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譚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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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4章 譚綸

  淳安百姓很高興。

  有了織造局借的糧,百姓們便回到各自的家園種桑去了。有人的房子還能住,有人房倒屋塌,但是沒關係,搭著棚子或是在同村大戶家裡借住一段時間也就是了。

  因為三老爺答應大家的話沒有食言,已經開始在縣城周圍的村子蓋房。哪怕誰家沒有錢買棟樑的木頭也沒關係,縣衙借貸了一筆錢出來用於購買木料。等到種桑養蠶有了收成,到時候連著借的糧食一起還給縣衙也就是了。

  事實上這筆錢糧也不急著還,而是三年期。同時因為遭了災的原因,還免田稅兩年。只要大家好好經營,基本上等到來年有了收成就都能還上借的錢糧,後年家裡就有餘糧了,日子當然也就過好了……

  他們不少人都特意走了很遠的路,來到縣城周邊的村子,親眼看了看紅磚的房子,每個看過的人憧憬的嘴都合不攏。

  當然他們也不僅看房子,還要到碼頭去看那邊運過來的堆積如山的能做棟樑的木頭,要看爐火不斷冒煙的磚窯,看著一塊塊的磚坯送進窯口,再看著一塊塊紅磚從窯中被拉出來,放到車上運走,他們甚至還要觸摸一下,感受紅磚的溫度。

  在磚廠旁邊,還有一個窯口,這裡有鄉勇把手,不准人靠近。

  朱七的手捧著水泥灰,任由其在手中滑落:「這麼好的東西,給這些百姓蓋房子真是浪費了。」

  對於這種明顯肉食者的話,王言只是微微一笑,沒什麼表示,自有人開噴。

  果然,邊上的海瑞直接橫眉怒目:「朱七先生的話好沒道理,研究出來的東西就是為了給百姓用的,誰用不是浪費?怎麼給百姓用就是錯的?」

  朱七對著海瑞微微一笑,知道海瑞脾氣上來誰也不好使,當即也不理他,轉而對王言說道:「此物乃營造、築堡利器,於軍於國皆有大用,昨日我已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報奏陛下。王兄弟提議的皇家專營我也原原本本的寫了上去,如果這個水泥被看中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什麼好處不好處的,七爺,我只想更好的為皇上他的老人家分憂哇。」

  海瑞一臉的嫌棄,簡直沒眼看:「若果真皇家專營,百姓還能用的上嗎?」

  「此物造價雖然比三合土要貴,然其還要配沙土使用,比三合土更便宜耐用。只要經營的上上下下的人少貪一些銀子,百姓們當然能用得上。此物就是為了營造之用,哪裡還能不許百姓用嘛。再者說,若百姓不用,去哪裡賺錢?」

  海瑞不禁又瞪向了王言:「我當你果真一心為民!」

  「堂尊誤我啊。」王言連連搖頭,「堂尊可知,免費的,卻不是最好的。如果給百姓免費發糧食,誰還種地?免費給他們磚石、水泥,誰又願意勞作存錢?給他們免費了,生產水泥、磚石之人,又怎麼賺錢?朝廷給他們發錢?那朝廷的錢是哪來的?還不是百姓繳的?

  這是一個循環……」

  當著朱七的面,王言順勢給他們講起了經濟,講起了收入與支出的循環。

  「放到今天朝廷的局面,那就是咱們這些當官兒的上下其手,下邊的這些大戶危害地方,隱匿田口,導致稅收一年比一年少,而為了維持開支,就不得不連年加稅,這些稅都加到了那些還有田產的農戶身上了,讓他們活的越來越難。

  對我們淳安縣來說,其實不應該給百姓免費蓋房,更應該做的是讓他們買。他們來買磚石、水泥,我們的窯口就能賺錢,就可以拿賺到的錢花在別的地方,譬如修路什麼的。

  而修路的時候我們也可以不征勞役,使銀子僱工。如此百姓賺了錢,再亂七八糟的買些東西,我們縣衙再收稅,這錢又回到了官府手裡。

  當然想要讓百姓自己買磚石、水泥蓋房子也不現實,他們寧願住土坯房,也不想花這個冤枉錢,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足夠了,都是好人民啊……」

  看著王言感嘆道樣子,海瑞也不由嘆了起來:「王主簿這一番話鞭辟入裡,正是切中我大明當今利弊,不想王主簿竟有宰輔之才,他日高中進士,改革變法,或可救我大明於水火啊。」

  王言擺著手說道:「堂尊高看我了,這話可不敢隨意說,改革變法是要死人的。我是能革當官兒的,還是能革這鄉間的士紳大戶啊?俗話都說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不讓他們賺錢,他們還能饒得了我?

  堂尊啊,能看出問題的有很多,可能解決問題的,又有幾個?就說這改稻為桑,上上下下的人,誰看不出問題?最後還不是沈一石這個給織造局辦差的人拿命解決的?」

  見海瑞看過來,朱七搖了搖頭:「我們是真的送他回杭州,其他的事什麼也沒幹。」

  「他沒讓那些人賺到錢啊,堂尊!他存在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給人賺銀子的,現在他掀鍋了,不讓別人掙,你說他還能活嗎?」

  「哪些人?」

  「嚴黨、浙江各個衙門、織造局、絲綢大戶、還有宮裡的尚衣監什麼的,這麼多人都指著這一次改稻為桑大撈一筆呢。現在沈一石自作主張,假傳聖旨,把買田的糧都給賑了,大家全都撈不到那麼多的銀子了,嘖嘖。」

  王言哎呦一聲嘆,「要說還是沈先生高義啊,救了咱們淳安、建德兩縣的百姓啊。當然,主要還是陛下隆恩。」

  朱七好笑的搖頭:「不用找補,我又不記你的帳。此事經過早都上報,陛下既然知道了,便也不會怪罪你說沈一石的好話。」

  淳安的百姓們高興,官吏們輕鬆,然而這時候因為沈一石而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京城的皇帝、司禮監,嚴嵩、嚴世藩,還有裕王、徐階、高拱,浙江的鄭泌昌、何茂才以及其他的嚴黨成員,江南織造局的楊金水,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因為改稻為桑搞不成了。

  原本的改稻為桑,不僅僅是要多產那三十萬匹絲綢,還是要吃下兩縣五十萬畝土地,賺著每畝四十石的差價,大家一起發財,榨乾兩縣百姓的每一滴血。

  現在不成了,因為現在真改稻為桑了。兩縣百姓真種了桑苗,日後相關產業的人們都賺的少了,後邊當官的也賺不到了,大家當然不開心。

  而且為了推進這件事情,以嚴嵩父子為首的嚴黨,是費了好大力氣的。現在做成了這個樣子,裕王等人當然要趁機發難,痛打落水狗。

  在原劇中,因為通倭的事情鬧了好一堆事情,甚至在沈一石把糧食都賑災了以後,何茂才親自殺到了淳安,想要強壓海瑞低頭,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又回去了。

  現在王言膽大包天,何茂才當然不敢來淳安,他怕王言直接把他也給抓了去,那可就完了。

  而且另一方面,現在可是還有個來這邊調查新安江貪腐案的專案組呢,他們也來這邊走了個過場,王言將掌握的證據全都交給了他們,這也是兩黨相爭的一環。

  現在反而是淳安、建德兩縣的人最清閒,而要說這兩縣最閒的,就非王言莫屬了。

  他整天除了燒沙子,就是作畫寫字,還特意寫了道德經,托朱七送上去,作為明年給皇帝過壽的禮物。畢竟到明年的時候,說不定他就沒有渠道直接聯繫宮裡了……

  這一天,一個消瘦山羊鬍出現在了衙門裡,被回來吃晚飯的王言看到了。

  有小吏說道:「三老爺,這是大老爺的朋友。」

  王言上前幾步,拱了拱手:「既是大老爺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淳安主簿王言,字子言,見過仁兄。」

  「在下譚綸,字子理,乃是胡部堂座下參軍,我是久聞你王子言的大名啊,就連裕王殿下都說你在淳安乾的好,今天總算是見到了啊,哈哈哈……」

  「已是晚膳時候,譚參軍且隨我一同用膳,你我小酌幾杯好生說一說,裕王殿下是怎麼誇我的。」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是餓了。」

  「衙門裡的人不像話,堂尊的朋友也敢慢待?等明天在下一定好好給他們教教規矩。」

  「是我不讓他們麻煩的,可怪不到他們。相處一段時間,想來汝賢的脾氣你也是清楚的,我可是怕他的很呀。本是想等著他回來,跟著他吃一口的。」

  「堂尊有堅持,在下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可要是讓在下那麼做,在下這一輩子怕是都做不到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王言的院子裡。就在涼亭下,桌子上已然擺了一桌酒菜。

  「三老爺,您回的正好,最後一道菜剛送上桌。」小吏陪著笑臉說著好話。

  「行,去吧。」王言隨意的擺了擺手,小吏便懂事兒的走人了。

  譚綸看著桌上的酒菜,奇道:「王賢弟,汝賢不知道你每日如此吃食嗎?」

  「知道,他從來是一口不動的,只吃衙門裡的粥和野菜。」王言耐心的解釋了一下他這一桌菜的來歷,主要說的是他對本地大戶的壓制。

  「賢弟果非常人。」譚綸十分欽佩,「我敬你一杯。」

  「該是我敬兄長才是。」譚綸展示了親近,王言自然是打蛇隨棍上。

  兩人互相推讓一番,喝了幾杯酒。

  譚綸問道:「賢弟可知,皇上都知道你的名字?」

  「豈能不知?新安江貪腐的蓋子便是我揭的,先前又抓了河道衙門的官兵,現在還沒放出去呢。聽說鄭泌昌、何茂才八百里加急,說我窩藏倭寇,包藏禍心。此二人真是狼狽為奸,危害甚大……」

  「然也。」譚綸認可王言的說法,「這邊的事情都少不了他們兩個,今次改稻為桑失敗,他們倆現在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我也這麼認為的。」王言含笑點頭,「估計倭寇又要鬧了,到時候沒了軍費,先抄他們的家。」

  「這話不對,要抄也是抄沈一石的家。此人自以為聰明,假傳旨意求活,可從百姓這邊賺不來錢,就要從他那裡賺回來,此人命不久矣啊。」

  「哎……實不相瞞,我很感謝這個沈一石。」

  「應該感謝,若是沒有他,你便是再能鬧,最後也攔不住改稻為桑。」譚綸對自己這一夥的勢力也不看好,因為歸根結底要的是錢。

  裕王一夥想藉此倒嚴,那就要拿出那麼多的錢,再來說倒嚴的事。畢竟嚴嵩父子就是搞錢的麼。

  譚綸沒有深說,轉而問道:「你可知嚴閣老、小閣老也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知道,我壞了他們不少事,又豈能不知?」

  「你不怕?」

  見王言微笑搖頭,大口吃菜,譚綸追問,「為何不怕?」

  「嚴閣老八十歲了。」王言說道,「已經是頭昏眼花,沒多少日子了。又有裕王殿下在倒嚴,我有何懼哉?」

  「你看的倒是清楚。今後有何打算?」

  「哪裡敢想以後?跟著堂尊一起,把淳安經營好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我也賺點兒銀子,總要把買官兒的本錢賺回來。」

  「你就是太急於求成了,多讀幾年又何妨?」

  「都是一樣的,反而我這樣做個小官更安全。鄭泌昌、何茂才,前任杭州同知羅正文,都是前車之鑑啊。」

  「我看你不是並非魚肉百姓之人……」

  譚綸是個清官,也是個不貪財的。

  王言搖了搖頭:「撈銀子又不是非得在百姓身上撈,兄長,我等流官職責為何?便是彈壓地方,使地方百姓遵朝廷之命。然而實際上,這地方的權力是握在大戶手裡的。所以我們的職責便是,將權力從大戶手裡搶出來,讓他們老老實實的。

  做到了這一點,不論是否貪錢,那這個地方都能大治。做不到這一點,再怎麼清廉,於百姓來講也是無用。」

  「賢弟此言,鞭辟入裡,振聾發聵啊……」

  王言擺了擺手,轉移了話題:「不知兄長此來所為何事啊?」

  「我安排人接了汝賢的妻女老母過來,再跟汝賢照會一下。說到此事,賢弟,往後汝賢的妻女老母,還要你多多照顧啊。」

  「何用我多照顧?堂尊孝名我早知之。要說給他們安排吃喝,堂尊怕不是要堵著我的門罵我……」

  譚綸哈哈笑了起來:「像是汝賢能做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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