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發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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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良棟回到寧遠是午後,直接進了總兵府正堂。

  一字不落地把齊振揚席間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說到最後那句「他能不能讓我的兵,不再凍死,不再餓死」的時候,正堂安靜了。

  朱九看向陸淵,等他表態。

  陸淵卻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山海關周圍的地,現在荒了多少?」

  趙良棟先是一愣,隨後他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

  「屬下不敢妄言,但保守估計,至少上萬畝,荒了兩年以上。」

  陸淵點頭。

  他站起身,說了兩件事。

  「第一,我親自去山海關。」

  「第二,去把屯田署的周德全叫來......」

  話音落地,朱九就已經開口。

  「不行。」

  「你毒傷沒好透,山海關八萬人,齊振揚收了糧不代表收了心......「

  「小九。」

  陸淵打斷她,走到遼東輿圖邊上,手指點在山海關的位置。

  「齊振揚八萬人,最大的問題不是兵械。」

  手指往南劃——撫寧、昌黎、灤州,大片空白區域上連個標註都沒有。

  「是糧。」

  他抬頭看朱九。

  「我可以運一萬石,兩萬石,十萬石。但運糧是輸血,一個人靠輸血活著,管子一拔就死。」

  「什麼時候他自己能造血,什麼時候山海關才真正是我的。」

  朱九聽懂了。

  她的臉色不是好轉了,而是更差了。

  「你不只是去談判。」

  「對。」

  「你要在山海關搞屯田。」

  「對。」

  「那你不會去幾天就回來。」

  陸淵沒答。

  朱九的手按在輿圖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不是怕陸淵出事......好吧,也怕。

  但比起這個,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陸淵走了,寧遠會不會變天?

  陳大力能打仗,不會處理政務。林銳主管情報,不怎麼插手軍政。趙良棟剛歸附,唯恐趁機軍變奪權。

  倘若這時京城那位「承天公子」或者建奴任何一方插手,後果將不堪設想。

  她想說這些,但看到陸淵的眼神,咽回去了。

  他已經想過了,全都想過了。

  散會之後,眾人陸續退出正堂,蘇柚留在最後,只說了四個字:「我陪你去。」

  說完走過來,手指抬起,隔著衣料按了一下他右肋包紮的位置。

  不重,但剛好壓在傷口邊緣。

  陸淵眉頭動了一下。

  「路上裂了我給你縫。」

  說完轉身出去準備藥箱,腳步聲沿著迴廊漸遠。

  陸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肋,剛才被她按的那個位置,隱隱發癢。

  半個時辰後,屯田署的周德全被帶到正堂。

  這人四十出頭,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乾淨的泥。

  他不是讀書人出身,原先就是錦州一個老佃戶,因為種地種得好被陸淵挖出來放到屯田署管事。

  陸淵開門見山。

  「從寧遠現有的技術骨幹里抽一百五十個人,跟我去山海關。」

  「一百五十個?」

  「會旱地輪作的、會改良堆肥的、懂水利溝渠修建的,每樣至少配五個。」

  「王爺!」

  周德全急了,嗓門一下子起來。

  「這些人是您花大半年一個個練出來的!」「咱們一共就這麼點家底,一口氣抽走一百五十個,春耕誰來盯?老孫頭一個人拉不動啊......」

  「我們的田已經種上了。」陸淵打斷他。

  「山海關的田還是荒的。」

  陸淵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哪邊更急,你比我清楚。」

  周德全站在那裡,張了張嘴,他種了一輩子地,當然清楚。

  萬畝荒田撂兩年,土層板結,地力流失,再不翻就真廢了。

  上萬畝......那是能養活好幾萬人的口糧。

  可那是山海關的田,不是淵家軍的田。

  不。

  周德全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在陸淵的版圖裡,沒有「誰的田」這個說法。

  錦州的田是他的,寧遠的田是他的,山海關的田也是他的。

  這個人想的不是打贏下一仗,他想的是以後所有的仗。

  周德全咬了咬牙,拱手:「屬下今夜就把人選擬好。」

  ——出發前夜。

  陸淵沒有在書房召見任何將領,他去了後院朱九的住處。

  朱九坐在燈下擦一柄短刀,見他進來,沒起身,也沒開口。

  刀面上映著油燈的光,一寸一寸地擦,擦得很慢。

  她還在為白天的事憋著氣,陸淵在她對面坐下,沒繞彎子。

  「寧遠交給你。」

  朱九手上的動作停了。

  陸淵攤開隨身帶來的輿圖,手指點在寧遠的墨點上。

  「北邊錦州,南邊山海關,寧遠卡在正中間。我拿下山海關之後,三個點連成一條線。錦州是拳頭,山海關是盾牌,寧遠是腰。」

  手指在寧遠上面敲了敲。

  「腰斷了,拳頭和盾牌都是廢物。」

  他抬頭看朱九:「所以寧遠不能丟,誰來都不能丟。」

  朱九放下短刀,盯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墨點。

  陸淵繼續說,語氣平得像在交代尋常軍務。

  「陳大力守城穩,但不會變通,遇到急事你替他拿主意。各地最新情報林銳會每日匯報,多加留意。」

  「屯田的事周德全走之前已經把春耕方案留下了,你照著辦就行,不懂的問他徒弟老孫頭。」「火藥工坊每三天檢查一次庫存,編號對不上就停工排查,這事不能馬虎。」

  他一條一條說。

  朱九一條一條聽。

  誰都沒有提「萬一」兩個字。

  陸淵說完所有安排,起身。

  朱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回不來?」

  陸淵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堂外夜風穿過迴廊,把檐下的燭火吹得晃了一晃。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息才開口。

  「齊振揚八萬人,我摸不准他的底。山海關那種地方,翻臉就是死局,我不瞞你。」

  他偏過頭,半邊臉映在燈光里。

  「但你聽清楚,就算我真折在山海關,你手裡有淵家軍八萬將士,有火藥庫,有寧遠錦州二城,有糧有械有人心。」

  他轉過身,正對著朱九。

  「這些東西在,你就不會任人宰割。」

  「你是大明的公主,也是淵家軍的九爺。哪個身份能保你活命,你就用哪個。」

  他的目光落在朱九握著短刀的手上。

  「別犯犟。」

  朱九的指節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她沒有哭,沒有追問,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

  她點了一下頭,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陸淵走出院門,身後傳來短刀插回刀鞘的聲響。

  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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