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簡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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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5章 簡在帝心

  「此物便是水泥?」

  嘉靖疑惑的看著面前的一堆水泥乾粉。

  「回主子萬歲爺,正是水泥,這邊是昨夜用水泥和紅磚砌的牆。」

  西苑花園裡的空地上,太監指著邊上的一堵牆,給嘉靖回話。

  嘉靖嗯了一聲,隨即湊近了去,看著水泥,也看著水泥、紅磚砌的牆,甚至還上手摸了一番。

  最後便是找了值守宮禁的士卒過來,對紅磚砌的牆進行檢查。腳踹、木樁頂,凡此種種,最後又將工匠們辛苦大半宿才砌起來的牆給破壞了去。

  「不錯。」

  嘉靖負手而立,看著地上散碎的磚塊,「王言說讓皇家專營?」

  「正是。」侍立在側的呂芳應了聲,「主子,王言還說只要上上下下的人少貪一些銀子,百姓們能用到便宜的水泥,皇商也能賺到不少錢給陛下修蓋宮殿。」

  「在他眼裡,朕就只會修改宮殿?」嘉靖不滿的哼了一聲,怎麼聽怎麼有幾分傲嬌。

  呂芳笑道:「主子,王言不過是個小小的九品主簿,又哪裡清楚主子萬歲爺平日裡的勞苦呢。」

  「朕聽明白了,你是給他要官呢。」

  「主子肯定早就有了安排,哪裡還用奴婢多嘴多舌呢。」呂芳狀若遲疑,「只是有件事兒,奴婢不知該不該說。」

  「你都說了,還有什麼不該說?」嘉靖瞥了他一眼。

  呂芳緊接著笑了起來:「王言讓朱七送了一副他手書的老子西出函谷關的畫來,畫上也有他手書的道德經,說是想等到陛下萬壽之時再獻上來,只是怕到時候沒了門路送不出來,便提前給了朱七。」

  「多嘴!」

  嘉靖用他那不快不慢的腔調說道,「既是萬壽之禮,便等到萬壽之時再拿出來,你現在說出來了,叫朕如何是好?看是不看?」

  「那還是看看吧,主子,一會兒奴婢就把畫拿過來。」

  呂芳伺候嘉靖幾十年,兩人也是能開一些小玩笑的,他對嘉靖的脈把的太清楚了。

  「你啊……」

  嘉靖笑了笑,轉而說道,「倒也真是自有天數,朕記得王言曾說改稻為桑最好的辦法就是朝廷借糧給百姓,讓百姓轉種桑苗。如今這個沈一石膽大包天,把糧食都給借出去了,真是如了王言的意啊。」

  「王言如意了,嚴閣老、小閣老他們可不是太高興啊。」

  「朕也不高興!朝廷的虧空怎麼補?最近胡宗憲又上奏倭寇要有動作,請調軍資,這又是一大筆銀子……」

  簡單的抱怨了兩句,嘉靖便沒再多說,又講回了王言,「王言不是說要給淳安百姓都蓋新房子嗎?且讓他繼續幹著,說了那麼大的話,又搞出了紅磚、水泥這樣的東西,總得讓他把事情做完了再說。」

  「主子,水泥的事,要不要給他分潤一些?」

  「朕並非巧取豪奪之人,分他半成的利吧。你要盯著些,別讓下邊的人吞了他的錢,說不好他該罵朕的不是了。」

  「不會的,王言是忠君體國,從未說過陛下的不是。」

  「說的都是下邊人的不是,下邊的人是誰的奴婢?」嘉靖乜了呂芳一眼,「底下的人越來越不像話了,你這個老祖宗要好好管管。」

  「奴婢……」說話間呂芳就要跪下請罪。

  嘉靖擺了擺手:「朕沒有問你的罪,朕不是全知,你就是全知了?」

  「主子聖明。」

  「罷了,去安排人做這個水泥的買賣吧,誰買都要花錢,便是兵部、工部、將作監也是一樣。王言說能讓朕修蓋宮殿,那就用這筆銀子來修蓋宮殿,到時候朕的好臣工們總不能再說朕揮霍無度了吧。」

  「沒想到,朝堂諸公竟不如王言這樣一個小小的九品主簿體恤陛下。」

  「他們都打著為朕好的名義給自己撈銀子,還就是王言這個小小的主簿,有賺銀子的買賣還想著朕。你要多關照他,別讓他在下邊受了欺負。就這麼一個貼心的,別搞的這樣的忠臣也跟朕離心離德,那朕可真是成了昏君了。」

  「是,主子,奴婢肯定好好看顧。」

  「去,讓人把那幅畫拿來,朕要好好看看,真不知道他那么小的年歲,是怎麼練出那麼雄渾大氣的筆力,果真天生神授?」

  嘉靖念叨著回去宮內歇息了,呂芳囑咐了幾句身邊的太監,便就趕緊跟上了嘉靖的腳步,伺候嘉靖回去……

  在沈一石把買田的糧借給了兩縣百姓以後,浙江難得的安靜下來,因為大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都在等著京城的消息,屬於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然而現在無論是怎麼樣的風暴,跟淳安都沒什麼關係了。畢竟糧食已經借給了百姓,也已經全部的將稻田改種桑苗,家家戶戶都養蠶繅絲了。這時候又是才開始,一點兒產出都沒有呢,自然這邊就清淨的很。

  為了好好的種桑養蠶,王言找了以前本縣種桑養蠶的專業戶,匯集了他們的經驗,發動了縣裡的讀書人去到村子裡,給百姓們傳授相關的知識。

  讀書人當然是不願意的,但是架不住海瑞收拾他們收拾的很。是的,海瑞。

  現在王言主要做的是出主意的師爺的工作,只要他的提議能夠說服海瑞,對於本地的百姓有好處,海瑞就嗷嗷叫著衝上去猛猛幹了。

  海瑞就是這樣的,他講理,很講理。也認理,認死理。

  讓百姓更好的種桑養蠶,享受特權的讀書人竟然不願意給百姓們傳授知識?那能行嗎?

  當然更主要的原因,還是王言早就已經把本縣的反對勢力給壓制住了,大戶人家都活的艱難呢,一些小門小戶的讀書人而已,又能翻出什麼風浪……

  「大娘,嫂嫂,大侄女兒。」

  王言大搖大擺的進了海瑞的宅院裡,什麼不進他人後院的規矩全然不顧,因為他認為他和海瑞是通家之好。

  「見過大伯。」海瑞的女兒甜甜的招呼著王言。

  王言哈哈笑著,揉著小丫頭的腦袋,從袖口的袋子裡掏出了幾塊方糖:「吃過飯了再吃糖,莫要一氣全都吃了。」

  「謝謝大伯。」

  「來啊,給我上菜。」王言擺了擺手,後邊的小吏就殷勤的弄著一道道菜走了進來。

  「王言!」海母不高興了,「你不要為難我們,我們是清貧人家……」

  「大娘,今天這頓飯的錢可不是我從大戶那要來的。實不相瞞,最近大老爺開始收拾大戶了,我怎麼好意思再跟大戶們要錢?」

  「那這錢是……」還是海母說話。

  海瑞媳婦在一邊拉著孩子,家裡沒她說話的份。

  王言哈哈笑起來:「大老爺沒跟你們說過,皇上帶著我做買賣,給我分半成的份子嗎?」

  「那也不能這麼快就分錢給你啊。」

  「我從衙門裡支的,反正早晚能還上,我先欠著也沒什麼大不了。好了,趕緊吃飯吧。」

  王言大大咧咧的坐下,讓海瑞女兒給倒著酒,哎呀一聲嘆,「人家當清官,是家裡經營商事,有買賣賺銀子。當官的呢,再稍稍給家裡生意行個方便,請託個人情,家裡呢再花錢養著當官的。雖然名義上是清流,可那也是每日裡飲酒吃肉鶯鶯燕燕。

  不是我說啊,大娘、嫂子,這當官當的家中親人面黃肌瘦的,我就見大老爺這麼一號。大老爺是真當清官,真是一枚銅板都不多占吶。」

  「這樣做人才能立得住!」

  「我就當沒聽出來您老是罵我呢,不管怎麼說,這頓飯可是乾乾淨淨,說皇上萬歲爺賞的也行。」

  海母搖頭:「老身可沒罵你,我兒說過,你也是個難得的好官兒,是個為百姓做事的好官兒。要不然這衙門裡上上下下,淳安那麼多的百姓,怎麼對你如此敬服?」

  「阿母說的不錯,王主簿做的確實不錯,要是沒有他,兒子在這邊也不能如此順遂。」海瑞笑著走了進來,很是給面子,說起了王言的好話。

  「不想堂尊今晚便回來了。」王言招呼了一聲,卻也沒有站起來,仍舊坐在那吃喝,「今天這頓酒菜,堂尊吃是不吃啊?」

  「你不是都說了這頓酒菜是皇上萬歲爺賞的,那海瑞有什麼不可吃的?」海瑞轉而問道,「你跟陛下的生意也才剛開張吧?」

  「我從衙門帳上支的,先欠著,之後皇上給了銀子再補上就是了。」王言搖頭嘆息,「都怪你太心急啊,大老爺,要不然我哪裡還用跟縣衙支銀子使?」

  海瑞一聲哼:「而今淳安局勢安穩,百姓們都在種桑養蠶,正是收拾大戶的好時候。往日裡魚肉鄉里,盤剝百姓,今朝讓他們全都吐出來!田都分給百姓,又能給不少人解決了生計。」

  「我以為不妥。」

  「哪裡不妥?」

  「給百姓分田不妥。」王言給海瑞倒了酒,說道,「大老爺,你以為大戶是怎麼發達的?不外乎友睦四鄰、勤儉持家,再加上丁口多,敢打人犯險,能嚇唬住旁人,一點點的家裡就發展起來了。

  你我走了以後,新來的縣官還會跟咱們一樣與大戶做對嗎?那麼今天分下去的田,明天還是會到新起來的大戶手裡,與此前沒什麼不一樣。」

  「那你說該如何?」

  「咱們衙門把那些田都收了,成為縣衙的公產。以一成的租子租給百姓耕種,所獲錢糧貼補衙門官吏。

  譬如這飯食,多了錢財,吃食自然要好一些。衙門也養一些雞鴨鵝豕,既有蛋又有肉,官吏們都能吃好。再比如冬日裡的柴火石炭,衙門貼補一些,大傢伙兒都能暖和著過個冬天。」

  海瑞蹙起眉來:「衙門裡的人都盯著這些田,這些田肯定不能被人奪走。可這租子,今日一成,明日怕不是要兩成,後日就要三成!」

  王言搖了搖頭:「我都跟陛下做生意了,下邊這些人還能翻了天不成?此事要稟奏陛下,這個口子不是你我能開的。到時由陛下明了旨意,法理上便站住了腳。

  今後便是我走了,那也肯定是到了更高的位子,時時讓人過來暗訪一番,誰敢壞我的規矩,就收拾誰。我死以後管不到那許多,但我活著一天,就能管一天。這邊的百姓也是支持我的,只要他們支持我,哪怕我不當官,我也能管得了他們的事。」

  海瑞沉思許久,點了點頭:「那就勞煩你稟奏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奪吧。」

  「來,大老爺,喝酒喝酒。真說起來,這還是咱們倆第一次喝酒呢。」

  「以前的錢不乾淨。」

  王言哈哈笑,從兜里摸出了兩塊碎銀子:「來來來,大老爺,你跟我說說,這兩塊銀子,哪一塊是乾淨的,哪一塊是髒的?」

  「我不與你爭辯,是非對錯你自己最清楚明白。」海瑞自顧喝了一口酒,隨即給桌上的母親夾菜。

  「你是辯不過我。」王言樂呵呵的,給海瑞女兒夾菜,「多吃點兒,大侄女兒,以後天天跟我吃飯。都是乾淨的錢,你爹也挑不出毛病了。」

  「王叔叔,怎麼好整日……」

  海瑞媳婦難得說句話,還被海瑞給瞪回去了:「就吃他的。我撈不來銀子,也不會賺銀子,他願意請咱們吃飯,那就吃。他的銀子都是陛下給的,就當陛下賞賜了。」

  「我發現有時候你也挺厚顏的。」王言持著筷子虛指海瑞。

  「你的水泥方子,便是獻給了陛下也是應該。然而陛下還給你分潤了半成銀子,可見陛下心胸,更可見陛下愛護。」

  「順便也愛護你一下?」

  海瑞哈哈一笑,沒再說什麼,舉著杯跟王言喝起了酒,大口的吃著菜,真是香的很……

  王言可不是真的閒著沒事兒干呢,除了給海瑞當師爺,他自己也有不少事情。譬如蓋房子,他是要去各地實地踏查的。另一方面就是全縣買棟樑的木頭,這也是要統籌的。

  為什麼海瑞要干大戶?弄銀子出來買木頭也是一方面原因。

  除此外,便是王言在縣城外帶著工匠燒沙子了。

  在獲知到省里對沈一石動手的消息之時,他也終於成功的弄出了第一塊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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