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母親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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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京郊莊子回城的路上,沈昭寧一直沒有說話。

  馬車裡放著那隻從井底挖出來的木匣,匣子裡的三樣東西她已經反覆看了無數遍:暗帳、銅印、寫著韓徹名字的薄紙。她把薄紙翻過來,背面那幾個被水漬洇開的字在車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更模糊了。「鹿鳴」「帳」「下」,三個不完整的詞,像一把被打散的鑰匙,每一片她都攥在手裡,卻還拼不出完整的形狀。

  「停車。」沈昭寧忽然開口。

  車夫在外面應了一聲,馬車在官道邊上緩緩停下。裴硯騎馬跟在車旁,見沈昭寧掀簾出來,勒了韁繩回頭看她。

  「我想去沈家舊宅。」沈昭寧說,「我父親當年經手的文書,應該還有一部分存在老宅的庫房裡。母親是從父親手上看到什麼才摸到韓徹的,我要弄清楚,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裴硯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只是點了點頭,吩咐護衛改道。

  沈家舊宅在城東,自從沈崇山被貶之後,宅子雖沒有抄沒,但大半院落都封了,只剩幾個老僕守著正院和庫房。沈昭寧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了。馬車停在門口時,守門的老僕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沈昭寧,慌慌張張地開了門,又忙著去燒水沏茶。沈昭寧擺了擺手,徑直往庫房走去。

  庫房在正院後頭,是一排三間的老舊瓦房,門窗緊閉。老僕翻了好一陣才找到鑰匙,開了門,裡頭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陽光從門洞裡照進去,照得滿屋的灰塵在半空中翻飛。滿牆的木架子上堆著捲軸和舊匣,靠牆的地上碼著一排落滿灰的木箱,箱蓋上貼著發了黃的封條。

  「七年前沈家被查的時候,大部分文書都被收走了。」沈昭寧走進去,一邊打量著滿屋的舊物一邊說,「但我父親有一批私人書札和日常公務底稿不在查抄之列,存在這裡。他這個人有個習慣,所有經手的公務文書,哪怕只是一張便條,他都會留一份底稿。不是因為他謹慎,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記性不好,怕回頭被人問起來答不上。」

  沈昭寧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裴硯跟在她身後進來,彎腰看了看最近一隻木箱上的封條。封條上寫的是「癸卯年公務底稿」,邊角蓋著沈崇山的私印。

  「何安當時說他是在侯府認識你母親的,還說你母親手裡那本冊子上的暗記不太對。」裴硯直起身,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說,「如果韓徹是兵部核簽小吏,你母親是沈家的夫人,兩個人隔著好幾層關係。你能確定母親見過韓徹嗎?」

  「我不確定她見過韓徹本人。」沈昭寧蹲下來,把最靠近自己的一隻木箱打開,裡面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帶著蟲蛀的小洞,「但她一定見過韓徹經手的東西。我父親管的是文書流轉,軍餉轉運的公文會經過他的手。如果他帶回家處理,或者無意中當著母親的面提過什麼,母親是能看見的。」

  沈昭寧翻開最上面一沓紙,是一份癸卯年春天的公務底稿,內容是關於京城幾處官倉的糧儲盤點,和軍餉無關。她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裴硯沒有再問,也蹲下來,幫沈昭寧把木箱一隻只搬下來,按年份排開。兩個人翻了約莫半個時辰,翻過的底稿堆了半人高,都是些尋常公務:糧倉盤查、官員考課等,沒有任何和南境轉運相關的東西。

  「會不會不在底稿里?」裴硯疑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昭寧沒有回答。她坐在一堆舊紙中間,閉著眼睛,腦子裡在飛快地翻找前世的記憶。前世她從侯府被休棄之後,在沈家老宅住過一段時日,替父親整理舊物時翻到過一隻上了鎖的木匣。匣子裡裝的是什麼,沈昭寧當時沒在意,只記得父親看見她拿著那隻木匣時臉色變了一下,說那是舊年公務,讓她別碰。

  那隻木匣現在在哪裡?

  沈昭寧睜開眼睛,站起來快步走到庫房最里側。那裡堆著幾隻落滿灰塵的小木匣,混在一堆雜亂的舊捲軸中,若不仔細看便會一眼掃過去。

  沈昭寧蹲下來一隻只翻看,翻到第三隻時,手指碰到了一隻巴掌大的鐵皮匣,入手很沉,匣面冷冰冰的。

  鐵皮匣上了鎖,一把很小的銅鎖,鎖孔已經鏽了。沈昭寧從腰間暗袋裡摸出母親留給她的那枚銅鑰匙,試了試鎖孔。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鎖鏽住了。」裴硯蹲在她旁邊看了看,「我讓人——」

  話沒說完,沈昭寧已經從袖子裡抽出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刀尖插進鎖孔旁邊的縫隙,手腕一別,生鏽的鎖扣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彈開了。

  裴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鐵皮匣里放著一沓紙,不像其他底稿那樣鬆散堆放,而是被人仔細疊好、壓平,最上面還蓋了一層防潮的油紙。

  沈昭寧把油紙掀開,看見底下壓著的紙張比尋常公文要薄,紙質也更細密,是兵部專用的轉運單副本,紙張右上角印著兵部的暗紋水印。

  沈昭寧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最上面那張轉運單的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貨物欄寫的是「南境軍餉糧草」,經手官一欄寫著「沈崇山」三個字,旁邊還有一行核簽小吏的名字:韓徹。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但那個名字清清楚楚。

  「找到了。」沈昭寧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裴硯湊過來,沈昭寧指著韓徹的名字給裴硯看。「韓徹是這批軍餉的核簽人,我父親的文書經過了韓徹的核簽,所以轉運單上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出現。母親一定是在我父親帶回家的文書中看到了韓徹的名字,並且發現數目對不上。」

  沈昭寧把那張轉運單翻過來,又翻了幾張底下的副本。轉運單背面有一行極細的小字,是用淡墨寫上去的,若不仔細看幾乎以為是紙上的褶痕。

  「這個『徹』字,左邊收筆微微上挑,和我母親記在簿冊上的標註一模一樣。」沈昭寧抬起頭,看著裴硯,「是同一批公文。她在看這些公文時做了標註,又另拿了紙在別處記下來。」

  裴硯接過轉運單副本,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你母親極有可能是在癸卯年秋天或更早——」他算了算,「秋初,就在沈大人帶回家的公文里看到了這些東西。」

  沈昭寧把鐵皮匣里的公文全拿出來,一張張攤開在地上按日期排列。轉運單副本一共九張,時間最早的一張是癸卯年七月,最晚的是同年九月。每一張上都蓋著兵部的核驗印,核簽人的名字都是韓徹。

  沈昭寧把九張單子上的數目加了一遍,然後對照母親留下的簿冊上標註的那幾筆異常支出,越加臉色越蒼白。

  「軍餉從南境運到京城,中間要過四道關口。每一道關口都需要核簽,數目必須一致。」她把九張單子排成一行,指著上面的數目說,「但你看八月這一批軍餉,在第三道關口的數目是一萬兩千石,到了第四道關口變成了九千石。差了三千石。韓徹的核簽章蓋在最後一關,說明他核簽的時候數目還是對的。但帳本上記的數目和一關、四關對不上,這說明有人在中間調換了帳目。」

  「轉運單副本是你父親留的底,那原件呢?」

  「原件應該隨軍餉一起入了京倉,和帳本一起歸檔。」沈昭寧說,「韓徹手裡那一份是核簽時他自己留的副本。我母親手裡的那是另一份副本。兩份副本上的數目對得上,但和歸檔的帳本對不上,那就說明有人在韓徹死後調換了歸檔的帳本。」

  「調換帳本的人,就是殺韓徹的人。」

  沈昭寧看著地上那九張轉運單,腦子裡一直在拼的碎片終於完整了。她的母親,不是「誤碰」了軍餉線,是坐在自己家裡翻看丈夫帶回來的公文時注意到數目不對。她懂得比一般人多,然後自己又去核實過,在何時何地往下追查的,她現在還不清楚,但她已經盯住了一個叫韓徹的核簽小吏。

  「母親順藤摸到韓徹之後,一定和韓徹有過接觸。」沈昭寧把轉運單副本一張張收起來放回鐵皮匣中,「韓徹也許是被人收買的,也許是被人脅迫的,但他在被滅口之前把證據交給了母親。這件事被發現了。所以母親必須死。」

  裴硯蹲在沈昭寧旁邊,把那張寫著韓徹名字的薄紙從木匣里拿過來,放在轉運單旁邊比了比。兩種紙,同一種字跡,都在說同一個人。他開口時聲音沉了下去:「從這個時間上看,你母親從看見公文到出事,中間只隔了大約三個月。也就是說,對方發現得很快。」

  「對。他們動作很快。」沈昭寧站起來,手裡抱著那隻鐵皮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樁尋常公事,「因為他們不能讓我母親把這些東西遞出去。韓徹已經死了,剩下唯一一個見過真正帳目的人。殺了我母親,把證據收走,這件事就再也沒人翻得動了。」

  沈昭寧忽然停了一下,看向牆上掛著的一幅舊畫上。畫是母親畫的,畫的是老宅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樹下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她。母親在畫角題了一句詩:年年秋色里,一樹一阿寧。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那幅畫。

  「她沒有告訴過我。」她說。

  聲音很輕。

  「她把東西拆開藏在不同的地方,連我都不完全說透。她一定知道說透了我就會去找,而去找的代價,就是我的命。」

  裴硯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昭寧身旁。裴硯沒有碰沈昭寧,也沒有說那句她聽膩了的「節哀」。他只是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牆上那幅舊畫。

  「她留的後手夠多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接下來是我們的事。」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地上那一排從鐵皮匣里取出來的轉運單副本,又看了看木匣里那三樣從井底挖出來的東西。這兩批證據隔了七年終於在老宅落滿灰塵的庫房裡碰到了一起。

  「我父親一定知情。」沈昭寧忽然說。

  裴硯側頭看她。

  「轉運單副本是我父親私自留的底。他也許不知道全部真相,也許只是蠢和怯。但公文是他帶回家的,他在處理時一定也發現了數目有問題。但是他選擇了沉默。」沈昭寧把鐵皮匣的蓋子合上,扣緊,聲音沉沉的,像是積壓了太多年終於被人從胸腔最深處翻出來的石頭,「這件事,他不是完全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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