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柳氏的嘴,終於要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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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寧上一次來家廟,還是柳氏剛被送來的時候。

  那時候柳氏雖然被關著,日子卻並不算太難熬。沈崇山到底念著幾分舊情,家廟裡的吃穿用度沒有剋扣她的,送飯的婆子也不敢怠慢。

  柳氏大約還覺得,自己只是暫時避避風頭,等外面的風聲過了,沈崇山總會心軟,總會接她回去。

  她沒想到沈昭寧還會再來。

  家廟在城西一條窄巷深處,是沈家早年置下的一處小院改的,供著幾尊舊佛,香火冷清。

  院子不大,正堂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柳氏被關在西廂最裡頭那間。門口守著兩個裴硯撥過來的護衛,見沈昭寧下馬車,行了禮便讓開路。

  沈昭寧推開西廂的門時,柳氏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做針線。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綢褙子,頭髮挽得還算齊整,手裡捏著一隻繡了一半的鞋面,看起來和從前在沈家當家主母的樣子判若兩人。

  可沈昭寧注意到,柳氏穿的褙子是團花紋的,料子雖舊卻仍是上好的湖綢。發間簪的也是一支成色不錯的銀簪。

  柳氏的日子並不苦,至少在今日之前。

  「你來了。」柳氏放下鞋面,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

  沈昭寧沒有坐。沈昭君把帶來的木匣放在桌上,從中取出三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第一樣是母親當年的脈案,封面上蓋著當年診病的太醫私印。第二樣是那幾張換過藥的藥方,每一張都在被換掉的那味藥旁邊用硃筆圈了圈。第三樣是何安的口供抄本,翻到柳氏和蘇家之間遞消息的那幾頁。

  「你母親的舊物,拿到我面前來做什麼?」柳氏掃了一眼那些東西,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是手已經抓緊了衣服,「我該說的都已經跟你父親說過了。你母親的事,是宮裡出來的舊女官和蘇家做的手腳,我也是被人蒙在鼓裡。你若是想從我這裡再問出什麼來,我沒什麼可說的。」

  這套說辭柳氏用了很久了。從被送到家廟的第一天起,柳氏就咬死了她是無辜的,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別人害的。沈崇山和沈家的族老們吃這套,以至於柳氏以為沈昭寧也會吃這套。

  「我今天不是來問你話的。」沈昭寧把藥方撿出來,放在柳氏面前,「我是來讓你自己看清楚一件事。」

  「這方子是你經手的。」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不疾不徐,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公事,「你讓人去抓的藥,親自在旁邊看著煎的,然後端到我母親床前的。別跟我說不認識字,你娘家開過藥鋪,你從小就會辨認藥材和藥方。」

  柳氏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穩住了。柳氏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一些,面上卻仍然掛著那副被冤枉了的委屈。

  「藥方是我經手的,可藥材是下頭的人去抓的。」柳氏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你母親對我有恩,我害誰也不會害她。你若非要把這件事栽在我頭上,我也無話可說。反正如今沈家是你說了算,我一個被關在家廟裡的婦人,你愛怎麼定我的罪就怎麼定。」

  柳氏把那針線簍子往旁邊一推,低頭抽泣起來,眼淚掉在繡了一半的鞋面上,暈開一小團濕痕。

  沈昭寧看著她哭,沒有任何表情。她在等,等柳氏哭完,等柳氏以為用眼淚就可以像從前一樣把話頭糊弄過去。

  果然,柳氏哭了一陣子,見沈昭寧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老招數還有用。她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聲音軟了幾分:「昭寧,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你怨我沒護住你母親,我認。可你母親的事真的跟我沒有關係。我若是早知道那藥被換了,我——」

  「說夠了嗎?」沈昭寧打斷她,聲音平淡的,讓柳氏的哭聲戛然而止。

  沈昭寧把第三張藥方從桌上撿起來。這張藥方是沈昭實前幾天讓人去辦的,她把當年給母親診病的那位太醫請了回來,對著母親的脈案和舊方,一樁樁重新勘驗,寫了這份勘驗筆錄。

  「這是太醫的勘驗筆錄。」沈昭寧把那張紙放在柳氏面前,「我問了他一件事,馬兜鈴入藥,劑量幾何會致人關格。太醫說,按我母親當時服的那個劑量,連續服用七到十天便會小便不通,半月可致腎衰竭。若是正常人,服到這個程度就該起疑了。可我母親的脈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太醫用大劑量茯苓利水的思路來延緩毒性。結果呢?到她死前三天,我父親才去請太醫來複診。而負責每日照看她用藥的人,是你。」

  柳氏慌張了起來,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我再問你一件事。」沈昭寧把何安的口供抄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何安供述,他在侯府替二房抄信時,曾在一封信里看到過你的名字。信是三皇子府那邊的人寫給老太君的,裡頭提了一句:『柳氏可托』。」

  柳氏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樣迅速褪去,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變了一種。沈昭寧認得這種眼神。前世她在侯府後宅見過太多次了,那些被逼到牆角的婦人,在被戳穿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沈昭寧把何安的口供合上,放在一邊,從容不迫,「你在想,何安只是一個小廝,他的話不足為信。你還在想,那封信的原件早就沒了,光憑口供定不了你的罪。你甚至在想,我父親遲早會心軟,會來家廟接你回去。」

  沈昭寧停了一下,看著柳氏的眼睛。

  「你不用想了。這些都不會發生。」

  沈昭寧從木匣里又取出一張紙,是韓徹轉運單副本的拓印。

  「我母親在出事之前,查過一批軍餉轉運單。這批轉運單的經手人,一個是韓徹,一個是我父親。而我母親查這些東西的時間,恰好是她開始被你親自照看的那段時間。」沈昭寧把轉運單拓印放在藥方旁邊,兩張紙並排擺著,「也就是說,我母親不是偶然誤碰了軍餉線。她是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你開始在她藥里動手腳。」

  柳氏的身體猛地往後縮了一下,脊背撞在牆上。她的呼吸開始變粗,手指抓住榻上的褥子,指節根根發白。

  沈昭寧往前走了一步,並沒有提高聲音。

  「你覺得這是巧合嗎?我母親查到軍餉線的同時你開始換藥,軍餉線背後是三皇子母族,你拿藥方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是舊女官和蘇家指使你的。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想查清楚這件事,我完全可以把你和舊女官全部推到前面來。三皇子那邊也會很高興把你當成替罪羊。」

  「我沒有和舊女官拿舊藥方——」

  「我可從來沒說那東西是舊藥方。」沈昭寧很快地接上了這句話。

  柳氏的臉色徹底白了,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沈昭寧不知道自己提的所謂「藥方」怎麼會變成她口中的「舊藥方」,但這恰好讓她抓住了把柄。

  沈昭寧從木匣里取出一樣東西,是那枚從井底挖出來的銅印,放在桌上,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柳氏的耳朵里。

  「你還不明白嗎?我今天來,不是來問你有沒有做過。你做過的事,證據已經足夠了。」沈昭寧的手指一樣一樣點過桌上那些東西,「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定你的罪綽綽有餘。我今天來,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柳氏的嘴唇開始發抖。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回不是裝的。一個在後宅鬥了半輩子的女人,最擅長的就是用眼淚和委屈來換取生存空間。可當她的對手不再在乎她的眼淚時,她就只剩赤裸裸的恐懼了。

  「你是真的蠢。」沈昭寧看著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前面所有的質問都更讓柳氏發顫。「宮裡用你的手來動我母親,你以為自己是在替貴人做事,貴人會保你。你也不想想,一個連核簽小吏都能殺的人,會留你多久。」

  柳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沈昭寧安靜地等著,等柳氏自己崩潰。

  過了很久,窗外傳來風聲,吹得佛堂里的舊幡嘩嘩作響。供桌上那尊舊佛的低眉垂眼,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太分明。

  柳氏忽然開口了。

  「不是我要害她。」她的聲音啞得像含了一把沙,「是有人告訴我,你母親知道得太多。那人說,若是她再查下去,全家都得跟著一起遭禍,包括——」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柳氏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沈昭寧站在原地,等著她說下去。

  可柳氏沒有說完。她只是重複著那句「不是我要害她」,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然後忽然抬起頭,用一種沈昭寧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後悔,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昭寧覺得自己的指尖涼了一下。不是為柳氏,是為母親。母親死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眼神。

  「你還有話說嗎?」

  柳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只是把臉埋在手心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

  沈昭寧沒有再等,收拾東西轉身走出西廂的門,邁進院子裡。初冬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掃在臉上。

  裴硯靠在門外等沈昭寧。裴硯聽見了方才屋裡所有的話,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沈昭寧一眼。沈昭寧很平靜,眼底的疲憊壓到了最底層,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沒說完。」沈昭寧和裴硯並肩往外走,「柳氏這種人,到死都不會一次把底全掏了。除非她知道自己的命確實捏在對方的手中,她才會把藏著的那部分全部吐出來。」

  「她會的。」裴硯說,「她今天已經開始害怕了。害一個人怕的不是罪證,是知道自己被當成棄子。但這件事也還不能操之過急,今天已經到她的臨界點了,這把刀很快就是你的了。」

  沈昭寧低著頭,想著母親那日復一日地喝下傷了腎的藥,這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子,到底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嫉妒,還是兩者都有?

  但無論如何,她都替母親牢牢地記住了每一味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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