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柳氏供出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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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祠堂的後廂房,柳氏已經被關了整整七天。

  廂房不大,窗戶用木條從外面釘死了,只留一條縫透光。每日有人從門縫裡送兩頓飯進來,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告訴她外面發生了什麼。

  七天裡,她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沈昭寧推門進來時,柳氏正蜷在床角,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身上的衣裳皺成一團。她看見沈昭寧,眼珠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你終於來了。」柳氏的聲音沙啞,「我還以為你要把我關到死。」

  沈昭寧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春喜守在門外,廂房裡只有她們兩個人。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里緩緩浮沉。

  「蘇婉柔被侯府送進裴府了。」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劉老太醫招了。宋若和你牽線的事,他全說了。」

  柳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又笑了,是那種近乎癲狂的笑,「那你來找我做什麼?該抓的人都抓了,該招的人都招了。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你有。」沈昭寧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是劉老太醫供詞的抄本,「劉老太醫說,你去找他要保命丸時,拿了一封信給他。信是三皇子府寫的,蓋了私印。那封信,是誰給你的?」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不說,我也能查到。」沈昭寧把供詞收起來,聲音平靜無波,「但你被關在這裡七天,有沒有人來找過你?有沒有人替你遞過一句話?」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柳氏臉上,「你替三皇子府辦了那麼多事,如今你落難了,他們在哪裡?他們只是把你當做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柳氏最軟的地方。她終於不再淡定,露出了不甘。

  「你不用激我。」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下場。你母親的事,我認。嫁妝的事,我也認。但有一件事,你從頭到尾都弄錯了。」

  沈昭寧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以為是我要害你母親。你以為是我貪圖沈家的家業,和蘇家勾結起來換了你的婚書。」柳氏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得像枯葉碾碎的聲音,「沈昭寧,我不過是替人辦事的一條狗。真正要你母親死的人,不是我。真正要你嫁進侯府的人,也不是我。」

  「那是誰?」沈昭寧問。

  柳氏沒有直接回答。她靠回牆上,仰起頭,眯著眼看那道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回憶了起來,「我嫁給沈崇山那年,你母親剛生下你不久。她是沈家的當家主母,我是繼室,按規矩我該在她面前矮一頭。可她從來沒有為難過我。她把我當妹妹看,教我理帳,教我管家,把你交給我帶。你小時候,是我抱大的。」

  沈昭寧的手掐緊。

  「後來宋若找到了我。」柳氏的聲音變得空洞起來,「她說我若替三皇子府辦事,將來沈家倒了,她能保我和玉柔平安。我一開始不肯。她拿玉柔的前程威脅我,說三皇子府的人有一百種法子讓玉柔嫁不進好人家。我怕了。你母親查到了南境軍餉的帳,三皇子府容不下她。宋若讓我換藥,我不敢。她就讓周家娘子來,每次來都帶一句話,每次都讓我離懸崖更近一步。到最後,我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

  「宋若。」沈昭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宋若只是個牽線的。」柳氏轉過頭看著她,眼底湧上一種複雜的神情,不是恨,是憐憫,「真正要你母親命的人,在宮裡。宋若的主子,是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娘娘。你母親當年入宮時,無意中撞破了一件事。」

  沈昭寧的心猛地揪緊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柳氏搖了搖頭,「宋若沒有告訴我。她只說,你母親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所以必須死。那東西和淑妃有關,和三皇子有關,和南境那批軍餉也有關。你母親死後,宋若出宮來找過我一次。她說事情了了,讓我把嘴巴閉緊。沒過多久,宋若就死了。死因寫的是急症,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滅口的。」

  廂房裡安靜下來。那道從窗縫漏進來的光慢慢移動,從柳氏的臉上移到了地上。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柳氏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被關了七天,她的指甲縫裡全是污垢,手背上青筋凸起,老態畢現。

  「我快要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被休棄的繼室,「不管是沈家宗族把我送官,還是三皇子府的人來滅口,我都活不了多久。但這些話,我憋了七年,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昭寧。那目光里有一種沈昭寧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算計,不是恐懼,是一種遲來的、近乎卑微的愧疚。

  「昭寧。你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了三天三夜。你母親急得整夜不睡,是我守在你床邊,用涼帕子替你擦了一夜的手心。」柳氏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會變成這樣。我明明……我明明也疼過你的。」

  沈昭寧面無表情的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疼過我。但也害死了我母親。這兩件事,我會分開記。」

  門在她身後合上。

  柳氏一個人蜷在床角,看著那道被門重新關住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把臉埋進了膝蓋里。廂房裡傳出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像一隻被困住的獸最後的喘息。

  沈昭寧走出祠堂時,天色已經暗了。冬日的黃昏短得像一聲嘆息,方才還有一線光,一下被暮色吞沒了。沈府的燈籠依次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春喜迎上來,看到沈昭寧的臉色不好,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走出沈府大門時,沈昭寧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從出生住到出嫁的宅子。門匾上的「沈府」兩個字被燈籠光照著,鍍了一層暖金的邊。可她知道,這座宅子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著她母親的命。

  馬車沒有回裴府,而是直接去了督察院。

  裴硯在值房裡,面前攤著宋若出宮記錄的抄本。他看見沈昭寧進來,沒有問她去了哪裡,只是把那份抄本推過來。

  「宋若出宮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查到了。」

  沈昭寧接過來。抄本上記著一行簡短的文字:癸卯年十月十九日,女官宋若奉旨出宮,歸家養病。出宮前最後當值日為十月十七日,當值期間曾往淑妃宮中送過一回賞賜。經手人,淑妃宮嬤嬤崔氏。

  「崔氏。」沈昭寧念出這個名字。

  「崔嬤嬤。淑妃的乳母,在三皇子母妃宮裡當差三十年。」裴硯的聲音不高,「宋若出宮後不到兩個月就死了。她死之前,崔嬤嬤出宮探望過她一次。探病記錄寫的是『送藥』。送的是什麼藥,沒有記載。」

  沈昭寧把抄本放下,在裴硯對面坐下來。她把柳氏的話轉述給他。

  裴硯聽完,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崩出幾點火星。

  「淑妃。」他終於開口,「三皇子的生母,二十年前是宮中最得寵的妃子之一。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事,忽然失了寵,遷居偏宮,這些年深居簡出,很少在人前露面。宮裡關於她的傳聞很多,但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她失寵的真正原因。」

  「我母親撞破的事,很可能就是她失寵的原因。」沈昭寧的聲音平穩,「柳氏說宋若告訴她,那東西和淑妃有關、和三皇子有關、和軍餉也有關。三樣東西連在一起——」

  「南境軍餉失蹤的十一萬兩,最終流向了三皇子府。」裴硯替她把話說完了,「你母親發現了這筆錢的去向,淑妃為了滅口,讓宋若找到了柳氏,借柳氏的手換了藥。」

  值房裡安靜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案對坐,燭火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清瘦,一個端直。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里翻湧。

  「裴硯。」沈昭寧忽然開口。

  「嗯。」

  「我母親撞破的東西,如果和淑妃失寵是同一件事,那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淑妃和崔嬤嬤,還有一個人。」

  裴硯抬眼看她。

  「太后。」沈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淑妃失寵,太后一定知道原因。當年的事若真的涉及南境軍餉,涉及三皇子,太后就算沒有插手,也一定知情。」

  裴硯看著她。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不是衝動,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清醒。

  「太后壽宴。」他說。

  「太后壽宴。」沈昭寧重複了一遍,「我要當著太后的面,把那幅畫拿出來。畫上有宋若的題跋,有她和我母親的往來。只要太后看見那幅畫,她就會知道我在查什麼。她若願意查,淑妃瞞了二十年的東西就藏不住了。她若不願意查——」

  「她不會不願意。」裴硯打斷她,聲音沉穩,「太后這個人,我見過幾次。她最恨的,就是後宮有人伸手去碰前朝的事。淑妃若真和南境軍餉有關,太后不會替她瞞。」

  沈昭寧把那份抄本折好,收進袖中,和那枚銅印放在一起。兩樣東西貼著她的手臂,一個溫熱,一個微涼。

  「還有三天。」她說。

  三天後,是太后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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