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好一對郎才女貌的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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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蜮谷內,有一處占地不下千畝的廣袤桃林。正值花期,滿樹粉黛,層層疊疊,如雲霞鋪地。微風拂過,花瓣簌簌而落,鋪成一條粉白色的香徑。

  桃林外,豎有兩塊高矮不一的石碑,一塊篆刻「大月圓寺」,一塊篆刻「小玄都觀」。字跡古樸,筆意蒼然,顯然有些年頭了。

  一襲白衣,腰後並無長劍的白衣劍仙踱步踏入桃林,步履從容,像是來賞花的尋常公子。身後跟著從壁畫城走出的騎鹿神女,她便步行相隨,裙裾輕擺,步履輕盈。

  而擅長殺伐之道的掛硯神女火鈴,則跟著韓楚風本尊前往了京觀城。

  「天官昭德、鹿食蘅草」,本名為昭蘅的騎鹿神女環顧四周,輕聲問道:「主人,這處桃林,為何披麻宗的《放心集》上並無一字記錄?」

  韓楚風隨手摺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笑道:「此處是鬼蜮谷唯一的世外桃源。裡面有個牛鼻子老道和一個光頭和尚,實力比肩高承。只不過他們極少出去,此地也很少有人能進來,所以並未註明。」

  話音未落,他腳步輕輕跺地。

  整座桃林開始緩緩搖曳,千萬株桃樹同時擺動,花瓣紛飛,如一位位粉裙佳人在那翩翩起舞。地底下,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女子笑聲,嫵媚入骨。

  「原來是至情至性的韓郎君來了啊。當年你與我把酒言歡、談情說愛,好不快活。可是你這負心漢,明明說好帶我一起走的,居然一聲不吭地跑了。哼,枉費我這些年對你朝思暮想,日日期盼。」

  韓楚風笑道:「行了,趕緊讓路吧,我去討杯茶喝。」

  桃妖嬌媚道:「給小郎君讓路當然是好的。可你身邊這個神女,我著實不喜歡。不如小郎君把她趕走,換我在你身邊?也好日日夜夜入我粉紅帳,嗅我髮絲香,你我生生世世在一起,豈不快哉?」

  韓楚風搖了搖頭,轉頭望向騎鹿神女:「你要不高興,就把這滿山桃林盡數砍了。」

  騎鹿神女微微一怔,隨即微微頷首,柔聲道:「正有此意。」

  那桃妖聞言,怒極反笑:「好你個沒心肝的!當年瞧見我真容時,與我海誓山盟情深意切,現在身邊換了新人,怎麼?難道你也要學那狼心狗肺的負心漢,見異思遷,喜新厭舊?來,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好讓你身邊這位姿容絕色的女子瞧瞧你是什麼人。」

  韓楚風懶得搭理她,轉頭對騎鹿神女解釋道:「你別聽她胡說八道。當年我年少無知,被她言語哄騙,說什麼她是被裡面的道士以術法神通圈禁在此,用以鞏固山水氣運,護著那道觀寺廟的殘餘靈氣不外泄。我便說,若真如此,我必定救你出去。可事實壓根不是這樣,如果沒有老觀主護著,她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騎鹿神女面帶微笑,心中暗喜:主人與我說這些,是擔心我會多想?原來,他心裡也是有我的。

  她輕聲道:「我相信主人。」

  韓楚風輕輕咳嗽了一聲,朗聲道:「徐竦,貴客上門,你這個小道童還不來迎接,是想討打不是?」

  話音未落,一聲嘆息。

  遠處,一位手挽拂塵的小道童縮地成寸,一掠而來。唇紅齒白,真氣淋漓,遮掩不住的靈性流溢氣象,竟是一位即將躋身金丹地仙的世外高人。

  小道童眼神幽怨,望著韓楚風,忍不住道:「姓韓的,你怎麼變得這麼俊俏?念在你我兄弟一場的份上,要不然你把神通教給我?我是真不想當小道童了。」

  當年小道童躋身洞府境時,因年少無知,覺得區區皮囊算不得什麼,便定了型。可如今,他連腸子都悔青了。

  韓楚風哈哈大笑,打趣道:「別啊,你就這樣挺好。東寶瓶洲神誥宗有對金童玉女,鬼蜮谷內,你與范雲蘿也是一對金童玉女。你們郎才女貌,境界又差不多,不如結成道侶算了。」

  名為徐竦的小道童冷哼一聲,轉身就走,不想搭理他,更不想給他一杯桃漿茶喝。

  就在此時,一位金甲力士大踏步而來,望向小道童的背影,沉聲道:「徐竦,真君請這位韓劍仙去觀內一敘。還不速速引路?」

  小道童瞬間泄了氣,拂塵一揮,病懨懨道:「韓劍仙,請進。」

  韓楚風笑意開懷,走到徐竦身邊,低頭看了看,甚至還伸出手比量了一下,剛到自己的胸口位置。他打趣道:「嗯,好像比以前高了些。」

  小道童白了他一眼,加快腳步,將他甩在身後。

  一座遍植桃樹的古雅道觀內,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人正與一位乾瘦老僧相對而坐。老僧骨瘦如柴,卻披著一件異常寬大的袈裟,仿佛隨時會被那件袈裟壓垮。

  老道人微笑道:「看來,韓楚風此行是為了你來的。」

  老僧緩緩嘆息。

  老道人其實已經察覺到對方的心境異樣,只是雙方知根知底,無需多說。

  但韓楚風的爽朗笑聲卻從外面傳來:「隨順世緣無掛礙,涅槃生死等空花。老和尚,緣起性空,因緣匯聚,其性本空。你心中執念那麼多,害人害己啊。」

  話音未落,一襲白衣與姿容絕美卻滿臉詫異的騎鹿神女,已立於二人身前。

  老道人起身打了個稽首:「韓道友別來無恙。」

  韓楚風抱拳還禮:「道長別來無恙。」

  老僧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韓楚風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老道人為韓楚風與騎鹿神女倒了兩杯桃漿茶,問道:

  「韓道友此番重返鬼蜮谷,怕是整個鬼蜮谷都會因你亂成一鍋粥。可惜我們這處僅剩的世外桃源,說不定也要與清淨無緣了。」

  韓楚風坐在石凳上,將一杯茶遞給騎鹿神女,自己卻並未喝,只是問道:「觀主,你所謂的世外桃源,到底是你心中的世外桃源,還是人世間的世外桃源?」

  老道人微微一怔:「有何不同?」

  韓楚風笑道:「若是人世間世外桃源,那就不應該只有你二位。可若只是你們心中的世外桃源,那也就不存在世外桃源這一說。道家講清靜,你以避世之法修道法,只是證明你心中並不清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吁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你把自己困在這桃林之中,自以為得道,你二人枯坐此地千年,自以為相忘於江湖,實則不過是兩條困在淺灘的魚,互相吐著濕氣苟延殘喘罷了。真正的逍遙,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你避世而居,看似清靜,實則被『清靜』二字所困。心若不清靜,身在何處都是牢籠。」

  老道人聽後默默點頭,舉目望去,輕聲道:「你說於我們修道之人而言,連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麼天地何處,才不是牢籠?越不知道,越易心安。知道了,如何能夠真正心安?」

  韓楚風伸出手,笑道:「這個簡單。你把你心挖出來,我幫你擦乾淨了,你的心就能安了。」

  老道人皺眉:「韓道友可是在開玩笑?」

  韓楚風一臉認真的模樣:「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老道人問道:「那韓道友為何不把自己的心掏出來,讓我等見識見識?」

  韓楚風無奈搖了搖頭。

  猛然間,他右手成爪,迅猛掏向自己的胸口。五指穿透衣袍,直入血肉,只聽「噗」的一聲悶響,一顆赤紅心臟被他握在手心,兀自跳動,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騎鹿神女臉色驟變,險些驚呼出聲。

  老道人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嗤之以鼻。

  這尊有劍氣化形的分身,哪有什麼所謂的心?

  然而下一刻,韓楚風直接將整顆心震碎。

  那顆心臟在他掌心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劍氣,絲絲縷縷,如游魚歸巢般重新鑽回他的胸腔。片刻之後,胸腔內重新凝聚出一顆跳動的心臟,生機勃勃,與先前一般無二。

  韓楚風說道:「觀主,道家講『道在螻蟻,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道無處不在,道法自然,心本無形。你執著於『心安』,便有了『不安』;執著於『清靜』,便有了『不清靜』。正如『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心若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你問我何處不是牢籠,我卻問你,何處不是道場?你心若不安,便是身在九天仙境,亦是囚籠;你心若安,便是身處鬼蜮谷,亦是清涼地。以心求道,非以道觀心。」

  老道人若有所思,不再言語。

  老僧佛唱一聲:「韓施主此番前來,所謂何事?」

  韓楚風說道:「老和尚,抬頭不見天上月,低頭不見井中花,千年光陰,你還沒想通嗎?」

  老僧神色默然,沉吟半晌,問道:「韓施主,你說何為緣起性空?」

  韓楚風笑道:「何為緣起性空?我們四人便是緣起性空。今日我們四個有緣聚在一起,你與觀主相伴千年,我在壁畫城獲得三位神女青睞,而我又因外面的桃魅與你二人結識,這便是因緣匯聚。此緣或許是正緣,或許是孽緣。如果我不來此,便不會遇到桃魅,也不會認識你們。而我不去壁畫城,那麼三位神女或許會等到她們的有緣人。如果裴東君不被蒲禳打斷本命劍,我也不會再進鬼蜮谷。如果當年蒲禳不出手救我,或許我已經被高承斬於刀下。而蒲禳當年如果不捨身救你——」

  他頓了頓,直視老僧的雙目:「呵,你怕是早已成了菩薩。」

  「人的痛苦,無非是太糾結於無錯的人生。這個執念讓我們忘了,人生的每一個選擇其實都不差。你當然可以把無錯的人生當成追求,但如果因緣不合,求而不得。須知,諸行皆無常,心可生萬法。」

  「老和尚,你憑什麼覺得蒲禳的現在不是最好的?難道就憑她為了保護你死戰不退,斷了長生大道?呵,你莫忘了,鬼道也能證道長生。你與其在這枯坐千年,倒不如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你如果放不下她,那你為何不去死?為何不去還俗?你若捨不得菩薩果位,那你為何還要沉迷過去,悔恨自己?老和尚,你就是這個也要,那個也想要,最後什麼都求而不得。要我說,你真放不下,就領她去西方佛國,一起證道。」

  老僧沉默良久。

  緩緩起身,一步跨出,便身形消逝。

  韓楚風切了聲,腹誹道:「要不是看在蒲禳多次出手救我,老子才懶得跟你說這些屁話。」

  韓楚風起身,將兩杯桃漿茶一飲而盡,領著騎鹿神女也離開了此地。

  昭蘅忍不住問道:「主人還懂佛法和道法?」

  韓楚風輕笑道:「像我這種沒有師承,也非山上仙家的譜牒仙師,可不就得著什麼學什麼嗎?管他什麼佛法道法,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臭道理,不僅困住了眾生,連修行此法的人也困住了。說什麼得到超生,全是狗屁。」

  騎鹿神女面帶笑意,全然不覺主人滿口髒言有何不妥。

  桃花林外,一襲儒衫的骷髏劍客,施展出一門白骨生肉的障眼法,首次恢復身前真容,竟是一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女子。

  她對面,站著一位枯槁老僧,僧人望向她,輕聲道:「成佛者成佛,憐卿者憐卿。若因此成不得佛,必須有一誤,那就只好誤我佛如來。」

  蒲禳只是先轉頭再轉身,竟是背對僧人,好像不敢見他。

  躲在桃花林中的俊美男子,對著身邊姿容絕色的神女嘖嘖道:「好一對郎才女貌的狗男女啊!」

  昭蘅小聲道:「主人,他們聽得見。」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似乎後知後覺,急忙找補道:「啊?是麼?那我在說我們呢。」

  昭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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