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算不清
清晨出發。
陸淵點兵五百騎，外加周德全帶領的一百五十名屯田技術骨幹、十二輛種子農具大車。
朱九等人送至城外，陳大力抱拳，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發紅。
陸淵翻身上馬，看了他一眼。
「哭什麼，又不是去送死。」
陳大力把眼一瞪：「誰......誰哭了！沙子迷眼！」
「守好寧遠。」
陸淵扯了下韁繩，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蘇柚拒絕了馬車，讓親衛牽來一匹馬，翻身就追了上去。
陸淵回頭瞥了她一眼。
蘇柚迎上他的視線：「看什麼？」
「看你騎姿，重心太高，遇到急停會摔。」
「那你教我？」
「沒空。」
蘇柚冷哼一聲，夾緊馬腹跟了上去。
趙良棟策馬跟在側翼，回頭望了一眼漸漸縮小的寧遠城輪廓。
城頭上朱九的身影還站著，一動不動。
趙良棟收回目光，默默催馬跟緊了隊伍。
三個時辰後，隊伍在一處廢棄驛站歇腳。
驛站塌了半邊頂，院子裡長滿枯草，井倒是沒廢，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
陸淵坐在斷牆根下啃乾糧，蘇柚抱著藥箱走過來。
「衣服解開。」
「好得差不多了。」
蘇柚壓根沒搭理他這句，直接伸手去扯他衣襟。
陸淵沒躲，抬起右臂配合她把中衣拉開。
傷口在右肋下方，結痂乾淨，邊緣的紅腫退了大半。
蘇柚的指腹貼上去，沿著痂皮邊緣一寸一寸按過去，力道又輕又准，排查皮下有沒有硬結或積液。
她的手指是涼的。
按到第三根肋骨的時候，兩個人靠得太近，她呼出來的氣掃過他鎖骨。
陸淵低頭看她。
蘇柚的注意力全在傷口上，眉心微微擰著，嘴唇下意識地抿住，這是她專注某件事時的習慣。
陸淵見過她無數次這個表情。
配火藥的時候是這樣。
給傷兵截肢的時候是這樣。
在寧遠連夜趕來給他縫針的時候，也是這樣。
從前沒覺得怎樣，現在覺得......好看。
蘇柚的手指按到傷口末端，忽然察覺到他的目光。
她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距離不到半尺。
她的手指還擱在他肋間，一時間忘了收回去。
寧遠總兵府那晚的事湧上來，蘇柚耳根開始發燙。
她把目光移回傷口上，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別動，沒檢查完。」
陸淵沒動。
蘇柚三兩下完成了剩餘的檢查，從藥箱裡拿出乾淨紗布重新包紮。
手法依舊穩，但纏到第二圈的時候繞歪了一點，拆掉重來。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包紮完畢，蘇柚合上藥箱準備起身。
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她掙了一下，沒掙掉。
」蘇柚。「
陸淵看著面前的姑娘。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拇指慢慢揉過她的腕骨。
「我能算清齊振揚的帳，算清承天公子的棋，算清每一場仗的勝率。」
他頓了一下。
「但有一筆帳，我算不清。」
蘇柚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
蘇柚沒有抽手，也沒有接話。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視線落在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上。
陸淵把她往前帶了半步，另一隻手扣上她的後腰，低頭吻了下去。
不是寧遠那晚的蜻蜓點水。
認認真真的，不留餘地的。
蘇柚整個人僵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吻結束的時候，蘇柚的臉燙得能煎蛋。
她低著頭假裝整理藥箱，一卷紗布塞了三次才塞進去。
陸淵靠回斷牆上，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他陸淵這輩子，包括上輩子，就沒這麼不嚴肅過。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親衛探進半個腦袋，張嘴就來：「王爺，前方斥候回報，官道暢通......」
話說到一半，看見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蘇柚的臉色。
親衛的嘴慢慢閉上了，又默默把腦袋縮了回去。
腳步聲飛快地遠去，比斥候跑得還急。
——繼續行軍。
過了撫寧舊界，沿途開始出現大片荒田。
他翻身下馬，蹲在路邊掏出隨身的鏟子就往下挖。
表層硬土翻開，底下露出一層深褐近黑的土壤。
周德全用手捏了一把，搓開，放在鼻子底下聞，然後大喜。
「王爺！這地沒死！」
他捧著那把黑土站起來，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哭又像笑。
「表層板結不超過三寸，底下黑土層少說一尺半！翻一遍上了堆肥，秋天能出糧！」
陸淵翻身下馬，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遞給蘇柚。
「你聞聞。」
蘇柚湊近鼻尖認真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感受顆粒的粗細和濕度。
「微酸，腐殖質含量高。」
她把土搓散，看了看顏色。
「有機質分解得很充分，但排水性一般。種麥子容易漚根。」
「高粱耐酸耐澇，大豆固氮能改良地力。第一季種高粱套大豆，第二季再翻種禾本科。」
周德全張著嘴看蘇柚，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娘……你也種過地？」
「沒種過。」
蘇柚把手上的土拍乾淨，「化學。」
周德全：「……」
陸淵看向周德全：「聽到了？先定高粱豆類輪作方案。」
周德全重重點頭，抱著那把黑土寶貝似的揣回油布包袱。
隊伍重新上路。
蘇柚策馬跟在陸淵側後方，兩人之間隔了一個馬身的距離。
誰都沒再提驛站里的事。
但趙良棟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柚騎馬的重心比上午低了不少，穩了很多。
他看了看陸淵的背影，又看了看蘇柚。
沒說話，把視線老老實實收了回來。
有些事，不該多看。
——同一天，京城，乾清宮。
朝塵坐在龍椅上批摺子，太陽穴的偏頭痛又犯了。
系統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斷斷續續地推送殘缺信息，真是一台信號不好的破收音機。
劉順碎步進來，跪下。
「爺，周奎來報。」
朝塵放下筆，接過密信。
展開，逐字掃完，手指收緊。
信上只有一句話：「太子已死，崇禎已擒，押送回京，三日可至。」
朝塵閉上眼，崇禎活著落到他手裡，比死了有用一萬倍。
禪讓詔書、罪己詔、傳位遺旨，隨便挑一樣，都能讓他從亂臣賊子變成名正言順的新君。
而陸淵手裡那位長平公主，就從王牌變成廢牌。
朝塵睜開眼，嘴角彎了一下。
「傳方以智。」
陸淵點兵五百騎，外加周德全帶領的一百五十名屯田技術骨幹、十二輛種子農具大車。
朱九等人送至城外，陳大力抱拳，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發紅。
陸淵翻身上馬，看了他一眼。
「哭什麼，又不是去送死。」
陳大力把眼一瞪：「誰......誰哭了！沙子迷眼！」
「守好寧遠。」
陸淵扯了下韁繩，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蘇柚拒絕了馬車，讓親衛牽來一匹馬，翻身就追了上去。
陸淵回頭瞥了她一眼。
蘇柚迎上他的視線：「看什麼？」
「看你騎姿，重心太高，遇到急停會摔。」
「那你教我？」
「沒空。」
蘇柚冷哼一聲，夾緊馬腹跟了上去。
趙良棟策馬跟在側翼，回頭望了一眼漸漸縮小的寧遠城輪廓。
城頭上朱九的身影還站著，一動不動。
趙良棟收回目光，默默催馬跟緊了隊伍。
三個時辰後，隊伍在一處廢棄驛站歇腳。
驛站塌了半邊頂，院子裡長滿枯草，井倒是沒廢，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
陸淵坐在斷牆根下啃乾糧，蘇柚抱著藥箱走過來。
「衣服解開。」
「好得差不多了。」
蘇柚壓根沒搭理他這句，直接伸手去扯他衣襟。
陸淵沒躲，抬起右臂配合她把中衣拉開。
傷口在右肋下方，結痂乾淨，邊緣的紅腫退了大半。
蘇柚的指腹貼上去，沿著痂皮邊緣一寸一寸按過去，力道又輕又准，排查皮下有沒有硬結或積液。
她的手指是涼的。
按到第三根肋骨的時候，兩個人靠得太近，她呼出來的氣掃過他鎖骨。
陸淵低頭看她。
蘇柚的注意力全在傷口上，眉心微微擰著，嘴唇下意識地抿住，這是她專注某件事時的習慣。
陸淵見過她無數次這個表情。
配火藥的時候是這樣。
給傷兵截肢的時候是這樣。
在寧遠連夜趕來給他縫針的時候，也是這樣。
從前沒覺得怎樣，現在覺得......好看。
蘇柚的手指按到傷口末端，忽然察覺到他的目光。
她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距離不到半尺。
她的手指還擱在他肋間，一時間忘了收回去。
寧遠總兵府那晚的事湧上來，蘇柚耳根開始發燙。
她把目光移回傷口上，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別動，沒檢查完。」
陸淵沒動。
蘇柚三兩下完成了剩餘的檢查，從藥箱裡拿出乾淨紗布重新包紮。
手法依舊穩，但纏到第二圈的時候繞歪了一點，拆掉重來。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包紮完畢，蘇柚合上藥箱準備起身。
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她掙了一下，沒掙掉。
」蘇柚。「
陸淵看著面前的姑娘。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拇指慢慢揉過她的腕骨。
「我能算清齊振揚的帳，算清承天公子的棋，算清每一場仗的勝率。」
他頓了一下。
「但有一筆帳，我算不清。」
蘇柚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
蘇柚沒有抽手，也沒有接話。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視線落在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上。
陸淵把她往前帶了半步，另一隻手扣上她的後腰，低頭吻了下去。
不是寧遠那晚的蜻蜓點水。
認認真真的，不留餘地的。
蘇柚整個人僵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吻結束的時候，蘇柚的臉燙得能煎蛋。
她低著頭假裝整理藥箱，一卷紗布塞了三次才塞進去。
陸淵靠回斷牆上，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他陸淵這輩子，包括上輩子，就沒這麼不嚴肅過。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親衛探進半個腦袋，張嘴就來：「王爺，前方斥候回報，官道暢通......」
話說到一半，看見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蘇柚的臉色。
親衛的嘴慢慢閉上了，又默默把腦袋縮了回去。
腳步聲飛快地遠去，比斥候跑得還急。
——繼續行軍。
過了撫寧舊界，沿途開始出現大片荒田。
他翻身下馬，蹲在路邊掏出隨身的鏟子就往下挖。
表層硬土翻開，底下露出一層深褐近黑的土壤。
周德全用手捏了一把，搓開，放在鼻子底下聞，然後大喜。
「王爺！這地沒死！」
他捧著那把黑土站起來，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哭又像笑。
「表層板結不超過三寸，底下黑土層少說一尺半！翻一遍上了堆肥，秋天能出糧！」
陸淵翻身下馬，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遞給蘇柚。
「你聞聞。」
蘇柚湊近鼻尖認真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感受顆粒的粗細和濕度。
「微酸，腐殖質含量高。」
她把土搓散，看了看顏色。
「有機質分解得很充分，但排水性一般。種麥子容易漚根。」
「高粱耐酸耐澇，大豆固氮能改良地力。第一季種高粱套大豆，第二季再翻種禾本科。」
周德全張著嘴看蘇柚，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娘……你也種過地？」
「沒種過。」
蘇柚把手上的土拍乾淨，「化學。」
周德全：「……」
陸淵看向周德全：「聽到了？先定高粱豆類輪作方案。」
周德全重重點頭，抱著那把黑土寶貝似的揣回油布包袱。
隊伍重新上路。
蘇柚策馬跟在陸淵側後方，兩人之間隔了一個馬身的距離。
誰都沒再提驛站里的事。
但趙良棟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柚騎馬的重心比上午低了不少，穩了很多。
他看了看陸淵的背影，又看了看蘇柚。
沒說話，把視線老老實實收了回來。
有些事，不該多看。
——同一天，京城，乾清宮。
朝塵坐在龍椅上批摺子，太陽穴的偏頭痛又犯了。
系統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斷斷續續地推送殘缺信息，真是一台信號不好的破收音機。
劉順碎步進來，跪下。
「爺，周奎來報。」
朝塵放下筆，接過密信。
展開，逐字掃完，手指收緊。
信上只有一句話：「太子已死，崇禎已擒，押送回京，三日可至。」
朝塵閉上眼，崇禎活著落到他手裡，比死了有用一萬倍。
禪讓詔書、罪己詔、傳位遺旨，隨便挑一樣，都能讓他從亂臣賊子變成名正言順的新君。
而陸淵手裡那位長平公主，就從王牌變成廢牌。
朝塵睜開眼，嘴角彎了一下。
「傳方以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