智二人皆是他的舅兄。

  他們三人知道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前往略陽城,不過他們並未太在意,夜裡閒來無事,便置酒設宴,酣飲至深夜。

  酒意上頭,行事荒唐,三人各自拖拽丫鬟侍奉枕席,於智更是強留兩名丫鬟伴身。

  大醉沉沉,加之事後縱慾乏力,當府中殺伐聲四起時,三人反應遲鈍,慌亂許久才倉促穿戴整齊,提刀衝出臥房。

  可剛踏入庭院,便被列隊合圍的隴騎士兵死死困住。

  三人背靠背擺出品字陣型,緊握腰間佩刀,警惕地環視四周的兵士。

  於智高聲報出身份,言明三人皆是於桓虎至親。帶隊的巍什長聞言,不由得遲疑不決。

  刀槍無眼,若是強行強攻,三人即便不死也會身負重傷。

  他摸不准豹爺於驍豹的心思,不知其是否要留下於桓虎這幾名子嗣。

  遲疑之間,一名士兵快步來報:「魏什長,跨院已肅清,大統領正在二院,與於桓虎決鬥!」

  「什麼?」

  魏什長本是楚墨遊俠出身,生性好武,聽聞強者決鬥,心底頓時發癢,恨不得即刻奔赴二院觀戰。

  於智聞言驟然變色,心頭巨震,父親竟與敵軍首領決鬥?也不知他們首領是誰,本領如何。

  於智急忙道:「我等不願無謂廝殺,帶我們前往二院。只要我父落敗被擒,我等即刻棄械歸降。」

  魏什長稍作思忖,旋即擺手下令:「押他們過去。」

  就這樣,莫少羽三人始終保持戒備的品字陣型,在隴騎將士的押送下,緩緩向二院挪動。

  二進院落中,夜風卷著火把肆意搖曳,明暗交錯的火光,將場中纏鬥的兩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幾番交手下來,於桓虎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口鼻噴出的白霧愈發濃郁。

  他的搏殺打法極度耗損體力,此刻氣力已然不濟。

  反觀於驍豹,氣息綿長平穩,神色淡然鬆弛,餘力尚且充足。

  於桓虎心知肚明,再纏鬥下去,二人差距只會愈發懸殊。

  此刻他的大腿、肩背、手臂皆添劍傷,傷口不斷滲出血液,黏住衣衫,每一次動作都牽扯皮肉,身形愈發遲滯僵硬。

  「就是此刻!」

  於驍豹眸中寒芒乍閃,身形驟然舒展,手中斬馬劍不再留勢,大開大合,鋒芒畢露。

  面對這位一母同胞的二哥,他沒有半分留情。

  於桓虎叛離於閥、投靠慕容氏,乃是於閥難以抹平的奇恥大辱。

  不僅如此,他還廣發移文,蠱惑於閥軍民歸降外敵,致使全境人心浮動,宗族基業搖搖欲墜。

  若不是他這麼做時,已涯到楊燦借天威大舉反攻之際,很多地方勢力因之暫時觀望,於閥早就徹底完了。

  饒是如此,二哥所做的事也給於閥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

  本來,年僅兩歲的小閥主便很難讓於閥眾家臣真心臣服;於家二爺歸降外人之際,為於閥力挽狂瀾的卻是楊燦。

  這會讓楊燦的聲勢進一步高漲,於閥聲望一落千丈,一個家臣倒是八方歸心,主弱臣強之勢進一步加劇,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親二哥。

  於驍豹對他如何不恨?

  為了於家,他,必須殺了這個於家最大的恥辱、最大的禍害。

  於驍豹握著斬馬劍的手倏然收緊,冰冷的劍身映出他漠然的側臉。

  他不再留有餘地,先前周旋閃避、消磨氣力的試探已然結束,他要以這一劍,斬斷於家的禍根,為衰敗的於閥挽回人心,重拾體面。

  「於桓虎!」

  於驍豹身形如豹,驟然撲出,沉聲喝喊的聲響震徹整座庭院。

  「你身為於閥嫡房二爺,食宗族俸祿,受族人庇護。不思守土護族,反倒背主投敵,蠱惑軍民叛離;貪生怕死苟活於世,引外寇窺探山河,禍亂祖宗基業!」

  厲聲斥喝間,他腳步輕踏,身形如影隨形,斬馬劍凝練出數道寒芒,層層疊疊斬向於桓虎。

  劍光凜冽,步步緊逼。於桓虎目眥欲裂,在密集的劍光中節節敗退,心神與防線逐漸崩塌。

  「你,該死!」

  於驍豹手腕驟然翻轉,斬馬劍貼著對方刀身滑入,劍鋒精準卡入刀脊縫隙。借著於桓虎格擋的蠻力,猛然旋劍一絞。

  「錚~~!」刺耳的金屬炸裂聲驟然炸開。

  於桓虎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刀,竟自刀脊處硬生生斷裂。

  半截刀身脫手飛出,划過暗沉的弧線,最終墜入茫茫夜色之中,查無蹤跡。

  於桓虎門戶大開,再無防守餘地。

  於驍豹沒有半分遲疑,他紅著雙眼,厲吼一聲,貼身突進。斬馬劍平直刺出,破開凜冽寒風,精準穿透於桓虎心口。

  劍鋒透體而出,滾燙的鮮血順著劍刃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妖冶刺目的紅光。

  他本可一劍斬下對方首級,可念及血脈親情,終究留了分寸。

  給於桓虎留一具全戶,是他能為這位二哥做的最後一件事。

  猩紅血液順著狹長的劍身汩汩滑落,於桓虎身軀驟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

  喉嚨湧上腥甜的血沫,他艱難地抬眼,望向眼前的三弟。

  於驍豹紅著眼眶,緩緩俯身,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悵然嘆息:「二哥啊,你若是————死在代來城,該多好。」

  話音落下,他旋身抽劍。鋒利的劍刃脫離軀體,帶起一串淒艷的血線,在冷風中划過決絕的弧度。

  於桓虎被抽劍的力道帶得踉蹌倒地,身軀劇烈抽搐。視線模糊間,他望見被隴騎圍困、緩步走來的兩個兒子,還有女婿莫少羽。

  「他們————終究也未逃掉。」

  「所幸,睿兒跟在慕容樓身邊,我這一脈,尚有香火。」

  「可我————當真該死在代來城嗎?」

  最後一口濁氣緩緩吐出,於桓虎雙目圓睜,至死未曾閉眼。

  庭院周遭死寂依舊,唯有火把啪燃燒,赤紅火焰搖曳不止。

  「爹!」於智、於聰親眼目睹父親慘死,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

  二人衝動之下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兵士林立的長槍抵住前路,冰冷槍尖寒光刺骨,逼得他們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腳步。

  莫少羽在於桓虎倒地的剎那,瞳孔驟然緊縮。

  看著于氏兄弟悲憤失控、被兵刃阻攔的模樣,他眼底神色幾番變幻,瞬間下定狠決之意。

  一抹寒光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

  本應與二人互為後背、並肩禦敵的莫少羽,手中長刀竟猛然劈向於智、於聰後頸!

  唰!

  刀光快如驚鴻,破空無聲。凜冽寒光在火光中一閃而逝,不帶半分遲疑。

  於智尚且沉浸在喪父之痛中,青筋暴起、怒血翻湧。

  這時,側頸驟然傳來刺骨劇痛,滾燙血液自刀口噴涌而出,濺起三尺血花。

  於聰淚眼模糊,視線里父親的身影逐漸渙散。

  身側異動傳來,他下意識扭頭,還未擦去眼中淚水,那柄染著兄長鮮血的長刀,便已然落在他的脖頸之上。

  於聰雙眼驟然圓睜,混沌的視線瞬間清明。

  他清清楚楚看見,持刀之人,竟是自己的姐夫莫少羽。

  錯愕、不解、恍然、暴怒————複雜神色在他眼中轉瞬更迭。

  最終,他帶著滿腔不甘與怨懟,仰面轟然倒地。

  變故驟生,全場死寂。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短短瞬息之間,兩條人命已然隕落。

  於驍豹手提染血斬馬劍,縱身一躍攔在莫少羽身前,厲聲喝問:「你做什麼?」

  莫少羽滿面堆笑,雙膝一彎,立即跪倒在地,把手中血刀一橫,雙手托著,高高舉過頭頂,姿態極盡謙卑。

  「在下隴城少城主莫少羽,家父乃隴城城主莫凡,願向將軍乞降!」

  他不識眼前之人身份,只顧諂媚討好,語速急促:「此二子乃是叛將於桓虎血脈,留存必為後患。

  晚輩將其斬殺,一來為將軍除去隱患,二來表我歸順赤誠之心。晚輩願為將軍引路,助於閥收復隴城,重樹舊幟!

  於驍豹持劍佇立,望著眼前趨炎附勢的男人,一時默然。

  一旁的蕭修心思微動,暗自思忖:於驍豹親手斬殺於桓虎,若留下他兩名子嗣,終究是心腹大患。

  且隴城囤積著於桓虎的大批物資,城池堅固,若是強行攻取,必定死傷慘重、損耗巨大。

  一念至此,蕭修閃身踏出,擋在於驍豹身前,目視莫少羽沉聲確認:「少將軍果真能勸令尊獻城歸降?」

  莫少羽連忙應聲,懇切地道:「將軍明鑑!家父本就忠于于閥,從無叛離之心。

  是那於桓虎,惺惺作態於代來,假作重傷,退守隴城,我父自然接納。

  未曾想他入城之後反客為主,強行掌控全城。家父只得忍辱蟄伏,靜待翻盤時機。

  如今於閥大軍壓境,家父自然順勢響應,竭誠歸降!」

  於驍豹緩緩握緊劍柄,寒意自眼底漫出,冷聲發問:「我聽聞,你迎娶了於桓虎的女兒?」

  莫少羽陪笑道:「一介婦人罷了,怎及我父子忠于于閥的赤誠之心?私情小事,無礙大局。」

  於驍豹鼻中噴出一團青白霧氣,驟然偏過頭去,不願再多看此人一眼。

  他擔心,再多看一眼,他的手中劍,就會忍不住劈下去。

  武山城主府外,長夜如墨,寒風吹徹。

  正門之前,兩軍對峙而立,如兩道凝固的黑色鐵牆,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一側,隴騎列陣肅然。

  騎兵端坐馬背,腰間佩刀、掌中執矛,弓弩斜挎肩頭,馬韁緊握掌心。

  戰馬口鼻不斷噴吐白霧,人馬皆裹在寒霧之中,宛如肅殺天兵,氣勢凜然。

  另一側,是倉促集結、趕來馳援的於桓虎餘部。

  於桓虎將精銳主力盡數帶出代來城,此次押運糧草前往略陽,隨行兵馬足有四千之眾,幾乎傾盡全部實力。

  此地城區狹窄,兵力難以鋪開,騎兵優勢無從施展。若是拼死血戰,隴騎未必能占上風。

  原飛狐口守將趙騰雲身披皮鎧,手握長刀,面色赤紅,周身戾氣翻湧著。

  他身後步卒列成整齊方陣,長槍斜舉,槍尖寒光密集如蝟,直指前方。

  兩軍尚未交鋒,劍拔弩張的緊繃感已然壓得人喘不過氣,殺伐之勢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城主府厚重的木門緩緩推開。

  「吱呀~~~」

  大門開合的聲響並不算洪亮,卻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兩隊隴騎兵士高舉火把,魚貫而出,迅速在石階兩側列成雁翎陣型,肅然佇立。

  蕭修等一眾將領緊隨其後,緩步走下台階,方才歸降的莫少羽亦躬身隨行。

  最後,於驍豹手提滴血的斬馬劍,闊步踏出府門,孤身立於石階之上。

  門外守軍望見這一幕,心頭齊齊一沉。

  城主府已然易主,於桓虎多半凶多吉少。

  不過,他們並未從這員身材魁梧、手提斬馬劍的猛將手中,看到於桓虎的人頭。

  於驍豹立在階上,漠然掃視下方軍陣,低沉的嗓音穿透寒風,清晰地響徹全場。

  「某,於家三爺,於驍豹。」

  「於桓虎身為于氏族人,受宗族厚養,卻背族叛家,投效外敵慕容氏。

  今日,我於驍豹,已然為于氏家族清理門戶,親手殺之!」

  「爾等將士隨其征戰,乃奉命行事,非本心所願。如今於桓虎已死,迷途知返,正當其時!何不棄械歸降?」

  話音落下,下方軍陣瞬間掀起一陣騷動。

  代來軍乃是於桓虎一手打造,只知效忠主將,對於閥本家並無太深歸屬感。

  因此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但遲疑的氣氛已經像潮水般在軍陣中悄然蔓延開來。

  階下,劉波踏前一步,讓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臉。

  「諸位同僚,我劉波也曾受於桓虎器重,本欲為二爺拼死效命。

  可如今二爺已亡,於家既往不咎,願接納我們歸降。這般良機,豈能錯失?」

  劉波在軍中素來頗有威望,他親口歸降、現身勸說,本就動搖的代來軍,騷動愈發強烈起來。

  趙騰雲見狀,頓感大勢不妙,當即挺身上前,怒目斥責昔日同僚。

  「劉波,你無恥!二爺待你恩重如山,旁人可降,唯獨你不該降!你這背主求榮的卑劣鼠輩!」

  怒罵聲未落,前方一道黑影驟然竄出。

  蕭修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凜冽寒風將他散亂的黑髮盡數吹得筆直。

  他肋下那口八面漢劍刺出,寒光一閃即逝,短促、鋒利、狠戾。

  趙騰雲眼中僅捕捉到一抹轉瞬即逝的寒芒,下意識地橫刀格擋。

  「錚!」

  金鐵交擊之聲轟然炸裂,蠻橫厚重的力道震得趙騰雲虎口發麻,不受控制地連退三步。

  他的身形尚未站穩,第二劍已然近身。

  蕭修側身壓步,身姿微伏,動作詭異刁鑽。八面漢劍貼著長刀刃面滑入,一抹細薄寒芒,輕輕擦過趙騰雲脖頸。

  一擊得手,蕭修即刻收劍後退,動作乾脆利落。

  一絲妖艷細密的血線,緩緩在趙騰雲脖頸處浮現、蔓延。

  趙騰雲雙目圓睜,喉嚨發出咯咯的沙啞悶響,發不出半聲慘叫。

  他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頸,一手垂握長刀,眼中悍然殺氣快速消散。

  下一秒,長刀哐當落地,魁梧身軀頹然倒落塵埃。

  兩刀,斬一將!

  代來軍深知趙將軍勇武,可見他竟在此人手下撐不過兩刀,不由驚呆了。

  莫少羽見狀,立刻高聲呼喊,攪動軍心:「我身為於桓虎女婿,尚且能割捨私情、歸順於閥,你們還在遲疑什麼?」

  於驍豹目光冷冽,緊隨其後沉聲喝道:「我以於家三爺之名立誓,今日但凡棄械歸降者,過往罪責一概不究!還不棄械!」

  「當~~!」

  不知是誰率先鬆手,兵刃落地,發出清脆撞擊聲。

  緊接著,長短兵器接連墜落,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望著趙騰雲冰冷的屍體,前列幾名將領渾身顫慄,再也不敢抵抗。

  眾人屈膝跪倒,雙手伏地,向石階之上的於驍豹垂首臣服:「末將————願降。」

  夜色之下,無數將士接連跪倒,如同被長鐮放倒的麥浪,沿著長街整齊地倒伏過去。

  冰冷的火光映著滿地的兵刃,也映著跪伏一地的茫茫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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