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廣寧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年初一,蘇柚端著粥碗,看陸淵坐在對面啃饅頭。

  「今天什麼安排?」

  陸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沒安排。」

  「那你陪我在城裡轉轉。」

  蘇柚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聞言,陸淵便起身去拿大氅。

  錦州的正月初一,冷得能凍掉耳朵。

  街上行人不多,但比半個月前熱鬧了不少。

  路邊有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放炮仗。

  硝煙味很沖,炸開的聲響悶而短促。

  蘇柚站住腳,右手指著那堆炮仗,笑了。

  「這炮仗聲音不對,悶聲說明硝比例偏低。」

  「何止偏低。」

  「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至少差了兩成,難怪炸不開。這幫人拿硝石當鹽使,純屬暴殄天物。」

  蘇柚翻了個白眼。

  「大過年的,你能不能別用化學元素分析炮仗。」

  「你先起的頭。」

  蘇柚瞪他,沒瞪過,撇了撇嘴,繼續往前走。

  街角有個老婦人在賣糖人,手藝粗糙,糖稀拉得歪歪扭扭,攤子前連個鬼影都沒有。

  蘇柚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陸淵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銅板,買了一個。

  糖人捏的是個猴子,猴頭歪著,尾巴斷了半截。

  蘇柚接過去,舉在眼前端詳了兩秒。

  「丑。」

  「......」

  蘇柚咬了一口猴頭,含糊不清地說:「甜的......」

  晚上,回房前,蘇柚站住腳。

  「謝謝。」

  陸淵回頭看她。

  「謝什麼?」

  蘇柚低下頭看自己裹著繃帶的左手,聲音很輕。

  「謝你今天沒安排。」

  「就這?不用謝。」

  蘇柚站在門口,看著陸淵的背影,把那個斷尾猴糖人舉起來,狠狠咬了一口。

  ——初五,錦州北門大開。

  五百甲士列隊城門甬道,全副武裝。

  騎兵哨外圍分散三里警戒。

  前方緩緩駛來一隊人馬。

  打頭的是四名騎手,高舉金匣,黃緞裹身。

  後面跟著二十名御前侍衛,甲冑鮮明。

  最中間一頂暖轎,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白淨圓臉。

  司禮監隨堂太監,王承恩。

  陸淵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崇禎身邊最後一個忠僕,煤山上陪著皇帝一起上吊的那位。

  有意思。

  派他來,說明崇禎是認真的。

  王承恩下轎,笑容和煦。

  他的目光掃過甬道兩側披甲持槍的淵家軍,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好精銳的兵。」

  他笑著對迎上來的陸淵拱手,「來之前只聽說遼東出了位能打的千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淵拱手回禮:「公公遠道而來辛苦,裡面請。」

  ——衛治堂前,文武分列兩側。

  王承恩展開聖旨,嗓音尖細而清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錦衣衛千戶陸淵,忠勤體國,斬通敵逆臣,拒建奴於錦州,功勳卓著。特封爾為廣寧王,賜金印紫綬,准便宜行事,鎮守遼東。」

  「臣陸淵,叩謝聖恩!」

  「遼東巡撫一職,授盧象晉,官居正三品......」

  盧象晉整個人愣在原地。

  旁邊沈括推了他一把,他才跪下去,嘴唇哆嗦,連說了三個「臣不敢當」。

  「錦衣衛百戶沈括,擢北鎮撫司鎮撫使......」

  沈括跪在地上,腦子嗡了一聲。

  北鎮撫司鎮撫使。

  他在詔獄裡給犯人灌辣椒水的時候,連做夢都沒摸到過這個位置。

  「另,著廣寧王於開春前呈報遼東軍政詳冊,以備朝廷撥付軍餉糧草。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淵跪在最前面,雙手接過聖旨。

  從假千戶到廣寧王,中間隔了整個大明武勛體系。

  崇禎一步跨完了。

  要麼是賞識到了極點,要麼是別有用心到了極點。

  當然是後者。

  盧象晉接過巡撫印信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沒拿住。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印信看了很久,眼眶泛紅。

  沈括表情最為複雜。

  當初他來查陸淵的底細,懷裡揣著畫像準備隨時告密。

  如今畫像燒了,密信毀了,他反倒成了北鎮撫司鎮撫使。

  眾將散去後,王承恩留了下來。

  茶是錦州城能找到的最好的貨色,粗茶末子,但燒水用的是乾淨井水。

  王承恩端著茶碗,沒嫌棄,笑眯眯地抿了一口。

  「王爺,奴婢還有一樣東西要轉交。」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遞上。

  「皇上的私禮。」

  陸淵打開錦盒,一方羊脂白玉印,溫潤剔透。

  印下壓著一封信,黃絹裱面,硃筆親書。

  「朕承祖宗之業,內憂外患,夜不能寐。遼東一隅,賴卿死守,方得安枕。卿實朕之長城也……」

  措辭懇切,字字含情。

  末尾一行小字:

  「廣寧王府邸,朕已命工部在京城營建。待邊事稍定,望卿入京,君臣共敘。」

  陸淵看完,把信折好,放回錦盒。

  他笑了一下。

  封王是籠絡,建府是軟禁,召入京才是真正的殺招。

  崇禎在用最大的恩賞,鋪一條通往牢籠的路。

  不愧是亡國之君,猜忌這門手藝,祖傳的。

  「臣感念聖恩。」

  陸淵合上錦盒,抬頭看王承恩,笑容誠懇。

  「請公公代為轉奏,遼東局勢未穩,臣不敢擅離。待肅清建奴殘部,臣必親赴京師謝恩。」

  王承恩笑著點頭:「王爺忠心,奴婢一定如實稟報。」

  陸淵安排王承恩住進城內最好的院落吃穿用度一樣不少。

  人送走後,陸淵叫來林銳。

  「他的隨從,每一個人的動向,全部盯死。」

  「看,但不攔。」

  ——當夜,子時。

  林銳回報,王承恩的一個隨從趁夜出門,沿城牆根走了大半圈。

  袖子裡藏著暗格,用一種削尖的硬炭條在絹帛上畫城防圖。

  兵力分布、火炮位置、營房數量,記得極為仔細。

  「王爺,抓不抓?」

  林銳壓低聲音。

  「不抓。」

  陸淵靠在椅背上,「讓他看完。」

  林銳不解:「這不是把底牌全亮了?」

  「亮的是明牌,不是底牌。」

  陸淵拿起那封崇禎親筆信,在燈下看了一眼。

  「讓崇禎知道我能打,比讓他猜我能不能打,安全得多。」

  「猜不透的東西他才會動刀子,看得懂的東西,他只會想著怎麼用。」

  林銳想了想,咧嘴一笑:「屬下明白了。」

  他轉身出去。

  陸淵把信放下,拿起茶碗,茶涼了。

  他看著錦盒裡那方白玉印,想起蘇柚說的那句話,「我怕來不及。」

  來得及。

  但不是靠崇禎的恩賞,而是靠錦州城上的淵家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