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崇山停職,柳氏開始瘋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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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崇山被停職的消息傳到沈家時,柳氏正在花廳里和沈玉柔挑選新到的綢緞料子。

  傳話的婆子剛說完,柳氏手裡的料子就掉到了地上。她愣了片刻,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停職?為什麼停職?」

  「吏部來的人說是舊案被翻出來了,和當年兵部的軍餉有關。」婆子戰戰兢兢,聲音顫抖,「太太,老爺讓您去書房。」

  柳氏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下去。

  沈玉柔也慌了,「母親,父親會不會出事?會不會牽連到我們?」

  「閉嘴。」柳氏回過神,咬著牙擠出兩個字,快步往書房走去。

  沈崇山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吏部送來的公文。他今年四十出頭,鬢邊已經有了白髮,此刻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疲憊。

  柳氏一進門就紅了眼眶,「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就被停職了?」

  沈崇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讓柳氏心裡一凜。

  「你問我?」他的聲音不高,「我也想問你。南境那批軍餉的舊帳,當年經手的人是我,但底帳是何帳房抄的。何帳房是你辭退的。他手裡那些底帳副本,你有沒有動過?」

  柳氏的臉一下子白了,「老爺,您這是什麼話?我辭退何帳房是因為他年紀大了,和什麼底帳有什麼關係?」

  沈崇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柳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眼淚掉得更凶了,「我在沈家十幾年,操持里外,教養兒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老爺出了事,不想著怎麼應對,倒先來疑心我?」

  沈崇山收回目光,把那份公文合上,「你最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若是有,誰也保不住你。」

  柳氏從書房出來時,腿都是軟的。

  她回到自己院裡關上門,在屋子裡急的轉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急聲叫來貼身的嬤嬤,「去打聽打聽,御史台那邊是誰遞的摺子,翻的是哪幾筆舊帳。再去問問裴府那邊,夫人這幾日在做什麼。」

  嬤嬤領命去了。

  柳氏坐在榻上,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白。她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猜測,但她不敢往下想。

  沈昭寧是在第二天上午見到何帳房的。

  人是裴硯的人從通州接來的。老頭兒今年六十多了,鬚髮皆白,身子骨倒還硬朗。他被帶進督察院偏廳時,神色還算鎮定,直到看見沈昭寧,微微一怔。

  「你是……」

  「何伯。」沈昭寧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我是沈昭寧。」

  何帳房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他顫巍巍地還了一禮:「大姑娘都長這麼大了。」

  沈昭寧讓他坐下,讓春喜上了茶,沒有急著問話。等何帳房喝了兩口茶,情緒平復下來,她才開口:「何伯,我母親在世時,您是我父親最信任的人。兵部那些文書底帳,都是您經手抄存的。我今天請您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何帳房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大姑娘要問的,可是南境那批軍餉的事?」

  沈昭寧目光愣了下,「您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何帳房苦笑一聲,「當年柳氏辭退我,為的就是這件事。她以為把我趕出沈家,那些底帳就沒人知道了。可她不知道,我臨走之前,把最關鍵的那本底帳抄了一份帶走了。」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何帳房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本泛黃的薄冊。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沈昭寧面前,「大姑娘,這東西我藏了快十年了。原想著帶到棺材裡去,可聽說老爺出了事,我就知道,是時候拿出來了。」

  沈昭寧拿起那本薄冊,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南境軍餉的每一筆撥付。她快速往後翻,翻到第三批軍餉那一頁時,目光停住了。

  帳面數目和實際撥付數目之間,差了十一萬兩。

  而那一頁的邊角上,何帳房用小字注了一行:此筆款項經劉度支手,轉藥材採辦。劉度支,就是劉老太醫的兒子。

  沈昭寧合上薄冊,抬起頭看著何帳房,「何伯,這本底帳若是拿到公堂上,您願意作證嗎?」

  何帳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當年夫人待我不薄,我若連這樁事都不替她說明白,死了也沒臉去見她。」

  沈昭寧站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禮。

  何帳房連忙站起來扶她,「大姑娘使不得……」

  「使得。」沈昭寧直起身,眼眶微紅,但語氣平穩,「何伯,您替我母親留了這份證據,這一禮您受得起。」

  何帳房的底帳拿到手之後,裴硯當天就把劉老太醫的外室「請」到了督察院。

  那外室姓馮,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小巧玲瓏。她原本還端著架子不肯開口,直到裴硯讓人把劉老太醫的兒子劉度支從工部提來,隔著屏風對質,馮氏才慌了。

  劉老太醫是在第三天被帶回京城的。

  致仕的太醫雖無官職在身,但裴硯以督察院的名義發了一道文書,以「涉嫌以藥材採辦之名侵吞軍餉」為由,將人直接從老家提了回來。

  人到的當天晚上,沈昭寧在督察院的刑房裡,隔著柵欄看到了他。

  六十多歲的老太醫,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坐在草蓆上,脊背挺得筆直,看起來倒比他的兒子更沉得住氣。

  裴硯站在沈昭寧身邊,低聲道:「他兒子已經招了。承認當年替三皇子府經手過那筆藥材採辦的假帳,但咬死了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錢最後去了哪裡。」

  「他當然不會知道。」沈昭寧看著柵欄里的劉老太醫,「真正知道錢去了哪裡的,是裡面那位。」

  裴硯側頭看她,「你想親自審?」

  「不急。」沈昭寧收回目光,「他熬了十年都沒開口,不是幾句話能撬開的。把他關在沒有窗戶的刑房,不要有任何東西,不要有光。把馮氏和他兒子放在他隔壁,讓他聽見兒子的聲音。希望是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

  裴硯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越來越熟了。」

  「跟你學的。」沈昭寧轉身往外走。

  兩人剛走出刑房,春喜便快步迎上來,臉色不太好,「夫人,沈府那邊又出事了。」

  沈昭寧腳步一頓,「什麼事?」

  「柳氏放出話來,說老爺被停職是您害的。」春喜的聲音壓得很低,「還說您自從嫁進裴府就變了個人,先是逼她交出嫁妝,又逼老夫人搜二姑娘的妝匣,如今連親生父親都不放過。外頭已經有傳言,說您克親。」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時,春喜的眼圈都紅了。

  沈昭寧站在廊下,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

  裴硯的眉峰壓了下來,「什麼時候開始傳的?」

  「就是今天。奴婢是從採買的婆子嘴裡聽說的,她說是從沈府後門傳出來的。」

  沈昭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隆冬的冰面,底下壓著洶湧的暗流。

  「她急了。」她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柳氏終於知道,我查的不是嫁妝,是她的命。所以她要把水攪渾,把我拖下水。克親,這個罪名若是坐實了,我在裴府就待不下去了。」

  裴硯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沈昭寧沒有直接回答。她從袖中取出那本何帳房帶來的底帳,翻開到記錄十一萬兩差額的那一頁,用手指輕輕點了點。

  「她不是要傳嗎?讓她傳。」沈昭寧把底帳合上,「傳得越熱鬧越好。等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姑娘克親的時候,我再把柳氏這些年借我嫁妝填公中的帳目送去宗族。讓大家看看,到底是誰在克沈家。」

  她抬起頭,眼底映著廊下燈籠的光,亮得灼人。

  「她要咬,我就讓她咬。咬到最後,看誰的牙先碎。」

  當天夜裡,沈昭寧讓人把柳氏這些年經手的公中帳目全部搬進了裴府書房。

  帳冊堆了半張桌子。柳氏做帳的手法不算高明,但勝在零碎,東挪一點,西湊一點,每筆數目都不大,混在沈家龐大的日常開銷里,就像沙子混進了米缸,不仔細篩根本看不出來。

  但沈昭寧篩得很仔細。

  前世她在侯府掌了三年家,侯府二房那些做假帳的手段比柳氏高明十倍,她都一筆一筆對出來過。如今看柳氏這些帳,簡直像是在看小孩子的把戲。

  春喜在旁邊替她研墨,困得頭一點一點的。沈昭寧頭也不抬地說:「你去睡吧,不用陪我。」

  「夫人不睡,奴婢也不睡。」

  沈昭寧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到了後半夜,她把所有帳目攏完,在一張空白紙上列出了一份清單。柳氏這些年從沈家公中挪走的銀子,加上從她嫁妝里以「借用」名義拿走再未歸還的田產鋪面,折合現銀將近三萬兩。

  三萬兩。

  沈家一年的進項也不過五六千兩。

  沈昭寧把清單謄抄了兩份,一份收進袖中,一份放在桌上。她起身推開窗,外面夜色濃稠,天邊已經隱隱透出一線灰白。

  又熬了一夜。

  她正要把窗關上,忽然看見對面廊下有個人影。裴硯披著大氅,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正朝她這邊走來。

  他走到窗前,把燈籠擱在窗台上,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帳冊,「對完了?」

  「對完了。」

  「多少?」

  「三萬兩。」

  裴硯眉梢動了一下,沒說話,但眼神分明在說,沈家可真有錢。

  沈昭寧被他這眼神看得想笑,嘴角剛要彎起來,又抿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麼還沒睡?」

  「睡了,又醒了。」裴硯說得很隨意,「看見你這邊燈還亮著,過來看看。」

  沈昭寧看著他。燈籠的光從下面照上來,把他臉上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站久了還是會皺眉,但他什麼都沒說。

  「裴硯。」她忽然開口。

  「嗯。」

  「明天我要回沈家一趟。柳氏既然開始傳了,我就當面去接她的招。」

  裴硯看著她,沒有說「我陪你去」,也沒有說「小心」。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隔著窗台遞過來。

  是一把匕首,鞘是烏木的,沒有任何裝飾,簡潔得像一件工具。

  「帶著。」他說。

  沈昭寧接過來,拔出半寸。刀刃在燈光下泛出冷光,鋒利得能照見她的眼睛。

  她把匕首插回鞘中,握在手裡。

  「知道了。」

  裴硯提起燈籠,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頭看她,「明天我讓兩個人跟著你。不是監視,是——」

  「是替我收網。」沈昭寧替他說了。

  裴硯沒有否認。他提著燈籠走進對面的廊下,光暈一晃一晃的,最後消失在門後。

  沈昭寧關上窗,把匕首放在枕邊,和那枚銅印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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