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午後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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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寧遠城初定,陽光也明媚了幾分。

  陸淵將堆積如山的軍務一股腦全甩給了朱九。

  朱九接過厚厚一摞文冊的時候,臉色當場就黑了。

  陸淵理直氣壯:「九爺辦事,我放心。」

  朱九咬著後槽牙:「你就是懶。」

  陸淵沒否認,轉身就走了。

  軍務脫了手,他難得閒下來,差人去請蘇柚。

  等蘇柚到的時候,後院老槐樹底下已經擺了張矮桌。

  「你叫我來就為了吃這個?」

  陸淵遞給她一塊糕:「曬太陽,補點維D。」

  蘇柚沒接,伸手翻他袖口,把左臂上之前的傷口露出來。結痂沒完全脫落,邊緣泛紅。

  她皺眉:「說了別碰水。」

  「沒碰。」

  蘇柚盯著他看了兩秒。

  沒拆穿,拿起那塊糕咬了一口。

  院牆外傳來降兵被押送編隊的動靜,鐵鏈拖地聲、呵斥聲、偶爾夾雜幾句遼東土話的罵娘。

  隔了一道牆,那些聲音鈍下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陸淵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

  肩膀往下沉了幾分。

  繃了這麼多天的弦,鬆了那麼一點。

  蘇柚吃完糕點,拿帕子擦了擦手。

  眼角餘光掃過他的側臉,下頜線因為微微仰頭曬太陽而繃直,喉結上一道擦傷還沒褪乾淨。

  她移開目光,剛要去剝果盤裡的柑橘。

  「替我研墨。」

  蘇柚手上沒停:「你有親兵。」

  「親兵研的墨太濃。」

  蘇柚抬眼瞪了他一下。

  沒說話,放下剝了一半的柑橘,起身繞到矮桌另一側,拿起墨錠。

  硯台是從吳三桂書房裡搬來的,歙硯,算不上頂好,但也夠用了。

  蘇柚把墨錠壓上去,手腕勻速打圈。

  她的手指修長,指尖上還留著火藥灼燒後新長出來的淡粉色薄皮。

  陽光打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了一小片影子。

  陸淵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收信人:山海關總兵齊振揚。

  他以「遼東同袍」起筆。

  不用廣寧王的名頭,不擺封疆大吏的架子,語氣溫和,像老朋友敘舊。

  蘇柚一邊磨墨一邊偏頭看他落筆。

  沒出聲,只在他寫到中途墨色見淡時,把硯台往他手肘邊推了推。

  兩個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話。

  信里一共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京城生變,但天子與太子下落尚可追尋,大明國祚未斷。

  第二件:山海關乃遼西咽喉,望齊總兵固守關隘,靜候陛下音訊。

  第三件:如今建奴已退,加之京城動盪,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有人暗中與反賊眉來眼去,傳遞消息。

  信末只寫了一句話——

  「切勿與敵為友,靜候天子歸來。」

  落款蓋上王印。

  寫完最後一筆,陸淵拿起信紙吹乾墨跡。

  蘇柚看完全文,評價了一個字。

  「狠。」

  陸淵側頭:「嗯?」

  「這封信送過去,齊振揚不管怎麼選,都是死棋。」

  「聽你的,他就得罪了京城那位承天公子。」

  「不聽你的,將來你追究起來,這封信本身就是罪證......你提醒過他了,他選擇無視,那就是知情附逆。」

  她頓了頓。

  」不管他選哪條路,路的盡頭都站著你。「

  陸淵看向蘇柚的目光里有一絲很淺的笑意。

  「你越來越懂了。」

  蘇柚白了他一眼。

  「本來就懂,只是懶得說。」

  陸淵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火漆,就著桌上燭台烤化,按在封口上壓實。

  起身走到院門口,交給候著的親兵。

  「快馬連夜送往山海關,不經驛站,不走官道。」

  親兵接令,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甬道盡頭。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蘇柚繼續剝著柑橘,指甲掐進橘皮,一股清冽的香氣彌散開來。

  陸淵靠回椅背,閉上眼。

  蘇柚沒看他,但她知道他沒睡。

  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蓋上敲著,不快不慢,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那是他在推演某件事時的習慣節奏。

  搭檔做久了,有些東西不用看,聽就夠了。

  指尖敲擊的頻率漸漸變快。

  然後,停了。

  陸淵睜開眼睛,說了句不相干的話。

  「這種日子,不多了。」

  蘇柚把剝好的柑橘放到他手邊。

  「那就多坐一會兒......」

  院牆外的嘈雜聲漸漸稀了。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北面的風吹過來,帶著遼東早春特有的乾冷。

  兩個人誰都沒動,又坐了一會兒。

  直到那點暖意徹底散盡,陸淵才站起身。

  「走吧,該干正事了。」

  穿過照壁的時候,兩個人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從磚地上一直鋪到正堂門檻前。

  然後分開。

  一個往東,去了醫所。

  一個往北,去了大牢。

  寧遠大牢在城西北角,原先關的是逃兵和犯事的軍戶。

  陸淵踩著濕漉漉的石階走下去,最裡面那間牢房,吳三桂靠牆坐著。

  他的盔甲已經被扒了,只穿一件中衣,頭髮散亂,手腳都上了鐵鐐。

  臉上有幾道結了痂的擦傷,是被按倒在地時磕的。

  聽見腳步聲,吳三桂抬起頭。

  看清來人,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種東西終於落了地。

  「廣寧王親臨?受寵若驚。」

  陸淵在鐵柵欄外的條凳上坐下,翹著二郎腿。

  「明天午時校場公審。有什麼要交代的,今晚說。」

  吳三桂沉默了片刻。

  「我交代什麼有區別嗎?」

  「沒有。」

  陸淵回答得很乾脆,「你必須死。但死法可以選。」

  吳三桂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我輸在哪兒?」

  「你輸在把我當成跟你一樣的人。」

  「你覺得你在跟我博弈,其實從我到遼東第一天起,你就不在我的棋盤上。」

  「你只是棋盤邊上的一顆棋子,什麼時候該落下來,取決於我什麼時候需要。」

  吳三桂的笑凝在臉上。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

  「承天公子給你遞過信。」

  陸淵忽然換了話頭,「什麼時候的事?」

  吳三桂眼皮跳了一下。

  就這一下,夠了。

  陸淵站起來,沒再多問,走到石階前,停了一步。

  「明天死之前,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

  「你信里那位承天公子,不是什麼藩王遺脈,也不是什麼天命之人。」

  他回過頭,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跟我一樣。」

  吳三桂猛地抬頭。

  陸淵卻已經轉身上了石階,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房裡只剩火把噼啪作響。

  吳三桂靠回牆壁,鐵鐐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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