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久別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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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0章 久別劍院

  黑貓清冷的碧眸瞧著他,四肢下垂,臉上毫無表情。

  裴液笑著把臉埋在它肚子裡揉了揉,才抱在懷裡,向前躬身道:「見過台主。」

  「辛苦,請坐吧。」

  李緘轉過頭來,袖口上還沾著墨,不知剛剛在奮筆什麼。

  雖說是請坐,這屋子裡老人連給自己的椅凳都沒有,裴液四下尋了尋,最終在個空架子上落了屁股,李緘自己則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一摞古籍上。

  「今日晤面,我們聊三件事情。」老人一如既往地開門見山,但卻沒有急著往下,他盯著少年看了片刻,目光似乎探向某種很久遠的未來,但又原路收了回來。

  他斂了斂眸子,道:「其一,雍戟事;其二,西庭仙權事;其三,命犬事。你還有其他話要談嗎?」

  裴液微怔一下:「……無了。就是這三件。」

  李緘點點頭:「頭一件事,關於雍戟,我希望能殺死他,並且把他的屍體留在神京。」

  裴液看著他。

  「套子已經給他準備好了,現下諸衙都等著這個『蜃城首腦』落網,但如你所見,燕王府對他的性命很看重。」李緘道,「當然,看重不是問題,燕王府越抗拒,我們越要這條命。現下的斷隔有二,其一,目前我們在神京城裡找不到他;其二,暫時無以證明他是蜃城首腦。」

  「這還要證明嗎?」

  「在他沒落到我們手裡之前,一切的證據都沒有重量。」李緘道,「不過晉陽殿下留了禪將軍一命是步好棋。如今他在仙人台手裡,他是蜃城的首腦,燕王的柱將,他的指控是足夠有效的。」

  裴液想了想:「他不願意指控嗎?」

  「如果他願意用雍戟的命換自己的命,早在蜃境裡就如此做了。」李緘道,「但並不意味著他不願意指控。」

  裴液聽不懂了:「什麼意思?」

  「他是我們手裡的籌碼。他的意願並不太重要。」

  「……哦。」裴液明白了,不管禪將軍願不願意,仙人台總會拿出一份手印筆跡俱全的口供來——人就在自己手裡,你怎麼知道他說沒說?

  但行事上自然不能如此粗暴,蜃城之事如今仍算秘案,諸衙門只知道要剿滅蜃城,卻並不知曉蜃城之後的種種,這件案子若辦成人盡皆知的「燕王刺殺太子」,對整個大唐的政治環境都有衝擊。

  李西洲說且先看燕王府後手,大約也是李緘此時心內想法。手裡既然已經握著一份證詞,此時更急的應當是燕王府。

  裴液緩緩點頭:「那,此事過些天方有進展?」

  「瞧來如此。」

  「好,那關於仙權,我拿到【白水】了。」

  「此番離京,你用了【火正閼伯】神名嗎?」

  「用了。」

  「如何。」

  「……有些超乎想像的強。」

  「講講呢。」

  裴液想了一會兒:「我入京之後就掌握了參星守的御火之能,在星守形態下,我對火的操控和感知翻了足有五六倍,第一次使用時,一整艘二十丈余大船上的火焰,都盡數操之在手,而且我能夠凝聚壓縮它們,令火性淬鍊到極為純粹的地步。我仗此擊潰了摶身之頂的丘天雨——當然那個時候他沒有玄氣。

  「如果沒有星守形態,直到現在我對火的操控也遠遠達不到那種地步。」裴液攤開手掌,掌心升騰起一朵玉紅的火焰,「御火,若無黑螭輔助,在未登入玄門前,我很難令其超出體外一丈,除非附於外物上拋擲。更難以太精細地操控,同一縷火焰,我最多能對其做兩次調動,那就是極限了。」

  李緘安靜聽著,點點頭。

  「所以尋常時,我的火焰只能在脈境戰鬥中算是難解的手段,一涉及玄門,就全造不成威脅;星守形態則是一樣真正超出脈境的手段,很顯然很多玄門境界的人也要正視。但它的問題是,可以使用的燃料有限。」裴液道,「只有我和黑螭二者儲存的玄氣,以及身周範圍內可以利用的火焰。一旦離京,面對真正能御玄的宗師——尤其是摶身及以上的宗師——就顯得十分單薄,火焰往往只能提供一次爆發,之後就被對方取之不盡的玄氣淹沒。」

  「那麼,【火正閼伯】呢?」

  裴液沉默一下:「【火正閼伯】……本身就是一片火海。」

  「我覺著,甚至不是天地玄氣在供給燃燒,而是天地直接敕令此方生成火焰,範圍囊括百丈……實話講,這已經是一位謁闕能夠影響的最大範圍了。」裴液瞧著他,「我覺得我在這個範圍里造成的聲威和影響……不比一些謁闕差。」

  「你可以說得更客觀一些——我認為應當是超出大部分謁闕。」

  「……不錯。」

  李緘點點頭:「你的理解很對,『神名』不是某種功效,能令你忽然具備操控玄氣的能力。它正是天地對這些名字殘留的迴響,在『照主』狀態下,你索要火焰,不是點燃周圍的玄氣而得,而是天地直接聽從你的敕令。」

  李緘繼續道:「仙人台當下共有九位『照主』,他們都會使用這種天地之間的迴響。竊取仙人的權威,本來也是照主們獨特的能力。而這其中只有你一個,是真的同時擁有這種仙權。」

  裴液怔了一下:「所以我的『神名』更強大嗎?」

  「看起來是更弱小。」

  「……」

  「神名的強大與否和其本身有關,與照主本人關係不大。【火正閼伯】這個神名能凌於謁闕之上,也算是可用了。」李緘道,「你持仙權而借用神名的特殊之處在於,其一,你永遠地持有這份威權,不會像其他照主一樣過幾年就被天地排斥開來;其二,我推測隨著時間的推移,【火正閼伯】的神威反而會漸漸挪移到你的身上。其三,你其實對仙權的操使過於陌生,神名能令你快速掌控仙權。」

  裴液有些明白了:「那我不是在偷你的東西嗎?」

  「仙名仙權本應一體,談何偷竊,倒是我久持仙人之台,掌握神名授予之權,倒沒少被人罵是竊據天位。」

  裴液義正辭嚴:「都是胡說八道。」

  李緘淡淡瞧他一眼:「我已承認你現下執掌西庭心了,再多討我歡心,也沒有更多。」

  「哦。」

  實際上裴液也沒太想要更多,【火正閼伯】的神名已經足夠給他驚喜了,自此之前,他只有刺殺謁闕的手段,從未有過對抗謁闕的手段。

  未必【火正閼伯】就能抗衡每一位謁闕,尤其鶴榜上的那些名姓,都是全方位的強大、手段層出不窮,而他只有一片耀烈的火海,但這的的確確是足以正面對抗、乃至壓制玄門的強大力量。

  「關於【白水】,我擬作同樣處理。」李緘道,「但仙人台授予封號不易過快,待得入夏,我再授你白水之神的仙名。」

  裴液點頭,實際上他年來所得的許多東西都還沒有消化,也不急於獲得更多。

  「然後是關於【實沈】的事情。」李緘神情嚴肅了一些,「你還沒有點亮神殿吧。」

  「【白水】的也尚未。」

  李緘點點頭:「你可以先點亮【白水】神殿。同時掌控參、觜兩枚半仙權後,你應當已可以獲得【實沈】仙權,但這一步你暫且慎重。」

  裴液聽著。

  「你是唯一一個執有西庭,並以仙人台通天的人,一旦真箇以【實沈】點亮神殿,可能就要直面真天之權。你那日將西庭接入天地時見過,應當知曉『真天』的重量。」

  裴液點頭,他當然記得,那時通過參星殿遙望一眼,天空向他剝開一角,整個靈魂不由自主地靠近的感覺,至今深深烙印在心裡。

  「所以這一步我們謹慎一些,你此番回去可先點亮觜星神殿,幾日後我們再商討。」

  「好。」裴液想了想,「那關於【命犬】呢?我能進了嗎?」

  他真是十分直接,一雙眼睛看著面前的老人。

  李緘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來:「承蒙不棄,三日之後子時,侯君來赴。你的第一次【命犬】之會。」

  裴液笑,抬手握住了這隻厚實有力的手。

  ……

  ……

  裴液出門後抬頭往西樓看了一眼,頂層燈火依然亮著,祝高陽沒有下來。

  他為男子默哀片刻,但沒有等待或營救的想法。取了仙人台拿來的衣裳,提劍便出了門。

  他拎著小貓放在肩上,感受著這久違的小而熟悉的重量,在雨後清新之夜的巷子口高高舉起雙手,痛快地伸了個懶腰。

  漸漸地他已有些習慣而喜歡這座城市了,龐大的人群帶來溫暖的氣息,裴液踩著沒幹透的石磚,在路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充飢,一下肚就是滾燙的香氣,冷水冷食了好些天的身體酥顫起一陣舒爽。

  沒有騎馬,他就這樣夾著劍,一邊吃一邊買,晃蕩著往修劍院而回,好吃的不好吃的都給小貓分兩口。

  路上遙遙望見燈火通明的西池,繁華擺宴的高樓,每座城市明亮而熱的地方都會在夜裡更加凸顯出來,裴液記得自己剛進博望城時十分嚮往這樣的高處,如今倒是沒有什麼感覺了,走在暗淡的街上,迎面都是沁人心脾的風。

  月到中天的時候,裴液回到了久別的修劍院,院裡也是一片寂靜了,劍場裡有些起伏的劍聲遙遙傳來,即便不臨近羽鱗試,用功的劍生也從來不缺。

  裴液今天倒是不想用功了,他逕自推開唐三劍的院門,兩間屋子都黯了燈。

  雖然在時互相敵視,但如今許久不見,還真是頗有些想念兩位院友。記得顏非卿去年餵了他一路的棗子,楊真冰也給自己陪練解答,雖然性格上有些特異,但其實也算是好院友了,見了面也該對他們溫和禮貌些。

  裴液又不禁想起許多朋友都很久未見,一時有些期待明天的課業,他低著頭逕自走向自己的屋子,登上台階時才猛地一悚,險些跳了起來。

  顏非卿躺在他門口的躺椅上,把書蓋在臉上,整個人幾乎沒有一絲呼吸,這時候才從書上面探出兩隻清淡的眼睛,靜靜看著他。

  「……你他媽裝鬼呢?」

  「你怎麼回來了?」

  「我自己院子我為什麼不能回來……你在我門前幹什麼?」

  「這不是你門前。」

  「……什麼叫這不是我門前?」

  「這個院子裡沒你了。」顏非卿平靜道。

  「……什麼叫沒我了?」

  「本院共有三人,如果兩人同意,即可剔除一人。壬午年的二月二十九日,我們做出了這個決定。」顏非卿偏頭平靜大聲,「楊真冰,是不是?」

  那個黯了燈的房子悉索起來,裴液先瞪大了眼:「不是,憑什麼……你們為什麼剔除我?」

  「你不在的這些時日,我發現我和楊真冰相處很合適,院子裡很安靜。以往的鬧心都是你的原因。」顏非卿道。

  這時候那邊窗戶打開了,露出了楊真冰穿著寢衣的上半身。

  顏非卿重複:「楊真冰,是不是?」

  「楊兄才不會同意你呢!」裴液惱羞成怒,「我和楊兄關係很好的。」

  「我承諾從此再不占他練劍的院子。」顏非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躺椅。

  「怪不得你占我門前!」

  「這不是你門前。」

  楊真冰道:「不是。」

  「……」

  「……」

  裴液第一次在顏非卿臉上看見驚愕的表情。

  「我只是說,如果你肯把院子讓給我練劍的話,我會考慮的。」楊真冰認真道,「我根本不喜歡和你一起住,你高傲又自以為是,跟你說話都不理,每天還要我帶飯掃院子。」

  言罷他看著裴液的肩膀:「裴兄,如果你可以讓我和你一起養小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把顏非卿剔除出去。」

  裴液皺眉,沉思:「楊兄,我倒沒想過你是如此兩面三刀之人……」

  楊真冰從窗子裡鑽了出來,朝著裴液走過來:「咪咪……」

  裴液下意識後退。

  顏非卿一言不發,低著頭從椅子下面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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