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太后壽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后壽宴設在慈寧宮正殿。

  沈昭寧跟在裴硯身後跨進殿門時,殿內已坐了大半。命婦們的談笑聲被宮燈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珠翠在燭光下明明滅滅。

  沈昭寧在左側第三席坐下來,將錦盒放在膝上,目光從殿中掃過。安遠侯府的席位在右側第五席,陸行舟坐在老太君身後。

  沈昭寧看過去時陸行舟的目光恰好也投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陸行舟先移開了。

  右側第一席緊挨著御座,三皇子正側身和身旁的幕僚說話。他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朝裴府的席位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昭寧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沈昭寧收回視線,手指在錦盒的系帶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太后落座後,殿中安靜下來。太后今年六十有餘,頭髮白了大半,一雙眼睛卻仍舊清明銳利。她掃視了一圈殿中眾人,目光在裴硯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頷首。

  壽宴的流程是固定的:獻禮、祝壽、賞戲、賜宴。命婦們依次上前呈上壽禮,有獻玉佛的、有獻刺繡屏風的、有獻古畫的,太后一一收下,語氣溫和卻疏淡。輪到沈昭寧時,她站起來,捧著錦盒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禮。

  「臣婦沈氏,恭祝太后娘娘福壽安康。」她將錦盒雙手奉上,「臣婦的亡母留下一幅舊畫,畫中有慈寧宮舊年的春景。臣婦不敢私藏,特帶來呈獻太后。」

  太后眉梢微微一動。「慈寧宮的舊景?拿上來看看。」

  沈昭寧打開錦盒,取出那幅《宮苑春宴圖》,與身側的內侍各執一端,在殿中緩緩展開。二十多年前的慈寧宮春宴在絹本上重現,亭台樓閣,花團錦簇,命婦和宮人們穿梭其間。

  太后的目光落在畫上,神色原本是淡淡的懷舊,直到她看見了那個人群中的年輕女子。湖藍色宮裝,海棠樹下,側身和宋若說話的女子。

  太后扶著扶手微微前傾。「等等。把畫拿近些。」

  內侍將畫捧到太后面前。太后從案上拿起一副老花鏡戴上,目光在畫面上緩緩移動,最後定在那個湖藍色身影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這是你母親?」

  「是。」沈昭寧跪在殿中,聲音穩穩的,「臣婦的母親沈蘅,二十一年前曾入宮赴太后春宴。這幅畫上,她身旁那位女官,是當年淑妃娘娘宮裡的宋若。」

  宋若兩個字一出口,殿中空氣驟然凝住了。三皇子的酒盞停在唇邊,臉上的笑意來不及收回,就僵在嘴角。陸行舟猛地抬起頭,下意識想站起來,被老太君一把按住了手腕。坐在太后下首的淑妃,手猛地攥緊了帕子。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在人前失態過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指節是白的。

  太后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仍然落在那幅畫上。「宋若。這個名字,哀家很多年沒有聽見了。她是淑妃宮裡的女官,後來出宮養病,沒多久就病死了。你母親和她,是什麼關係?」

  「宋若借賞畫之名接近臣婦的母親,以閨中密友的身份往來多年。」沈昭寧從袖中取出那封母親留下的信,雙手呈上,「臣婦的母親無意中撞破了一件事,那件事與淑妃娘娘有關。之後不久,宋若便找到了沈家的繼夫人柳氏,授意柳氏在臣婦母親的藥中動了手腳。這封信,是臣婦母親臨終前留給臣婦的。請太后過目。」

  太后接過信展開。殿中靜得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太后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她把信紙折好,放在案上。抬起頭看向淑妃。

  「淑妃。二十一年前,就在哀家的春宴上,沈蘅在宴散後迷了路,誤入你宮中的偏殿。她聽見了一些話,被宋若看見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淑妃站起來,臉上看不出慌張,裙裾曳地,姿態仍然端莊。「回太后,臣妾不知。臣妾從未見過沈蘅,也不知道她在臣妾宮中聽見了什麼。宋若出宮後便病故了,她生前做過什麼,臣妾無從知曉。沈氏拿著一封死無對證的信和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官說事,臣妾不知該如何自辯。」

  她的聲音柔和溫婉,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三皇子也在席上站了起來,朝太后拱手。「母后,此事涉及兒臣生母,兒臣不能不說話。沈氏所言,全憑一封書信和一個死人的名字。宋若做過什麼,和母妃有什麼關係?若每一個攀咬舊事的人都能憑一封信定人的罪,後宮豈不人人自危?」

  殿中命婦們紛紛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沈昭寧仍舊跪著,脊背挺得筆直。「臣婦還有人證。劉老太醫尚在督察院關押,他已招認,是宋若拿著三皇子府的手令,命他在臣婦母親的藥中加了東西。那份手令的底稿,督察院已經提取存檔。柳氏也招認,是宋若授意她調走臣婦母親身邊的舊人,換上周家娘子傳遞消息。周家娘子和三皇子府的馮二爺往來帳冊,也已在督察院封存。這些人證物證,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處:宋若不是自作主張,她是奉命行事。而能命令宋若的人,當時只有她的主子,淑妃娘娘。」

  三皇子的臉色變了,正要開口,太后抬手止住了他。老太太摘下老花鏡,放在案上,目光從淑妃身上移到三皇子身上,又從三皇子身上看向殿中所有人身上。

  「裴硯。」

  裴硯從席上站起,走到殿中央,在沈昭寧身旁跪下來。「臣在。」

  「沈氏說的那些人證物證,都在你督察院手裡?」

  「是。劉老太醫的供詞、柳氏的供詞、周平的帳冊、馮二爺和宋若往來的書信抄件,以及三皇子府當年簽發給劉老太醫的手令底稿,全部在督察院存檔。臣已命人謄抄副本,隨時可呈太后御覽。」

  太后的手按在那封信上,沉默了。殿中所有人都在等。

  「淑妃。」太后的聲音蒼老卻清晰,「哀家問你最後一遍。二十一年前,沈蘅在你宮中聽見的事,是什麼?」

  淑妃的臉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不說,哀家替你說。」太后的聲音沉穩有力,「南境軍餉,十一萬兩。經劉度支之手轉成藥材採辦,實入三皇子府。這些話,是你在偏殿裡對你兒子說的。沈蘅聽見了,被宋若看見了。你怕事情敗露,讓宋若去滅口。宋若找了柳氏,柳氏換了藥。沈蘅死後,你怕宋若也留不住,讓她出了宮。出宮不到兩個月,你讓崔嬤嬤去送了一回藥。送的是什麼藥,要哀家把崔嬤嬤提來問嗎?」

  淑妃晃了一下,扶住案幾才站穩。

  三皇子上前一步,「母后——」

  「你閉嘴。」太后瞪過去,三皇子被釘在原地。老太太收回目光,看著淑妃,「哀家一直以為,你失寵是因為性子太傲,得罪了人。這些年你遷居偏宮深居簡出,哀家憐你養子不易,從未為難過你。可哀家沒有想到,你不是性子傲,你是膽子大,手伸到前朝的軍餉里。你兒子替你管著外面的銀子,你在宮裡替他抹掉知道的人。一條人命不夠就兩條,兩條不夠就三條。沈蘅死了,宋若死了,下一個是誰?沈昭寧嗎?還是哀家?」

  淑妃臉色蒼白,跪了下去,渾身都在發抖。

  「來人,淑妃即日起移居冷宮,非哀家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三皇子府所有帳冊文書即日封存,交督察院並吏部、刑部三司會查。三皇子在查案期間禁足府中,不得出京,不得與任何外臣往來。」

  三皇子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母后!兒臣——」

  「帶下去。」太后揮了揮手。

  內侍上前,將淑妃扶起。淑妃被架著往外走時回過頭,看了沈昭寧一眼。那目光里不是恨,是一種遲來的、說不清的疲憊。

  沈昭寧跪在殿中,和淑妃的目光對上了一瞬。然後淑妃被帶出了慈寧宮正殿,身影消失在宮燈照不到的暗處。三皇子也被請出了殿,他走時腳步僵硬,肩背繃得筆直,始終沒有回頭。

  殿中鴉雀無聲。太后看著沈昭寧,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你起來吧。」

  沈昭寧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發麻,她微微晃了一下。裴硯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動作很輕,只扶了一下就鬆開了。但殿中所有人都看見了,太后也看見了。

  太后的目光在裴硯臉上停了,又落在沈昭寧身上,沉默了片刻,開口到:「你母親留給你的那封信,最後寫的那一句話。你今日敢帶著這封信和那幅畫進哀家的慈寧宮,是因為你有萬全把握,還是因為你有可信之人?」

  沈昭寧怔住了。她沒有回答,但沈昭寧的目光偏了一寸,落在裴硯身上。裴硯站在那裡,蒼白的臉被宮燈映著,神情是一貫的平淡。裴硯沒有看她,但沈昭寧知道他在聽。

  太后看在眼裡,她把案上的信折好,還給沈昭寧。「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自己收好。你母親的事,哀家會讓人查到底。不是替你查,是替自己查。二十一年前,有人在哀家的眼皮底下動了哀家的人,哀家被瞞了二十一年。這筆帳,哀家也要算。」

  沈昭寧道謝,雙手接過信,重新收入袖中。

  壽宴草草散了。命婦們魚貫退出慈寧宮正殿,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沈昭寧走出殿門,冬夜的冷風迎面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之後的空茫。

  裴硯走在沈昭寧身側,兩個人的影子被廊下的宮燈拉得很長。「手還在抖。」他說,聲音很低。

  「我知道。」

  裴硯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並肩穿過慈寧宮長長的甬道,月光照在朱紅色的宮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走出宮門時,裴硯的馬車已經候在那裡。沈昭寧上了車,裴硯坐在她對面,車簾放下,月光被隔絕在外,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馬車輕輕一晃,車輪碾過石板路。

  「裴硯。」她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很低。

  「嗯。」

  「今天的事,謝謝你。不是謝你在殿上替我說話。是謝你站在那裡。」

  裴硯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沈昭寧的手。裴硯的手比沈昭寧的大,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沈昭寧沒有抽手,裴硯的手也沒有鬆開。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過長街,車輪聲和更遠處的更鼓聲混在一起。

  過了很久,她聽見裴硯的聲音傳來,低沉平穩,像冬天的炭火。「以後每一次,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沈昭寧沒有說話。但她的手,輕輕地回握了裴硯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