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夜,異鄉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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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改革第三日,城西出了事。

  賀堅帶著兩百錦字營士兵去丈量劉家的地。

  劉家在錦州扎了四代根,名下掛著三百畝,實際占了六百。

  田界樁子埋得深,量到第二塊地時,劉家莊子裡湧出四十多個家丁,扁擔鋤頭齊上陣,堵在田埂上不讓量。

  領頭的管事嗓門很亮:「這是劉老爺祖產,朝廷都沒動過,你們憑什麼......」

  話沒說完。

  賀堅拔刀,一刀斬下。

  管事栽倒在泥地里,血濺了田埂一尺高。

  四十個家丁愣了兩秒,扁擔掉了一地。

  賀堅把刀在管事的衣服上蹭了蹭,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繼續量。」

  劉家老爺被綁到知府衙門大堂時,還在喊祖宗家法。

  陸淵沒理他。

  盧象晉翻開高起潛的走私帳冊,第二十三頁,念了三行。

  劉家老爺喊不出聲了,他癱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

  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崇禎十年秋,劉家經高起潛渠道向建奴倒賣生鐵三千斤,折銀一千二百兩。

  「抄家,充公,全家收押。」陸淵站起身,「下一個......」

  全城豪紳當天關門閉戶,再沒有一封陳情書送到衙門。

  ——入夜。

  陸淵巡完城防,腳步拐向醫所。

  推門進去,藥味比昨天淡了些。蘇柚靠在榻上,右手擱在被子外面,指尖沾著炭灰。

  她聽到腳步聲,把右手往被子底下縮了縮。

  慢了一拍。

  陸淵走過去,掀開被角。

  三張圖紙,攤在她膝蓋上。

  火藥作坊的通風管道改良方案,標註了七處修正,每一處旁邊都畫了爆炸事故的受力分析圖。

  陸淵沒說話。

  他拿起她的左手,解開繃帶。

  傷口邊緣發紅,滲出淡淡血水。

  白天用右手畫了一整天圖,身體疲累牽動左手炎症復發。

  陸淵從藥箱裡取出烈酒棉布,開始清創。

  蘇柚咬著嘴唇,額角滲汗,一聲沒吭。

  清完創面,敷藥,重新包紮。

  陸淵把繃帶系好最後一個結,手停在她掌心,沒有立刻抽開。

  蘇柚低聲開口:「我怕來不及。」

  陸淵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來得及。」他聲音很低,「我還在......」

  過了很久,見蘇柚睡著,他輕輕抽回手,把三張圖紙疊好收進懷裡,起身走到門邊。

  「她醒了,先把粥端進去。」

  他對門口的親衛說,頓了一下,「別讓她碰筆。」

  他在醫所外面的廊下坐了一夜。

  天亮前,把圖紙重新看了一遍。七處改進,每一處都切中要害。

  他折好圖紙,起身離開。

  ——第五日,盧象晉呈報,城防修繕進度超預期三成。

  朱九目睹錦州城的變化,回去之後,關門,點燈。

  她拿起筆,寫了三個時辰。

  不是奏疏,不是家書。

  是一份錦州軍戶現狀手記。

  從口糧到兵餉,從逃戶到隱田,從城防建設到將領吃空餉,逐條逐項,寫得極細。

  趙伯站在門外,聽到裡面翻紙的聲音,滿臉欣慰。

  ——第六日,子時。

  陳大力押著兩個人衝進衛治。

  張清的家僕,翻牆出城時被巡邏哨拿住。

  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火漆完好,收信人是寧遠總兵吳三桂幕僚。

  信里把淵家軍的兵力、火器數量、城防布置寫得一清二楚。

  末尾一句:「錦州已為反賊所據,望速報總兵大人,發兵討之。」

  陸淵坐在燈下看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張清人呢?」

  「還在府里,沒跑。」陳大力攥著刀柄,眼裡全是殺意。

  陸淵把信折好,遞向身側。

  朱九接過去。

  「你來審。」

  朱九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張府後宅,張清縮在書房角落,聽到腳步聲時渾身一抖。

  朱九推門進去,把密信拍在他面前。

  「說。」

  張清張了張嘴,看著這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女人,眼裡全是恐懼。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她為什麼站在這裡。

  「還有誰。」

  張清交代了四家名字。皆是因對土地改革不滿,聯名向寧遠求援。

  朱九聽完,沒有多問一個字。

  她拿著供詞回到衙門,擱在陸淵案頭。

  「城西趙家、南街孫家、糧鋪李家、當鋪錢家。」

  「你的意思呢?」陸淵問。

  「全殺。」

  朱九聲音平穩,「田產抄沒,家眷收押編入軍戶。」

  她看著陸淵的眼睛。

  「留活口就是留禍根。」

  陸淵看了她三秒。

  「照辦。」

  天亮前,五顆人頭掛上錦州南門。

  ——除夕。

  蘇柚的手好了些,她讓親衛幫忙買了城裡最後一點紅紙和麵粉,笨手笨腳地包了一盤餃子。

  皮是右手擀的,厚薄不勻,餡是醃菜剁碎拌的,少鹽。

  有兩個在鍋里煮破了,撈出來的時候湯都渾了。

  陸淵推門進來,看到桌上那盤賣相堪憂的餃子,停了兩秒。

  「快過年了。」

  蘇柚說,「除夕,要吃餃子。」

  陸淵坐下來,拿起筷子。

  餃子皮厚餡少,煮破的那兩個幾乎散成了面片。

  他一個不剩全吃完。

  蘇柚看著空碗:「好吃嗎?」

  「湊合。」

  蘇柚笑了一下。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除夕夜,校場上生起了篝火。

  陸淵破例批了加餐,每人還多發二兩酒。

  老兵們圍著火堆唱遼東小調,跑調跑得離譜,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旁邊的人跟著起鬨,鬧成一團。

  賀堅喝了兩碗,眼眶紅了。他看著火光,聲音沙啞。

  「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覺得當兵不是在等死。」

  身邊沒人接話,幾個老兵低著頭,端著碗,一飲而盡。

  城牆上,陳大力沒喝酒,抱著刀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有些破舊的同心結,望向遠方。

  林銳騎馬巡完外圍三十里,回來報平安。

  翻身下馬時搓了搓凍僵的手,罵了句髒話,轉身去領那二兩酒。

  陸淵站在廊下,聽著遠處走調的歌聲。

  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朱九走到他身旁,站了一會兒。

  「你想家嗎?」

  陸淵沒回頭。

  「沒有家。」

  朱九沒再問,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圍著火堆的人影,安靜了很久。

  遠處,歌聲漸歇。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升上去,散進遼東臘月的夜空里。

  錦州城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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