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紅包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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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海的胳膊沒什麼事

  值班大夫扒拉著他胳膊轉了兩圈,捏了捏,說不用拍片子,就是脫臼。

  找了個坐堂的老中醫過來,攥著他胳膊晃了兩下,猛地往上一送,咔噠一聲脆響,就復位了。

  開了兩貼黑膏藥,撂下句話說別乾重活,養個三五天就沒事了。

  可易中海這心裡頭,總跟揣了個秤砣似的,沉得慌。

  他在醫院觀察室的硬板床上躺了一宿,天亮燒退了,腦子也清明了,就開始翻來覆去琢磨那晚的事。

  怎麼摔的,他死活想不囫圇。

  酒是真沒少喝,從廠里出來的時候腳底下就打晃了,再往後的事全是碎片子——記得有人架著他胳膊,

  賈旭東說他是在胡同口雪堆里發現的,蹬著三輪把他拉來的醫院。

  可易中海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腦子裡老晃著個影子——不是胡同口,是在自家院子裡,有人猛地衝過來,然後他就一頭栽下去了。

  他旁敲側擊問過賈旭東一回。

  當時賈旭東正給他端熱水,聽見這話手猛地一頓,碗裡的水晃出來大半,灑在棉襖袖子上。

  「師父,您這是喝斷片記混了。」賈旭東把碗往床頭柜上一墩,聲音有點發緊,「我真是在胡同口找著您的,您趴在雪地里,臉都凍紫了,再晚一步就得凍出人命。」

  易中海沒再往下問。

  賈旭東這個徒弟,他看著長大的,性子悶,嘴笨,從來不會撒謊。

  可他把那晚的事碾過來碾去想了幾十遍,還是覺得不對。

  那個在院子裡摔下去的感覺太真實了,骨頭磕在磚地上的疼都清清楚楚,絕不是做夢,也不是喝多了瞎想。

  這事就像根細毛刺,扎在他心口窩,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六,婁半城來廠里了。

  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人扛著個鼓囊囊的帆布包,沉得直墜肩膀。

  車間裡機器正轟隆隆轉著,不知誰喊了一聲「婁老闆來了」,聲音剛落,機器聲一下子就小了半截。

  婁半城站在車間門口,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灰羊毛圍脖,臉上堆著笑,沖大夥拱了拱手。

  說今年是最後一回以老闆的身份給大夥發紅包了,明年公私合營,廠里的事就歸公家管了,趁這機會,謝謝大夥這麼多年跟著他吃苦受累。

  兩個夥計把帆布包往地上一倒,嘩啦啦倒出一大堆紅紙包,堆得跟小山似的。

  婁半城親自發,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叫名字。

  叫到誰,誰就趕緊擦乾淨手上的油,小跑著過去接,婁半城把紅包遞過去的時候,還會拍著人家肩膀說句「辛苦了」或者「明年好好干」。

  車間裡的人心裡都明鏡似的,這是最後一回了。明年婁半城就是個掛名的副廠長,說了不算,這紅包以後再也不會有了。所以接紅包的時候都恭恭敬敬的,說「謝謝婁老闆」的時候,聲音也比平時真誠多了。

  何雨柱是最後幾個被叫到的。

  他走上前去,婁半城從包里摸出個紅包遞給他,比旁人的明顯厚了一大截。

  車間裡幾十雙眼睛唰地一下都看過來了,底下有人嘁嘁喳喳小聲嘀咕。

  婁半城像是沒聽見,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只說了一句「何師傅今年受累了」。

  話不多,但誰都懂——這一年何雨柱沒少往婁家跑,紅白喜事全是他掌勺,這紅包里裝的不光是手藝錢,還有人情。

  何雨柱接過紅包,揣進棉襖內兜,沒拆。旁邊的工友湊過來想瞅瞅,他拿手一擋,說回頭再說,別在這兒起鬨。

  許大茂他爹許富貴也領了一百。

  他那個紅包也厚,但沒人覺得奇怪——許富貴是後勤科的,平時婁家有個啥事都是他跑前跑後,這份錢他拿得心安理得。

  許富貴拆開紅包掃了一眼,手指飛快地數了一遍,又折好揣進懷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是這個數。

  輪到劉海中,領了六十。

  他拆開紅包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樂的。

  六十塊啊,快趕上他兩個月的工資了。

  他當著大夥的面,把錢抽出來數了一遍,又塞回去,再抽出來數一遍,數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旁邊的工友笑他沒見過錢,他也不惱,把錢揣進最裡面的口袋,拍了又拍,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唯獨易中海沒來。

  他胳膊還吊著呢,當天請了假。

  車間裡的人都知道他摔了,但沒人打聽他摔得重不重,更沒人說要去看看他——易中海在廠里的人緣也就那樣,面上都客客氣氣的,真交心的沒幾個。

  劉海中下班沒直接回家。

  他把那六十塊錢揣進棉襖外兜,特意把紅包角扯出來一截露在外頭,走一步晃一下,生怕別人看不見。

  從廠門口一路晃回四合院,見人就打招呼,打招呼的時候就故意把棉襖往外敞一敞,露出那個鮮紅的紅包角。

  胡同口賣糖葫蘆的老王,街對面修鞋的孫瘸子,居委會門口曬太陽的鄭老太太——挨個都讓他顯擺了一遍。

  進了院子,劉海中沒回自己屋,徑直往東廂房易中海家走。

  門虛掩著,他一推就開了。

  羅巧雲正蹲在洋爐子跟前熬棒子麵粥,粥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滿屋子都是玉米面的香味。易中海靠在床頭,左胳膊用繃帶吊在脖子上。

  「老易,好些了沒?」劉海中拉過床邊的凳子一屁股坐下,不等易中海開口,就從兜里把那個紅包掏出來,「啪」地一聲拍在被子上。

  「你瞅瞅,老婁今天來廠里發的。六十塊!」說「六十」那倆字的時候,牙咬得嘎嘣響,恨不得讓全院人都聽見,「你說你,早知道那天就別請假了,這下虧大了吧。」

  易中海伸手拿起紅包,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原封不動塞回去,遞還給劉海中。

  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拿著吧,老婁最後一點心意。」

  「可不是嘛,最後一回了!」劉海中把紅包揣回兜里,又使勁拍了拍,「六十塊啊!前陣子我還琢磨著,年底去居委會那邊走動走動,多條路子。現在一看,還是廠里好啊!這六十塊,比在居委會跑斷腿強多了。」

  這話明擺著是沖易中海來的。

  院裡誰不知道,易中海前陣子跟居委會的人走得特別近,想著公私合營以後,萬一廠里失勢,還能去居委會謀個差事。

  現在倒好,胳膊摔了,廠里去不了,居委會也去不成,兩頭都落空了。

  劉海中這話不算難聽,但句句都扎在易中海的痛處上。

  易中海沒接茬。

  他讓羅巧雲給劉海中倒了杯水,劉海中喝了水,又東拉西扯說了些廠里的閒話,這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還特意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老易,你好好養著吧,明年合營了,還不定是什麼光景呢。」

  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易中海靠在床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半天沒吭聲。

  羅巧雲把熬好的粥盛在碗裡,端過來放在床頭柜上,看了他一眼。

  「六十塊有什麼了不起的,瞧把他嘚瑟的。」

  易中海還是沒說話。

  他心裡頭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他倒不是心疼那六十塊錢,他幹了這麼多年,啥錢沒見過。

  他憋屈的是——全廠上下,上到許富貴下到剛進廠的學徒工,人人都有份,唯獨他這個車間主任,連根紅包毛都沒摸著。

  論資歷,他是廠里的老師傅;論技術,他是八級鉗工;論職位,他是車間主任。哪一樣不比別人強?

  就因為他請了一天假,偏偏就趕上發紅包的日子,偏偏就他一個人沒拿到。

  這根本不是錢的事。

  這是臉面的事。

  劉海中從前院顯擺到後院的時候,賈旭東正蹲在自家門檻上劈柴。

  劉海中從他面前走過去,又走回來,來回兩趟,每回都故意拍一拍裝著紅包的口袋。

  「旭東啊,你師父那份沒領著,可惜了嘍。」

  賈旭東沒應聲。

  他掄著斧頭,把木頭劈成一截一截的,碼在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然後扔下斧頭,推門進了屋。

  劉艷芳正坐在床沿上納鞋底,麻繩穿過布層,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音。

  聽見動靜,她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賈旭東一眼。

  「二大爺在院子裡嚷嚷啥呢?跟個報喜的公雞似的。」

  「婁老闆來廠里發紅包了。」賈旭東脫了棉襖,湊到爐子跟前烤手,「我師父請假了,沒領著。」

  劉艷芳「啪」地一下把鞋底子扔在床上,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合著全廠人都有,就你師父沒有?他一個堂堂車間主任,憑啥輪不到他?別扯別的,你那份呢?領了多少?」

  賈旭東沒說話。

  他那份是二十塊,不多不少,跟普通工人一樣。

  但他不想說——他太了解劉艷芳了,問完他領了多少,下一句肯定就是「錢呢」。

  「問你話呢!啞巴了?」劉艷芳走到他面前,叉著腰瞪著他。

  賈旭東沒辦法,只好從兜里把那個皺巴巴的紅包掏出來,遞給她。

  劉艷芳一把搶過去,拆開一看,只有二十塊。

  她把錢抽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錯,才把錢塞進自己兜里,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才二十?何雨柱領了多少?」

  「不知道。」

  「許富貴呢?」

  「聽說是一百。」

  劉艷芳的臉瞬間就拉得老長。

  她盯著賈旭東看了好半天,那眼神里的失望,賈旭東都看熟了,可每回瞅見,心裡還是跟被針扎了一下似的。

  「一百!人家許富貴領一百,你就領二十!你跟易中海學了多少年了?他是車間主任,你是他親徒弟,他連個紅包都替你爭不來?」

  賈旭東張了張嘴,想解釋說師父那天也沒領著,想說說這紅包是婁半城自己定的,跟師父沒關係。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也沒用。

  在劉艷芳眼裡,別人拿得多就是別人有本事,你拿得少就是你窩囊。

  劉艷芳氣呼呼地坐回床上,重新拿起鞋底子,針扎進去的時候,用的力氣比剛才大了一倍,針尾都快戳進手裡了。

  「何雨柱領一百,你領二十。何雨柱都搬出去單過了,咱們還在這大雜院裡擠著。何雨柱天天往婁家跑,吃香的喝辣的,你呢?天天往你師父家跑,端茶倒水伺候著,伺候出什麼來了?連個紅包都沒混著!」

  賈旭東坐在爐子邊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抿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他早就學會了,劉艷芳生氣的時候,別跟她頂嘴,越頂吵得越凶。

  可他心裡頭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不是因為劉艷芳說的這些難聽話。

  是因為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天晚上,他背著易中海,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三條胡同,棉襖里子全讓汗濕透了,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背上跟冰似的。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差點就栽在雪地里。

  這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她眼裡,這些都沒用,都不如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賈旭東站起來,從門後摸出旱菸袋,卷了一根煙。

  他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吹得爐子裡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院子裡,劉海中正哼著小曲往家走,他家的煙囪冒著滾滾的黑煙,二大媽在屋裡扯著嗓子喊他吃飯。

  何雨柱家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動靜都聽不見。

  賈旭東站在門口,就著冷風把那根煙抽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然後他關上門,重新坐回爐子邊上,拿起一根沒劈完的柴火,雙手用力,「咔嚓」一聲,掰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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