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歸還
從深水埗回來的那天晚上，港都的夜色已經沉了下來，司蔓一進住處，就把那本紅絨面相冊從包里拿出來，靜靜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發上，把相冊從頭翻到尾，看得很慢。
照片裡的自己，從滿月時被裹在襁褓里的軟糯模樣，到五歲蹦蹦跳跳的孩童樣子，再到十二歲青澀的少年模樣，每一張都被趙伶保存得完好無損。
可十二歲之後，相冊里的照片驟然變少，寥寥幾張，滿是空白。
她記得趙伶當時的話：「你自己會照了，我就不給你收了」，那時候只覺得是姨媽疏於打理，如今再看，只覺滿是難言的心事。
她後來自己拍的照片，全存在手機里，從未想過洗出來裝訂，仿佛從那時起，就斷了刻意留存過往的心思。
相冊最後一頁，牢牢夾著趙伶寫的那封信，信紙被她之前反覆摺疊，幾道摺痕深深嵌在紙里，邊緣都快被磨斷，薄得一用力就會碎掉。
司蔓指尖輕顫，把信紙抽出來，又一字一句讀了一遍。
短短几行字，道盡了隱瞞多年的秘密：她不是趙伶親生的，生母生她時大出血離世，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了趙伶，而趙伶愧疚多年，始終沒敢說出真相。
讀完信，司蔓慢慢把信紙折回原樣，夾回相冊里，合上封面。
紅色絨面粗糙地蹭過她的指尖，帶著澀澀的觸感。她起身走進臥室，把這本藏著她半生身世的相冊，放進抽屜最深處，壓在了那本調香筆記下面。
筆記封面皺著一角，早前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過，幹了之後紙張收縮，把封面扯得歪歪扭扭，像極了她這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
剛回到客廳，手機就亮了，是穆阮發來的消息：「今天去找你姨媽了？」
司蔓看著屏幕，只回了一個字：「嗯。」
「怎麼樣？還好嗎？」
「老了，住深水埗，一個人。」她淡淡帶過那個所謂「姨媽」身份的人的現狀。
消息發出去，穆阮很快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軟乎乎的卡通圖案，滿是安慰。
可司蔓盯著那表情包看了幾秒，只覺得心裡發悶，索性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不想說「我沒事」，因為她根本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事；她也不想被任何人擁抱安慰，誰都不想。
她只想安安靜靜坐在這張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江尋咎的家，她只是暫住在這裡，睡客臥、用新買的洗漱用品，處處透著生疏。
可偏偏，這個沒有她戶籍、不屬於她的房子，卻比須安那個掛著她名字的空房子，更讓她覺得安心，更像一個能真正落腳的地方。
茶几上放著她倒的涼水，走廊口堆著各式鞋子，滿是煙火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安穩。
陽台的門沒關嚴，夜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成一團，像船帆一樣晃動。司蔓起身想去關門，剛走到陽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江尋咎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她，雙手撐在欄杆上，頭微微低著。
從回家之後，他就看出了司蔓想自己靜靜心思，自然給出私人空間。
手機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臉上，襯得他眉骨的陰影格外深，眉頭緊緊擰著，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驟然停住，周身透著壓抑的沉鬱。
司蔓靠在門框上，沒出聲，就這麼安靜看著他。
過了一兩分鐘，江尋咎才抬頭，目光掃過來，對上她的視線。
他默默把手機揣進兜里，轉過身看向她，聲音帶著幾分晚風的涼：「怎麼不睡？」
「睡不著。」司蔓推開陽台門，走出去和他並肩站著。
港都的夜風吹起她的頭髮，糊在臉上，她也懶得撥開。
遠處海面上，船燈忽明忽暗地晃著，司蔓輕聲開口：「公司的事？」
「是羅家。羅縵縵的父親羅庭，約了公司幾個董事吃飯，該去的都去了。」江尋咎的頓了頓，摟過司蔓肩頭，「飯後兩個董事給我打電話，先扯了一堆市場不景氣的話，然後勸我『年輕要多聽老人言』。」
他頓了頓，指尖在欄杆上輕輕蹭了蹭，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年輕是客氣話，意思是我太嫩，多聽老人言，就是讓我聽我爸的。可我爸，早就管不了事了。」
「你怎麼回他們的？」司蔓側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
「我說公司帳目隨時能查，說完就掛了。」江尋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被人試探底線後，穩穩守住的不屑。
司蔓看著他，忽然想起初見時，在酒吧昏暗的燈光里，她只覺得他長相出眾。
後來酒店清晨醒來，晨光里他睫毛很長，睡著時唇瓣微張，像個沒長大的少年。
可眼前的他，站在夜色里處理著商場的爾虞我詐，冷靜、沉穩，早已是個獨當一面、不再把自己當小孩的大人。
「江尋咎。」她輕聲喊他。
「嗯？」
「你累不累？」
江尋咎偏過頭看她，路燈只照亮他半邊臉，可他眼底的光，卻格外透亮，是被問到心事時，願意坦誠的柔軟。「累。」
他沒有絲毫隱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能撐住。」
司蔓沒再說話，緩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被夜風吹得冰涼，她握住他一根食指，指腹觸到他粗硬的骨節，還有一枚戴在指尖的素圈銀戒，戒面早已被磨得花了。
她就這麼輕輕握著，江尋咎低頭看了眼，反手握住，把她的小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暖意瞬間包裹了她。
「你姨媽那邊，以後還去嗎？」江尋咎輕聲問。
「不知道。她讓我有空去，沒逼我，也沒多熱情。」
「想去就去，不用勉強自己。」
「我知道。」
兩人就這麼安靜站著，夜風漸漸小了，窗簾垂落下來，貼在紗窗上不再飄動。
「明天我去醫院看汪越。」司蔓打破沉默。
「我陪你。」
「不用，你在車裡等我就好。」
江尋咎鬆開她的手，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他右腿骨折，肋骨斷了兩根，行動不便，跑不了，你不用提防。」
「我知道。」
他走進客廳，輕手輕腳把茶几上的涼水倒掉，杯子放在瀝水架上，動作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響。
隨後主臥門關上，走廊燈熄滅，客廳里只剩司蔓一個人站在陽台。
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風再涼，也吹不散那點暖意。
她坐在沙發上，把相冊從頭翻到尾，看得很慢。
照片裡的自己，從滿月時被裹在襁褓里的軟糯模樣，到五歲蹦蹦跳跳的孩童樣子，再到十二歲青澀的少年模樣，每一張都被趙伶保存得完好無損。
可十二歲之後，相冊里的照片驟然變少，寥寥幾張，滿是空白。
她記得趙伶當時的話：「你自己會照了，我就不給你收了」，那時候只覺得是姨媽疏於打理，如今再看，只覺滿是難言的心事。
她後來自己拍的照片，全存在手機里，從未想過洗出來裝訂，仿佛從那時起，就斷了刻意留存過往的心思。
相冊最後一頁，牢牢夾著趙伶寫的那封信，信紙被她之前反覆摺疊，幾道摺痕深深嵌在紙里，邊緣都快被磨斷，薄得一用力就會碎掉。
司蔓指尖輕顫，把信紙抽出來，又一字一句讀了一遍。
短短几行字，道盡了隱瞞多年的秘密：她不是趙伶親生的，生母生她時大出血離世，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了趙伶，而趙伶愧疚多年，始終沒敢說出真相。
讀完信，司蔓慢慢把信紙折回原樣，夾回相冊里，合上封面。
紅色絨面粗糙地蹭過她的指尖，帶著澀澀的觸感。她起身走進臥室，把這本藏著她半生身世的相冊，放進抽屜最深處，壓在了那本調香筆記下面。
筆記封面皺著一角，早前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過，幹了之後紙張收縮，把封面扯得歪歪扭扭，像極了她這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
剛回到客廳，手機就亮了，是穆阮發來的消息：「今天去找你姨媽了？」
司蔓看著屏幕，只回了一個字：「嗯。」
「怎麼樣？還好嗎？」
「老了，住深水埗，一個人。」她淡淡帶過那個所謂「姨媽」身份的人的現狀。
消息發出去，穆阮很快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軟乎乎的卡通圖案，滿是安慰。
可司蔓盯著那表情包看了幾秒，只覺得心裡發悶，索性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不想說「我沒事」，因為她根本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事；她也不想被任何人擁抱安慰，誰都不想。
她只想安安靜靜坐在這張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江尋咎的家，她只是暫住在這裡，睡客臥、用新買的洗漱用品，處處透著生疏。
可偏偏，這個沒有她戶籍、不屬於她的房子，卻比須安那個掛著她名字的空房子，更讓她覺得安心，更像一個能真正落腳的地方。
茶几上放著她倒的涼水，走廊口堆著各式鞋子，滿是煙火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安穩。
陽台的門沒關嚴，夜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成一團，像船帆一樣晃動。司蔓起身想去關門，剛走到陽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江尋咎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她，雙手撐在欄杆上，頭微微低著。
從回家之後，他就看出了司蔓想自己靜靜心思，自然給出私人空間。
手機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臉上，襯得他眉骨的陰影格外深，眉頭緊緊擰著，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驟然停住，周身透著壓抑的沉鬱。
司蔓靠在門框上，沒出聲，就這麼安靜看著他。
過了一兩分鐘，江尋咎才抬頭，目光掃過來，對上她的視線。
他默默把手機揣進兜里，轉過身看向她，聲音帶著幾分晚風的涼：「怎麼不睡？」
「睡不著。」司蔓推開陽台門，走出去和他並肩站著。
港都的夜風吹起她的頭髮，糊在臉上，她也懶得撥開。
遠處海面上，船燈忽明忽暗地晃著，司蔓輕聲開口：「公司的事？」
「是羅家。羅縵縵的父親羅庭，約了公司幾個董事吃飯，該去的都去了。」江尋咎的頓了頓，摟過司蔓肩頭，「飯後兩個董事給我打電話，先扯了一堆市場不景氣的話，然後勸我『年輕要多聽老人言』。」
他頓了頓，指尖在欄杆上輕輕蹭了蹭，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年輕是客氣話，意思是我太嫩，多聽老人言，就是讓我聽我爸的。可我爸，早就管不了事了。」
「你怎麼回他們的？」司蔓側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
「我說公司帳目隨時能查，說完就掛了。」江尋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被人試探底線後，穩穩守住的不屑。
司蔓看著他，忽然想起初見時，在酒吧昏暗的燈光里，她只覺得他長相出眾。
後來酒店清晨醒來，晨光里他睫毛很長，睡著時唇瓣微張，像個沒長大的少年。
可眼前的他，站在夜色里處理著商場的爾虞我詐，冷靜、沉穩，早已是個獨當一面、不再把自己當小孩的大人。
「江尋咎。」她輕聲喊他。
「嗯？」
「你累不累？」
江尋咎偏過頭看她，路燈只照亮他半邊臉，可他眼底的光，卻格外透亮，是被問到心事時，願意坦誠的柔軟。「累。」
他沒有絲毫隱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能撐住。」
司蔓沒再說話，緩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被夜風吹得冰涼，她握住他一根食指，指腹觸到他粗硬的骨節，還有一枚戴在指尖的素圈銀戒，戒面早已被磨得花了。
她就這麼輕輕握著，江尋咎低頭看了眼，反手握住，把她的小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暖意瞬間包裹了她。
「你姨媽那邊，以後還去嗎？」江尋咎輕聲問。
「不知道。她讓我有空去，沒逼我，也沒多熱情。」
「想去就去，不用勉強自己。」
「我知道。」
兩人就這麼安靜站著，夜風漸漸小了，窗簾垂落下來，貼在紗窗上不再飄動。
「明天我去醫院看汪越。」司蔓打破沉默。
「我陪你。」
「不用，你在車裡等我就好。」
江尋咎鬆開她的手，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他右腿骨折，肋骨斷了兩根，行動不便，跑不了，你不用提防。」
「我知道。」
他走進客廳，輕手輕腳把茶几上的涼水倒掉，杯子放在瀝水架上，動作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響。
隨後主臥門關上，走廊燈熄滅，客廳里只剩司蔓一個人站在陽台。
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風再涼，也吹不散那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