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沈崇山終於做了一次人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昭寧走後,沈崇山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老僕進來送了兩次茶,都被他擺手揮退了。燈油熬幹了,沒有人敢進來添。

  天快亮的時候,書童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看了一眼,看見自家老爺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滿桌的紙:藥方、脈案、轉運單,沈昭寧留下的所有東西,沈崇山鋪了滿桌滿地。

  沈崇山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睛凹了下去,顴骨凸了出來,兩鬢的白髮一夜之間從灰白變成了全白。

  天亮之後沈崇山沒有去衙門。他讓老僕去遞了病假,然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又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老僕只聽見裡面偶爾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間斷的、壓得很低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到了午後,沈崇山終於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底下那兩團烏青和一夜之間花白的兩鬢暴露了他這一夜是怎麼過的。

  「備車。」沈崇山對老僕說,聲音沙啞卻比平時穩了很多,「去宗族祠堂。讓二叔公和三叔公都來,有件事要做。」

  老僕愣住了。沈崇山已經很多年沒有主動召集過宗族議事。沈家這些年風雨飄搖,他被貶之後更是凡事都往後退三步,從不出頭。主動叫宗族來議事,這是頭一回。

  「老爺,要提前跟幾位叔公通個氣嗎?」

  「不必。」沈崇山往外走,走到影壁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那是沈昭寧母親當年住的院子,很多年沒打開過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門口的馬車。

  宗族祠堂在城東,是沈家幾代的老祠。沈崇山到的時候,二叔公和三叔公已經到了。兩位老人坐在祠堂偏廳里喝茶,神色間帶著幾分疑惑。

  沈家這些年雖然敗落了,但宗族的架子還在,族中大事照例要走祠堂議事。只是沈崇山這個當家人從不主動張羅,突然召集議事,必定是出了大事。

  「崇山,你這一大早把我們都叫來,到底什麼事?」二叔公放下茶盞,打量著沈崇山憔悴的面容。

  沈崇山沒有坐。他站在偏廳中央,從袖中取出一沓紙,是沈昭寧留下的藥方抄本和太醫勘驗筆錄。他讓人謄抄了幾份,一份遞給二叔公,一份遞給三叔公。

  「七年前,拙荊柳氏在我原配夫人病中藥中換入馬兜鈴,致其關格而死。此事已查實,證據確鑿。」沈崇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樁和自己無關的公事。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咬碎了骨頭才吞下去的東西。

  二叔公的手指僵在藥方上。三叔公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茶盞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偏廳里安靜了足足三息,然後二叔公霍然站起來:「你說什麼?」

  「柳氏在拙荊藥中換了三味藥。茯苓換馬兜鈴,黃芪換大黃,當歸換桃仁。劑量遞增,時間精準。我這裡有脈案、藥方、太醫勘驗筆錄、舊婢供詞,還有柳氏親口失言,她在被逼問時說了一句『你母親若安分些,就不會死得那樣快』。」沈崇山一字一頓地把最後那句話重複出來時,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壓制不住的顫抖,「柳氏親手做的。」

  三叔公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拿過藥方抄本翻了幾頁,又拿起太醫勘驗筆錄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向沈崇山:「這些東西是昭寧查出來的?」

  「是昭寧查的。」沈崇山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驕傲,又像慚愧,最後沉澱下去變成了苦澀,「昭寧從侯府出來之後一直在查她母親的死,我一個當父親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一個人查了所有。」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二叔公把藥方抄本放在桌上,聲音沉了下去。

  「柳氏不能再留在沈家。此前是送去家廟,但還不夠。」沈崇山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壓得很平的調子,「從今日起,柳氏對外稱病,閉門禁足,斷其人脈、銀錢、僕從,不許任何人探視。她的名字從沈家族譜中移出,不,這個不急,等案子結了再議。但她手裡所有的銀錢、田產、人手,從今天起全部收回。歸公中管。沈玉柔的月例也一併從公中走,不經柳氏之手。」

  二叔公和三叔公對視了一眼,都沒有立刻說話。處置柳氏這件事本身並無異議,證據確鑿到這種地步,換做任何一家宗族都不可能再護下去。讓他們沉默的是另一件事:沈崇山這個人。

  他們認識沈崇山大半輩子了。這個人從來不主動做什麼決定。當年原配被人下藥他沒發現,沈家被卷進軍餉案他沒有站出來申辯,女兒在侯府受委屈他不敢替她撐腰。

  什麼事到了他手裡都是一團和氣、能拖則拖。這是沈崇山頭一回把一件事從頭到尾自己拿主意,甚至連宗族議事都沒等人到齊就先把自己的主意說了出來。

  「柳氏的事就這麼辦。」二叔公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還有別的嗎?」

  沈崇山從袖中又取出一沓紙,比前面那沓更厚。是那些轉運單副本,他翻了一夜,每一張都重新看過,在每一張的邊角上用蠅頭小楷寫了自己當年的解釋和補充。

  「七年前,我經手過一批軍餉轉運文書。這些文書在轉運途中被人動了手腳,數目不對。我當時發現了,但我沒有上報,我選擇了沉默。這是轉運單副本,一共九張。我在這上頭批註了我記得的所有細節,這份東西,交給昭寧。」

  沈昭寧把轉運單副本放在桌上推向二叔公的方向,手指在紙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像是放下了什麼極沉的東西。

  二叔公拿起轉運單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你知道這份東西交出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沈崇山的聲音很啞,卻沒有任何猶豫,「意味著沈家卷進了軍餉案。意味著我當年的失職和沉默會被翻出來,會被追究,會讓我這輩子可能連現在這個閒職都保不住。意味著沈家可能會被重新推上風口浪尖。」

  「那你為什麼還交?」

  沈崇山沉默了很長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得祠堂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葉落在窗台上,又被風吹走了。

  「因為昭寧說了一句話。」他開口,聲音很輕,「她說她母親是替我擋了刀。我經手的文書,我沒有上報的虧空,我選擇沉默的那一瞬間,所有這些,最後是她母親用命來扛的。」

  沈昭寧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沒有淚。

  「我扛了一輩子,什麼都沒扛過。年輕的時候扛不住事,在同僚面前裝糊塗。中年扛不住家,在後宅面前裝糊塗。老了扛不住女兒,朝上有人拿昭寧做文章,我還是裝糊塗。」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這一次不想再裝了。」

  祠堂偏廳里很安靜。二叔公和三叔公都沒有說話。兩位老人看著面前這個一夜白了頭的侄子,看慣了他和稀泥,這是頭一次,他沒躲。

  裴府那邊是裴硯親自來的。他的馬車停在祠堂外面,人卻沒有進去,只是靠在車門邊上等著。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藍長袍,外面罩了件深灰氅衣,手裡沒拿扇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祠堂里的人出來通報了三次他都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催一句,也沒有進去旁聽。沈家議事他不方便在場,但他來了,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沈昭寧下了馬車,看見裴硯靠在車門邊上,微微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裴硯說得很隨意,「沈家宗族議事,我這個外人不好進去。但站在門口給你鎮鎮場子還是可以的。」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客氣話,只是眼底的冷硬微微化開了一點。沈昭寧走向祠堂大門,裴硯沒有跟進去,只是靠在馬車邊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門內。然後裴硯抬起頭看了一眼沈家祠堂那塊老匾,匾上「清正傳家」四個字已經斑駁褪色。

  沈昭寧走進偏廳時,宗族的人已經散了,只剩二叔公和三叔公還在整理桌上的文書。沈昭寧看見父親站在角落裡,一夜白頭,人瘦了一圈,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風吹乾的老樹。

  沈崇山看見沈昭寧進來,走了幾步,把手裡的轉運單副本遞給她。沈崇山的手很瘦,骨節凸起,手指微微發抖,但他把東西遞過來的時候,手是穩的。

  「這些轉運單,我看了一夜。」沈崇山開口,聲音沙啞,但比任何時候都清晰,「上面有韓徹的名字,我有印象。當年那個核簽小吏來遞過幾回公文,很年輕,做事仔細。我不知道他後來被人殺了。我也不知道你母親,替我看了這些東西,又自己去查。我不知道。」

  沈昭寧的聲音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然後繼續說。

  「這些年我反覆告訴自己,你母親的死是意外,是沈家命不好,是我命不好。我不敢信別的。信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得罪人,得罪人就會連累全家,我是這麼想的,想了七年。」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可你把這些東西擺在我面前,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敢信。我是怕信了之後,發現是自己的沉默害死了她。」

  沈昭寧沒有接那些轉運單。她站在那裡看著父親,面上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男人一輩子都在躲。躲朝堂的風浪,躲後宅的紛爭,躲女兒的目光。躲到今天,他終於站住了。不是因為突然變勇敢了,是因為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方,再退一步就是深淵。可即便如此,沈崇山還是站住了。這大概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沒有後退。

  「收回去。」沈昭寧開口,聲音很淡,但語氣里有了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動,「轉運單副本我已經有了,不需要父親的批註也能查。你留著自己看吧。」

  沈崇山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把轉運單收了回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沈昭寧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沈昭寧走了幾步,又側過頭說了一句:「我會追究到底。如果你這次再往回縮,我不會再認你。」

  沈昭寧沒有等回應,大步走出祠堂,和站在院中的裴硯會合。

  沈昭寧兩世積壓的怨沒有散,它們還在沈昭寧心裡,像一塊被反覆捶打過的鐵,沉而冷。但在這些怨懟的旁邊,有一小片什麼東西塌了一小塊。不是原諒,不是和解,甚至不是理解。

  只是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她的父親,至少不是那把殺母親的刀。他只是蠢,只是怯,只是和天下大多數庸人一樣,面對真正的惡時,第一反應是閉上眼睛。

  沈崇山今天睜開眼了。雖然晚了七年,但終究是睜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