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攤牌（1）
次日。
B超室的門關上。
司蔓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攥著司倩兒的病曆本，封面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走廊慘白色的燈光，照在地磚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旁邊坐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老公蹲在她面前幫她繫鞋帶，系完了站起來，兩個人對視笑了一下。
司蔓移開目光，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
江尋咎發來一條消息：「地址查到了。溫哥華的一家華人超市，貌似住在員工宿舍。」
後面跟了一個定位截圖，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路名，司蔓沒細看。
她又往下翻了一條——
「汪越在須安被監控拍到了。前天在老城區，他可能知道你回去了。」
司蔓的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要回復，司倩兒檢查完了。
「怎麼樣？」司蔓問。
「八周。」司倩兒把單子遞過來，「醫生說胎兒發育正常。」
司蔓接過單子，低頭看著上面那張黑白的圖像。
一團模糊的陰影，像一顆花生，蜷在灰白色的背景里，看不出什麼形狀。
數字是客觀的，不容置疑的。
有一個生命在那裡，不管外面的人準備好了沒有。
「走。」司蔓把單子折好，放進自己包里。
兩個人從婦產科出來，穿過醫院大廳。
司蔓走在前面，司倩兒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
出了大門，熱風撲面而來，須安初秋的陽光還帶著暑氣，曬在臉上有點疼。
司蔓在路邊找到一家餛飩店，掀開門帘走進去，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司倩兒坐在對面，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來划去。
「吃吧。」司蔓跟老闆要了兩碗餛飩。
餛飩端上來了，湯清亮的，飄著紫菜和蝦皮，幾滴香油浮在表面。
「姐。」她抬起頭看著司蔓。「你後不後悔跟汪越訂婚？」
司蔓正在往碗裡加醋，一不小心倒多了，湯的顏色深了一塊。
她放下醋瓶，攪了攪，「後悔浪費時間，不後悔認清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沒有那段日子，我不會知道有些人是裝不了一輩子的。」
司蔓夾了一個餛飩，咬了一口，肉餡緊實，湯汁從裡面滲出來。
「早看清比晚看清好。」
司倩兒沉默了一會兒。她用勺子戳著碗裡的餛飩，一個都沒吃進去。
「我以前嫉妒你。」她終於說出心中的疙瘩，聲音不大，但店裡很吵，她反而說得更用力了一些。
「爸媽總是說你學習好，懂事，不用操心。我覺得他們偏心，後來你去了加州，我在港都讀研，離得遠，反而覺得……你不在的時候，他們念叨你的時候，語氣跟說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你的時候，是那種……遠了的想念，說我的時候，是操心的煩。」
司倩兒低下頭，看著碗裡被她戳破的餛飩，餡和皮分開了，湯麵飄著一層油花。
「我一直想讓你也有煩的地方，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司蔓靜靜凝視了她兩秒，接著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餛飩，把湯也喝了大半。
「現在呢？」她問。
「現在覺得，你就是你，不是拿來比的。」
司蔓看著對面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女人。
此刻她的眼袋很重，嘴唇乾裂，頭髮隨便扎著，碎發掉了一脖子。
看起來不像一個懷了孕的女人，更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被迫提前面對了大人的世界。
「你呢？」司蔓問，「你後悔嗎？」
司倩兒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不是後悔，是怕。」
「怕什麼？」
「怕我一個人扛不住。」
司蔓把帳單拿起來，站起來走到收銀台掃碼付款。
回來的時候，司倩兒已經把碗裡的餛飩吃完了，湯也喝乾淨了。
晚上，司倩兒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的，隔著門板傳出來，不太響，像遠處下雨的聲音。
司蔓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一下。
趙伶。
「你回須安了也不回家？」
司蔓靠在沙發上，腳搭在茶几邊緣，拖鞋半掛著。
她撒謊了：「明天回。」
「你妹呢？你們在一起？」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她……還好吧？」
「你打電話就是要問這個？」
「我問你，她不跟我說——」趙伶停了一下，似乎把什麼話咽回去了。
「明天回來吃飯。」
「好。」
——「我問你她不跟我說」。
這句話里有一個意思：她們母女之間，已經需要通過大女兒來打聽小女兒的事了。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司倩兒搬出來住的那天……也許更早？
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一條縫，蒸汽從裡面湧出來，白茫茫的，帶著沐浴露的味道。
「姐，我洗好了。」
「嗯。」
司蔓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隔很遠有一盞路燈，光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她掏出手機，給江尋咎發了條消息：「明天跟她回家攤牌，可能要大吵一架了。」
他把電話打過來了。
「你一個人行不行？」江尋咎首先是擔心。
「行的。」司蔓笑道，「又不是去打架。」
「……這可比打架麻煩。」他說。
「打架知道對手是誰。你回去，你媽你爸你妹都在，關係比拳腳複雜。」
司蔓靠在欄杆上，低笑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變哲學家了？」
「從認識你開始。」他說，語氣里那點痞氣又冒出來了。
「操心操的。」
「行了，你忙你的，我這邊有消息跟你說。」
「司蔓。」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語氣會沉下來，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
「嗯。」
「汪越在須安，你出門小心。」
「我知道。」
「別一個人走夜路。」
「知道了。」
「別——」
「江尋咎。」她打斷他。「你再說下去，天亮了。」
他笑了一下。
「行。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司蔓轉身進屋。
司倩兒已經躺在床上了，手裡拿著一本醫院的孕婦手冊，翻了幾頁，擱在胸口上，睡著了。
燈還開著，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眉頭皺著，睡著了也不鬆開。
司蔓走過去，默默把燈關了，把門帶上。
她躺在沙發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回家，吃飯，攤牌，吵架，不吵更好，但大概率要吵。
她不怕吵。她怕吵完之後，那層薄薄的，維持了很多年的東西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
不過無所謂，糾纏幾十年，她早就不想再拼了。
B超室的門關上。
司蔓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攥著司倩兒的病曆本，封面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走廊慘白色的燈光，照在地磚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旁邊坐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老公蹲在她面前幫她繫鞋帶，系完了站起來，兩個人對視笑了一下。
司蔓移開目光，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
江尋咎發來一條消息：「地址查到了。溫哥華的一家華人超市，貌似住在員工宿舍。」
後面跟了一個定位截圖，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路名，司蔓沒細看。
她又往下翻了一條——
「汪越在須安被監控拍到了。前天在老城區，他可能知道你回去了。」
司蔓的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要回復，司倩兒檢查完了。
「怎麼樣？」司蔓問。
「八周。」司倩兒把單子遞過來，「醫生說胎兒發育正常。」
司蔓接過單子，低頭看著上面那張黑白的圖像。
一團模糊的陰影，像一顆花生，蜷在灰白色的背景里，看不出什麼形狀。
數字是客觀的，不容置疑的。
有一個生命在那裡，不管外面的人準備好了沒有。
「走。」司蔓把單子折好，放進自己包里。
兩個人從婦產科出來，穿過醫院大廳。
司蔓走在前面，司倩兒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
出了大門，熱風撲面而來，須安初秋的陽光還帶著暑氣，曬在臉上有點疼。
司蔓在路邊找到一家餛飩店，掀開門帘走進去，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司倩兒坐在對面，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來划去。
「吃吧。」司蔓跟老闆要了兩碗餛飩。
餛飩端上來了，湯清亮的，飄著紫菜和蝦皮，幾滴香油浮在表面。
「姐。」她抬起頭看著司蔓。「你後不後悔跟汪越訂婚？」
司蔓正在往碗裡加醋，一不小心倒多了，湯的顏色深了一塊。
她放下醋瓶，攪了攪，「後悔浪費時間，不後悔認清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沒有那段日子，我不會知道有些人是裝不了一輩子的。」
司蔓夾了一個餛飩，咬了一口，肉餡緊實，湯汁從裡面滲出來。
「早看清比晚看清好。」
司倩兒沉默了一會兒。她用勺子戳著碗裡的餛飩，一個都沒吃進去。
「我以前嫉妒你。」她終於說出心中的疙瘩，聲音不大，但店裡很吵，她反而說得更用力了一些。
「爸媽總是說你學習好，懂事，不用操心。我覺得他們偏心，後來你去了加州，我在港都讀研，離得遠，反而覺得……你不在的時候，他們念叨你的時候，語氣跟說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你的時候，是那種……遠了的想念，說我的時候，是操心的煩。」
司倩兒低下頭，看著碗裡被她戳破的餛飩，餡和皮分開了，湯麵飄著一層油花。
「我一直想讓你也有煩的地方，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司蔓靜靜凝視了她兩秒，接著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餛飩，把湯也喝了大半。
「現在呢？」她問。
「現在覺得，你就是你，不是拿來比的。」
司蔓看著對面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女人。
此刻她的眼袋很重，嘴唇乾裂，頭髮隨便扎著，碎發掉了一脖子。
看起來不像一個懷了孕的女人，更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被迫提前面對了大人的世界。
「你呢？」司蔓問，「你後悔嗎？」
司倩兒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不是後悔，是怕。」
「怕什麼？」
「怕我一個人扛不住。」
司蔓把帳單拿起來，站起來走到收銀台掃碼付款。
回來的時候，司倩兒已經把碗裡的餛飩吃完了，湯也喝乾淨了。
晚上，司倩兒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的，隔著門板傳出來，不太響，像遠處下雨的聲音。
司蔓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一下。
趙伶。
「你回須安了也不回家？」
司蔓靠在沙發上，腳搭在茶几邊緣，拖鞋半掛著。
她撒謊了：「明天回。」
「你妹呢？你們在一起？」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她……還好吧？」
「你打電話就是要問這個？」
「我問你，她不跟我說——」趙伶停了一下，似乎把什麼話咽回去了。
「明天回來吃飯。」
「好。」
——「我問你她不跟我說」。
這句話里有一個意思：她們母女之間，已經需要通過大女兒來打聽小女兒的事了。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司倩兒搬出來住的那天……也許更早？
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一條縫，蒸汽從裡面湧出來，白茫茫的，帶著沐浴露的味道。
「姐，我洗好了。」
「嗯。」
司蔓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隔很遠有一盞路燈，光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她掏出手機，給江尋咎發了條消息：「明天跟她回家攤牌，可能要大吵一架了。」
他把電話打過來了。
「你一個人行不行？」江尋咎首先是擔心。
「行的。」司蔓笑道，「又不是去打架。」
「……這可比打架麻煩。」他說。
「打架知道對手是誰。你回去，你媽你爸你妹都在，關係比拳腳複雜。」
司蔓靠在欄杆上，低笑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變哲學家了？」
「從認識你開始。」他說，語氣里那點痞氣又冒出來了。
「操心操的。」
「行了，你忙你的，我這邊有消息跟你說。」
「司蔓。」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語氣會沉下來，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
「嗯。」
「汪越在須安，你出門小心。」
「我知道。」
「別一個人走夜路。」
「知道了。」
「別——」
「江尋咎。」她打斷他。「你再說下去，天亮了。」
他笑了一下。
「行。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司蔓轉身進屋。
司倩兒已經躺在床上了，手裡拿著一本醫院的孕婦手冊，翻了幾頁，擱在胸口上，睡著了。
燈還開著，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眉頭皺著，睡著了也不鬆開。
司蔓走過去，默默把燈關了，把門帶上。
她躺在沙發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回家，吃飯，攤牌，吵架，不吵更好，但大概率要吵。
她不怕吵。她怕吵完之後，那層薄薄的，維持了很多年的東西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
不過無所謂，糾纏幾十年，她早就不想再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