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受傷的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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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旭東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花生,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可嚼著嚼著就忘了往下咽。

  他媳婦劉艷芳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那副丟了魂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倒是想想法子啊!」劉艷芳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花生,「就知道吃!明年要是留不下來,咱這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賈旭東被搶了花生,也不惱,只是抬起頭看了媳婦一眼,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去了。

  「我跟你說話呢!劉艷芳的聲音拔高了,人家何雨柱明年穩穩噹噹的,你呢?

  你師父是車間主任,你就不能讓他給你想想辦法?」

  「師父……師父他教我了。」賈旭東悶悶地說。

  「教你什麼了?

  我天天看你回來抱著書本啃,啃出什麼名堂來了?

  」劉艷芳越說越來氣,「上回技術考核,你排第幾?倒數第三!老賈,倒數第三啊!你知道廠里多少人等著看你的笑話嗎?」

  賈旭東不吭聲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次的考核結果意味著什麼。軋鋼廠進了一批新機器,明年的公私合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合營之後人員肯定要調整,技術不過關的、考核不合格的,第一批就得刷下來。他那個倒數第三的成績單,就像一道催命符,貼在腦門上揭都揭不掉。

  「我去找師父。」賈旭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師父今兒去廠里開會了,晚上回來我去院門口等他。」

  劉艷芳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來。她看著自家男人佝僂著背往外走的模樣,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失望的滋味。

  天剛擦黑的時候,易中海回來了。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打晃。賈旭東在院門口蹲了快一個時辰,腳都凍麻了,看見師父的身影出現在胡同口,趕緊迎了上去。

  「師父,您回來了。」賈旭東伸手去扶易中海。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渙散,酒氣直往賈旭東臉上撲。「旭東啊……你在這兒幹什麼?大冷的天。」

  「我等您呢,師父。」賈旭東扶著易中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院子裡走,「師父,今兒廠里的會……怎麼說?」

  易中海打了個酒嗝,擺擺手:「你的事……我給你辦妥了。郭主任那邊,我打了招呼,你的低級工位置,保住了。」

  賈旭東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師父,我……」

  「別高興得太早。」易中海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賈旭東,醉眼朦朧里透著一絲精明,「保住是保住了,可你自己也得爭氣。明兒開始,我教你點真東西,高級工要會的那些。你學會了,往後就穩當了。」

  賈旭東連連點頭,心裡頭感激得不行。

  易中海沒再說什麼,繼續往院裡走。賈旭東在一邊扶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跨進了院子。

  院子裡的雪白天就掃過了,可傍晚又飄了一陣細雪,青磚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滑得厲害。易中海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師父!」賈旭東嚇了一跳,本能地衝上去想扶住他。

  可他沖得太急了,腳底下也是一滑,整個人往前撲過去——正正地壓在了易中海的身上。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易中海的一聲悶哼。

  「啊……我的胳膊……」

  賈旭東手忙腳亂地從易中海身上爬起來,臉色刷地就白了。易中海側躺在地上,右手捂著左胳膊,臉上的表情疼得扭曲了。

  「師父!師父您怎麼了?」賈旭東蹲下去,聲音都在發抖。

  「胳膊……好像折了……」易中海咬著牙說,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外冒。

  賈旭東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邊上放了個炮仗。他慌慌張張地往四周看了一圈——院子裡空蕩蕩的,各家各戶的門都關著,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沒人看見。

  沒人看見。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師父,您忍忍,我扶您起來。」賈旭東把易中海扶起來,讓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易中海疼得直抽氣,左胳膊軟塌塌地垂著,使不上一點勁兒。

  這時候,正房的燈亮了,羅巧雲推門出來,看見廊下這一幕,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老易!這是怎麼了?」羅巧雲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賈旭東張了張嘴,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師娘,」他說,「我去胡同口接師父,到了那兒就看見師父倒在雪地里……怕是喝多了摔的。」

  羅巧雲臉色一變,蹲下去查看易中海的傷勢。易中海疼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右手攥著羅巧雲的手,使勁握著。

  「趕緊的,送醫院!」羅巧雲扭頭對賈旭東喊。

  賈旭東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去借三輪車。

  他跑到胡同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倆。倆人剛從外面回來,何雨水手裡拎著一盞紙糊的小燈籠,何雨柱抱著一個布袋,不知道裝的什麼。兄妹倆有說有笑的,何雨柱不知說了句什麼,何雨水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在冷清的胡同里格外清脆。

  看見賈旭東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何雨柱停下了腳步。

  「旭東,怎麼了?」

  賈旭東看了他一眼,喘著粗氣說:「我師父……摔了,胳膊好像折了,我去借車。」

  何雨柱二話不說把布袋塞給何雨水:「雨水你先回去,我跟旭東去。」說完就跟賈旭東一起往外跑。

  兩人跑到街口,找了個蹬三輪的師傅,好說歹說借了車,一路蹬回四合院。易中海已經被羅巧雲扶著坐到了院門口的台階上,疼得臉色蠟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易中海弄上車,賈旭東跟著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一檢查,左前臂骨折,得打石膏。大夫說倒不算太嚴重,可傷筋動骨一百天,易中海這年紀,少說也得養上兩三個月。

  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易中海被安頓在床上,羅巧雲在旁邊守著,臉上滿是愁容。賈旭東站在門口,看著師父胳膊上厚厚的石膏,心裡頭像是有把刀在攪。

  「旭東啊。」易中海忽然開口了。

  賈旭東渾身一激靈:「師父。」

  「今兒這事……多虧了你。」易中海的聲音有些虛弱,「要不是你去接我,我倒在雪地里還不知要凍多久。」

  賈旭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句「是我不小心壓到您身上才摔折的」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師父您好好養傷,別的事不用操心。」賈旭東低著頭說,「明兒廠里我去幫您請假。」

  從易中海屋裡出來,賈旭東站在院子當中,抬頭看了看天。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一小半,灑下來的光清冷清冷的,照在院子裡的薄冰上,亮得刺眼。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冰——就是在那兒,他把師父壓倒的。就是在那兒,易中海的胳膊折了。

  「旭東,還沒睡呢?」

  東廂房的門開了,何雨柱披著棉襖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支煙,紅紅的菸頭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就睡了。」賈旭東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屋走。

  「易師傅沒事吧?」何雨柱又問了一句。

  「沒事……打了石膏,養養就好了。」賈旭東的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柱子哥,謝了,今兒晚上多虧你幫忙。」

  何雨柱彈了彈菸灰:「謝什麼,一個院住著。」

  賈旭東沒再說話,推門進了自己屋。劉艷芳還沒睡,坐在床邊等著,見他進來,趕緊迎上去問情況。賈旭東把事情簡單說了,當然,該省的地方都省了。

  劉艷芳聽完,鬆了口氣:「還好易師傅沒大事。你也是的,去接個人還能出這種事。」

  賈旭東嗯了一聲,脫了衣服鑽進被窩。劉艷芳吹了燈,屋裡陷入一片黑暗。

  賈旭東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在想那片冰。他在想易中海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在想自己衝上去的那一步——如果他不衝上去,易中海可能只是摔一跤,不會骨折。可他偏偏衝上去了,偏偏壓到了他身上。

  這不是他的本意。他真的是想去扶的。

  可這話說出來,誰信?

  「老賈?」劉艷芳翻了個身,「你怎麼還不睡?」

  「就睡了。」賈旭東閉上眼睛。

  可他閉上的眼皮底下,那雙眼睛還是睜著的。他看見易中海疼得扭曲的臉,看見羅巧雲焦急的神色,看見何雨柱跑過來幫忙時那種坦然的樣子。

  何雨柱什麼都不知道。全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以為易中海是在胡同口摔倒的,以為他賈旭東是個好徒弟,大冷天跑去接師父,還幫著送醫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幫忙。那是他欠下的。

  「師父說教我高級工的東西……」他在黑暗裡想著,心裡頭又浮起一絲指望,「等他傷好了,我好好學,把技術練上去。等我站穩了腳跟,好好報答師父,就當……就當是補償。」

  他這樣想著,心裡頭的愧疚似乎輕了一些,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因為他想起考核前易中海教他的那些東西——全是高級工才用得上的理論,他連基礎都沒打牢,學那些就像蓋房子不打地基,越學越糊塗。

  他問過師父,能不能從基礎的教起。易中海說,時間緊,先學這個,往後慢慢補。

  往後慢慢補。

  可現在師父的胳膊折了,往後又是什麼時候?

  賈旭東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被子蒙住了半邊臉。

  院子裡,何雨柱還站在門口抽菸。他看了看易中海家緊閉的門,又看了看賈旭東家黑洞洞的窗戶,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低聲念叨了一句,轉身回屋了。

  這句話他前幾天才說過。那時候他站在同一個院子裡,聽完郭母給大兒子塞錢的動靜,心裡頭湧上來的就是這句話。

  這才過了幾天,院子裡又多了一本。

  院子裡的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片被踩碎的地方已經又結上了一層新的冰,光滑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因為蓋上一層冰就不存在。

  賈旭東知道,從今天晚上起,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得多掂量掂量了。因為謊話這個東西,說出第一句,就得用第二句去圓。第二句說出去了,又得有第三句、第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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