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山門小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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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俞闕立在旁邊等李神意寫好了信,接在手上。

  「那我先回去了,裴液少俠。不用掛念我。」鹿俞闕道。

  裴液點點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峰路回折之中。

  「怎麼又回來了。」李緘收筆看向他,「本來李家主說自去尋你的。」

  「我拿到一些【霽命】和西庭的信息。」裴液道。

  李緘看向李神意:「李家主,咱們稍後再聊。」

  李神意點點頭:「山下之事,我已盡數告知主了。此番就先去峰頂等裴鶴檢。」

  裴液走到李緘旁邊。

  「什麼事?」李緘依然批註著那張巨大的天山輿圖,和上次見相比,上面的勾畫變得密集了許多。「這張圖要交給李神意執行嗎?」裴液道。

  「是。」李緘道,「西軍、兩隴官衙、西境江湖、仙人……諸方共抗玄圃之禍,要有個統合。」他看向裴液。

  「我做了個夢。」裴液道,「讀完《周書》之後,左眼的【燭微】有所反應,我到一部分姬滿的記憶。」

  「唔?」

  裴液把《周書》和夢中西庭所見盡數告知老人。李緘聽罷擱下了筆,靜思不語。

  「【奡命】競是這樣的神劍。」他道。

  「我知曉了它的效用,還是沒有明白,為什麼它能阻隔我和西庭心。」

  「看起來確實沒有明顯的聯繫。」李緘望著石桌,沉吟片刻,「也許一樣是通過「事鏈』達成。你持西庭心承位西庭,這也是一條事鏈,也許【霽命】可以依此做些手腳。」

  「但那柄劍並沒真的在我心神境中。姬滿當時也沒有握住它。它又不是心神之劍,不能只憑一個概念就施用它的能力。」裴液道,「我從來沒真的遇見它,沒有道理受它的控制。」

  「這倒是。不過也不必太憂心,我剛剛也有些眉目,「狡』說我們有機會把它切除掉。」

  「切除掉?」

  「是。屈忻可以把【燭微】再從你眼中取出來。心神境上的刀則由「狡』來動。無論它是用什麼原理牽制住你,我們可以不必了解,整個清除出去就好了。」

  「現在只是構想,他們在儘快商議實施的細節。」李緘道,「總之你先去一趟吧,回來後我們再看。」「好。」裴液應道,沉默一下,「那您覺得,西庭是樣什麼東西呢?」

  李緘一時沒有說話。

  「為什麼瑤池和玄圃要這樣勾連,玄圃為什麼要放出這許多惡獸。這有什麼意義?」

  李緘確實沉吟許久:「你覺得,兩者里誰是目的呢?」

  「瑤池和玄圃嗎?」裴液一時沒懂,「什麼「目的』?」

  「你覺得,瑤池之蓮的擴散是為了節制玄圃之獸嗎?或者玄圃之獸是為了遏制瑤池蓮花的傳播?」「我覺得……兩者皆有吧。它們想構成一個平衡。」

  李緘頓了兩息:「我覺得相反。」

  「相反?」

  「嗯。正如你所說,四千年前的修士就已經發現了這個規律一一吞蓮和服丹可以循環精進。」裴液微微一悚。

  「所以我覺得相反,這兩者不是彼此克制,而是彼此促進。那麼我問,你覺得兩者誰是目的?」李緘道,「瑤池之蓮散入天下越多,則玄圃的口子就越大,那最終是為了令玄圃之獸完全進入人間嗎?玄圃之獸流散越多,瑤池之蓮生長越繁茂,修士領悟越深,最終是為了令瑤池之蓮完全被天下吸收嗎?」..…」裴液盯著空處,許久,「我覺得沒有先後。」

  「我也是這樣想。」李緘道,「所以我有一個猜測,是按照我的認知來的。」

  裴液看著他,老人眉眼平實,語聲也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西庭不是為了某種平衡,瑤池不是為了壯大部族,玄圃也不是為了殘害人間。」李緘道,「西庭也許正要人們殺盡這些妖獸,正如它要人們悟透瑤池之蓮。因為對西庭來說,瑤池和玄圃散入人間,本身就是目的。」

  裴液看著老人,半晌沒有說話。

  如果不以「人」的視角為主,不帶著「西庭要把我們人間捏造成什麼樣子」這樣的問題,確實好像一切說得通了。

  「那,它們散入人間,又是為了什麼呢?」

  裴液問出這句話,感受到某種熟悉感。白天時就在遠處的群玉山頂上,他才剛剛提過這個問題。那時他知道了是為了西庭的立成,是西庭的地基,但不明白從什麼路徑達成。

  「因為這是西庭建立秩序的方式。」李緘即答。

  老人顯然想得更加明白,早在裴液離開奉懷前,他就在考慮仙庭的事宜,他對它沒有太渾濁的疑惑。「瑤池是一個例子,你可以從中看到西庭是如何掌控天下萬武。那麼玄圃應當也是一樣。」李緘道,「瑤池代表真氣,玄圃代表靈玄。一切武學是對真氣的應用,如果它的來源可以統合為一朵蓮花,那麼所有對天地靈玄的應用,也理應可以有一個共同的來源。」

  「玄圃也許是這個來源。其中的千萬種異獸帶有不同的神異,或者說這些異獸就是天地神異存在的方式,而它們遲早散布天下。因此以我之見,它們流入世間,殺死人類,或者被人類殺死,都是傳播的過程。「這些異獸的骨肉被人得到,神異為人所用,也許在幾千年來變了形貌。但無論如何,當西庭重新立成時,它們仍然會受玄圃的統合與管束。」

  「……您是說,現在所有的靈玄經,都是來自於古時的異獸。」裴液心想這怎麼可能,但他即刻又想到《靈玄大典》,想到那些空懸的、固定的位置,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是合理的。」李緘道,「一個圓的形狀正在慢慢補全。」

  裴液沉默了許久:「我理解了。但是,您提到的「天地神異』是什麼呢?靈玄的運行方式?」李緘沒有說話。

  裴液繼續道:「異獸既然生活在玄圃之中,那麼就已經受西庭管制。為什麼西庭還要促使它們流入人間呢?這理應有個原因一一是為了在更廣闊的人間,建立它的秩序嗎?」

  「確實關於靈玄經的由來,我也沒有清晰的認知。」李緘道,「但是我覺得你不能將它們分開來看一一仙庭和人間不是一分為二的,我們的世界是一個整體。」

  「仙庭是從人間立起來的,隕落之後也一直存在於人間之中。人間一直存有仙庭立成的完整要素,它們也許就像同一植株的莖與花。」李緘道,「仙庭涉及的一切神異本就存在於人間,西庭是它們流轉的規則。」

  「………主聽說瑤池真的執掌天下萬武,好像並沒很震撼。」裴液沉默許久,無力地笑了笑。「是。我本來就預計它有規矩天下的偉力。不然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是麼……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感覺很假。」裴液看向地面。

  裴液確實很難將這些東西和他以前熟悉的那個世界看作「一個整體」。

  玄圃、瑤池、黃衣、道君、西王母……這些東西玄奧又突兀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仙庭能把六百里的玄圃埋入地底,能把一座仙國從真實化為幻影,又從幻影化為真實。它在無人可知的高處規定著這個世界的模樣。

  這些東西當然屬於「仙」的世界,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人間」。

  他從奉懷的山城長大,想念晨起的熱包子,貪吃晚秋的肥魚,幻想那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一招一式地練拳學劍。

  後來到了神京,就見到西池下渴望揚名立萬的年輕劍者,國子監言辭飛揚的士子,見到捕快、幫派和朝中大員。這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這兩樣東西會是「一個整體」嗎?

  裴液可以給自己植入這種概念,但他無法相信。

  如果它們真的是一個整體,那他所熟悉和喜歡的那個溫熱的世界,又如何真的存在?它受多少更高處不可見之物的影響?

  李緘看著年輕人向後倚在冰冷的石上,抱著劍嗬出白氣。

  他確實接觸太多的秘辛,觸及太高的世界了,對於一位才十九歲的年輕人來說。

  他甚至還沒有修習過一門合適的靈玄經,卻要探究它們古代的隱秘和起源,很容易使一切顯得幻滅。李緘則能夠理解,也能夠接受。全掌天下武學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靈玄經都有同一個來源也沒什麼不能接受。他已經站得足夠高了,望得足夠遠,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只是盆中水波。

  天上天下、古往今來所構築的這一片廣闊時空里,那些能夠決定世界的東西,正是他所重視的。只是年輕人顯然承受了重壓,他才十九歲,還立在低處。沒有辦法,至少登上天樓,才能跟那些橫跨今古、高居天頂的意志打交道吧。

  李緘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許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也許從來沒有做過。

  裴液從怔怔中回過神來,看向老人。

  「四千年前西庭下的西境,真的很像煉獄。」裴液低聲道。

  「三十年前的大唐,也像煉獄。」

  「你見到的是將崩之西庭,我見到的是將崩之大唐。」李緘道,「後來新的皇帝使大唐重新站穩了。而你是新的西庭主,也應帶來新生的西庭。世界有它的規律,我們儘量找到它,不使它崩亂。」「唔。」

  兩人安靜下去,冷風呼嘯。

  「主,您想要立成西庭,是為了什麼呢?」裴液道。

  「和它本身的功能一樣。」李緘平聲道,「為了秩序。」

  裴液似懂非懂,沉默看著峰下。

  李緘擡手將四頁書抄遞給他:「《周書》剩下的部分,楊翊風送來的。去吧,咱們事定之後再聊。」裴液接過來,點了點頭,提劍轉身向著峰頂登去。

  「裴鶴檢。」李神意立在峰頂,呼嘯的風在他身旁溫馴下來,隔有四五丈,對裴液微一頷首。「李家主。」

  「可以同往了?」

  「可以。」

  這位李家家主風姿過人,並不拿什麼架勢,言語也平常,但一瞧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因為那種清淡與平穩。

  從生下來開始,就不曾誠惶誠恐地去看這個世界,年紀既長,天資過人,就自然從觀察者成為掌控者。大唐天生的主人,不外如是。

  裴液沒有喚出螭龍,李神意擡手扔下一片輕紗,在風中化為雲般的物什,兩人乘了上去。

  「麒麟示下,說這次是燭世教的圖謀。」風從身旁輕拂而過,大約行了半刻,李神意道,「據說裴鶴檢跟這些邪魔外道打過幾次交道,這次所見如何?」

  「燭世教……每次遇見,總是大禍臨頭。」裴液靜了一會兒,道,「這次頭回遇見他們的教主。」「「黃衣』?」李神意道,「據說是李主、麒麟聖神,又請了玉皇山的道君,才壓住了他。」「大唐居於此世,也真是風雨飄搖。」李神意道,「若我有什麼疏漏之處,還請不吝提醒。」「家主客氣。」

  裴液望著西方山上那隻慢慢拔出身體的「猙」,沒再說話,李神意也沒再言語,紗雲確實比螭龍慢些,大約一刻鐘後,裴液再次回到了那座繪了【彼岸寶筏】的山谷。

  周邊躺著幾具零星的妖獸屍體,公孫既酩立在陣前,顯得十分疲憊。

  但陣術確實圓滿地繪成了。

  「幸不辱命!」少年向裴液挺身抱拳,「裴少俠,靈玄俱通,陣是對的。」

  「有勞公孫真傳。此陣可以我二人使用嗎?」

  「這位……是什麼境界?」公孫既酩看著李神意。

  「去年初登天樓。」

  「唔!你是……李神意?」

  「承蒙慧眼。」

  「那,自然可以。只怕靈玄不通之人,要費些力氣……」公孫既酩有些擔心地看了看裴液,「裴少俠是要跟……李家主同去嗎?錯開也可以。」

  「同去就好。」

  「唔……那請移步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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