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沈玉柔也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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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柔的院子已經冷清了三天。

  從前她屋裡從早到晚都有人。梳頭的丫鬟天不亮就端著熱水等在門口,端茶的婆子每隔一個時辰進來換一次新茶,送點心的、替她跑腿往外遞消息的,丫鬟婆子加起來六個,還不算兩個從蘇家跟過來的貼身侍女。

  如今那些人全沒了。周管事清退下人時毫不手軟,身契不清的送官,來路不明的清退,剩下兩個粗使婆子只負責灑掃,不伺候起居。

  沈玉柔的月例被按嫡女標準重新核發,首飾和衣料全登記在冊,額外支取一律凍結。帳房那邊得了沈昭寧的嚴令,沒有對牌誰都別想多拿一文錢,沈玉柔也不例外。

  頭一天沈玉柔摔了茶盞。碎瓷片濺了一地,兩個粗使婆子蹲在地上撿了半晌,誰也沒吭聲。第二天沈玉柔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一場,哭完之後對著空蕩蕩的妝奩發呆,連午飯都沒吃。第三天,沈玉柔終於走出院門,去找老夫人。

  老夫人住在後院東側的壽安堂,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棗樹,冬天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沈玉柔走進去時,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讓丫鬟捶腿。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老夫人手裡撥著佛珠,半閉著眼睛,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經文,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祖母。」沈玉柔在榻前跪下來,眼圈已經紅了,「孫女實在過不下去了。月例被削了一半,首飾和衣裳全被鎖進庫房,連從前母親給我添置的幾件細軟都讓周管事收走了。我現在連打賞下人的錢都拿不出來,院子裡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祖母,您幫幫我。」

  老夫人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靠在引枕上,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慢慢地撥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現在是沈昭寧當家。她把帳目貼在正堂影壁上,連我多支了二十兩銀子都要寫上去。我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哪個當孫女的把祖母的開銷貼在牆上公示。她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你覺得她會聽我的?」

  「可您是沈家的老夫人啊!」沈玉柔膝行兩步,抓住老夫人的手,「您說一句話,父親總得聽吧?宗族那邊總不能由著她一個嫁出去的胡來吧?沈家的規矩還要不要了?您——」

  「規矩?」老夫人把手抽回來,忽然笑了一聲,很冷,很短,「你母親當年給沈蘅下藥的時候,沈家的規矩在哪裡?你母親把公中的銀子一筆一筆往外挪,給你添置首飾衣裳、替你在外頭撐排場的時候,規矩又在哪裡?」

  沈玉柔的臉色刷地白了。她跪在榻前微微發著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沈玉柔從來沒聽過祖母用這種語氣提母親,從前祖母提起柳氏時,總帶著幾分默契的親近,好像她們是一夥的。

  柳氏給沈蘅下藥的事,祖母不是不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柳氏挪公中銀子的事,祖母也不是不知道,甚至還從中分過一杯羹。可現在柳氏倒了,祖母的語氣里只剩一股冷,像是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給柳氏,把自己摘乾淨。

  老夫人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孫女。沈玉柔生得好看,瓜子臉,柳葉眉,哭起來梨花帶雨。可這張臉如今在她眼裡卻讓她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當初給沈昭寧換婚書的時候,她默許了柳氏和蘇家的安排,心裡盤算的是沈玉柔比沈昭寧更聽話、更好拿捏,嫁進侯府之後能替她在陸家鋪路。可結果呢?沈玉柔連侯府的門都沒摸到,沈昭寧卻已經站在沈家正堂里把她的開銷貼在了牆上。這筆買賣,虧得血本無歸。

  「你也不必哭。」老夫人閉上眼睛重新撥起佛珠,語氣淡得像涼透的茶,「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沈昭寧不會因為你是柳氏的女兒就對你趕盡殺絕,該給的月例她給了,該有的下人她留了。你只要安分些,沈昭寧不會動你。至於那些首飾衣裳,本就是公中的東西,收回去也是道理。你若是覺得日子過不下去,就少花些。從前你母親給你慣出的那些毛病,也該改改了。」

  沈玉柔跪在地上,聽著這些話從祖母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涼透了。沈玉柔終於明白了:祖母不會保她。

  柳氏倒了,祖母就想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柳氏一個人身上。她沈玉柔不過是柳氏的女兒,最好也跟著一起沉下去,沉得越乾淨越好,這樣祖母自己才能脫身。

  至於從前那些默契和親近,那不過是因為柳氏還有用。現在柳氏沒用了,她沈玉柔也連帶著變成了累贅。

  沈玉柔站起身來,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求。沈玉柔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了,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忽然冷靜下來的空洞。

  沈玉柔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歪在榻上的老夫人。那張她從小討好巴結的臉此刻看起來格外陌生,像一個她已經不認識的陌生人。

  「祖母,」沈玉柔說,聲音很輕,卻讓老夫人撥佛珠的手頓了一下,「我母親做的事,樁樁件件您都知道。鹿鳴莊的契稅銀,您也收了。真到了那一天,您覺得自己脫得乾淨嗎?」

  老夫人的臉色驟變,手指猛地攥緊了佛珠,珠串繃得緊緊的,差點斷開。老夫人張嘴想要呵斥,沈玉柔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把滿室沉悶的暖風拋在了身後。

  院子裡那兩棵老棗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乾枯、斷裂。

  回到自己院裡,沈玉柔在妝奩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顴骨比從前高了些,下巴尖了,眼眶微微凹陷,嘴唇乾得起皮。

  沈玉柔伸手拉開妝奩的抽屜,裡面只剩幾件素銀首飾,連一支像樣的金簪都沒有。從前母親替她置辦的那些好東西全被登記入庫,一件都沒留。

  沈玉柔又拉開衣櫃,柜子里掛著幾件舊年的衣裳,料子倒還不錯,但款式已經過了時。從前她每個月都要添新衣,柳氏寵著她,帳房那邊從不攔。現在她連做一件新褙子的銀子都要自己從月例里省。

  沈玉柔趴在妝奩上,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抖動,卻發不出聲音。哭夠了,沈玉柔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把臉,從抽屜底層摸出一隻不起眼的小木盒。

  木盒是沈玉柔當年從柳氏屋裡偷偷拿的,裡面裝的不是首飾,是幾封柳氏和蘇家往來的舊信。信上提到了婚書、鹿鳴莊,還提到了幾個沈玉柔從沒聽過卻隱約覺得極重要的名字。

  沈玉柔當時偷藏這些東西只是出於一種本能,母親有什麼事總瞞著她,她想自己留點把柄,說不定哪天能用上。沈玉柔不知道這些信能換什麼,但她已經沒有別的籌碼了。

  沈玉柔把木盒藏進袖中,站起來走到窗前。初冬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沈玉柔打了個寒噤。

  從前冬天沈玉柔從來不覺得冷,屋裡燒著最好的銀絲炭,丫鬟把湯婆子捂得暖暖的塞進被窩裡。現在她的炭例也被削減了,一晚上只燒半盆炭,早晨醒來被窩都是涼的。

  銅鏡里映出沈玉柔單薄的側影,嘴唇抿得發白,那雙從前只有嬌縱和傲氣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無所適從。

  這些從前沈昭寧經歷過的冷暖,如今輪到沈玉柔來嘗了。而沈昭寧此刻正站在正堂影壁前,往清單上新添了一行:「本月沈玉柔額外支取,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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