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的馬累了(微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寧遠第二天,隊伍行至山海關外四十里。

  趙良棟拍馬趕回來,翻身下馬就說:「齊振揚帶了三百親兵出關,現在候在二十里外的永平驛亭。」

  陸淵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蘇柚。

  她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臉色還行,但左手搭在馬鞍上的姿勢不太自然,顯然已經很不舒服了。

  「換馬車。」

  蘇柚搖頭。「我騎得動。」

  「換馬車。」

  「馬車顛,還不如騎馬。」

  陸淵沒再說第三遍。

  他掉轉馬頭直接併到蘇柚旁邊,一隻手探過去,扣住她的腰,把人整個撈了過來。

  蘇柚「啊」了一聲,已經坐到了他身前。

  「你幹什麼……」

  「你的馬累了。」

  蘇柚扭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匹精神抖擻,正嚼著草料的棗紅馬,再轉回來瞪他。

  陸淵目視前方,神色認真。

  周圍騎兵齊齊偏頭,看天,看地,看雲,就是不看這邊。

  蘇柚臉燙得厲害,最後沒掙扎,靠在他胸前不說話了。

  馬蹄踏過荒草,二月的風還冷,但裹著他身上的體溫,好像也沒那麼冷。

  ——永平驛亭,齊振揚等了快兩個時辰。

  他站在亭柱旁邊,手背在身後,左手大拇指不停地搓著食指的側面。

  這是他的老毛病,等急了就這樣。

  副將湊過來,壓著聲音:「將軍,咱們只帶了三百人,是不是太托大了。」

  齊振揚沒接話。

  副將又說:「萬一有埋伏……」

  「閉嘴。」

  齊振揚目不轉睛盯著官道盡頭。

  風把遠處的沙塵吹起來,地平線上冒出細細一條線,慢慢拉長。

  先看見的是騎兵,不多,只有幾百騎,但隊列整齊得不像邊軍,倒像是拿尺子量著排的。

  然後是後面的車隊。

  齊振揚眯起眼。

  牛車上的東西,不是箱子,不是軍械。

  有長柄的,有弧形的,有捆成捆用草繩扎著的……

  副將也看見了,探著脖子問:「那車上拉的啥?」

  齊振揚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些牛車看了很久,久到副將以為他沒聽見,準備再問一遍。

  「犁。」

  副將沒反應過來:「啥?」

  齊振揚暗自搖頭,他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副將。

  「犁頭,耙子,種子,石灰。」

  齊振揚的目光從車隊掃過去,一輛一輛地數。

  「他帶來的,是整套屯田的家底。」

  副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三百親兵也看見了,隊伍里起了一陣窸窣的議論聲。

  齊振揚抬手往下壓了壓,人聲平了下來。

  他自己的手,卻沒平下來。

  兩隊在驛亭外會晤。

  齊振揚先一步向前迎去,陸淵隨即下馬,蘇柚留在馬上沒動,趙良棟跟在陸淵身後半步。

  齊振揚比陸淵預估的還老,四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全白了,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深邃明亮。

  陸淵開口,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久仰大名」。

  「齊將軍,路上看了看關外的地,比我預想的好,還救得活。」

  齊振揚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關於兵力,關於局勢,關於你陸淵到底要什麼,關於我齊振揚值多少價錢。

  結果對方張嘴第一句話,聊的是地。

  齊振揚沉默,忽然笑了一下。

  「廣寧王殿下請。」

  他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淵注意到了那個稱呼。

  上次趙良棟來的時候,齊振揚叫的是「你家廣寧王」。

  現在是「廣寧王殿下」。

  ——晚間設宴,總兵府正廳。

  席面和上次招待趙良棟一模一樣,四葷兩素一鍋燉,齊振揚的私酒。

  入席前陸淵讓蘇柚去後院歇著,蘇柚沒走。

  「我就坐旁邊,你傷口要是裂了我好縫。」

  陸淵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兩個人都知道。

  他也沒拆穿她,讓人在旁邊加了把椅子。

  席間四人,陸淵,蘇柚,齊振揚,趙良棟。

  酒倒上,齊振揚端起杯先敬了一杯,喝完放下杯子,開口。

  「王爺覺得,遼東的仗接下來怎麼打?」

  試探來了,陸淵沒有泛泛而談。

  他掃了一眼齊振揚桌案邊上放著的炭筆,這人有隨手記東西的習慣。

  伸手拿過來,直接在桌面上畫。

  一條線,山海關。

  往北延伸,寧遠,錦州,一路到廣寧。

  然後他的筆鋒忽然往西偏,劃出一道弧線,繞過遼西走廊,落在薊鎮方向。

  「建奴不會再走正面。」

  齊振揚的酒杯停在半空。

  「皇太極在錦州吃過虧,他不蠢,同樣的錯不會犯第二次。八旗騎兵最大的優勢是機動,逼他打正面攻堅就是在幫我們。」

  陸淵的筆尖點在薊鎮偏北的位置。

  「他下一步,一定會嘗試繞道蒙古,從喜峰口或者古北口方向迂迴,直插薊鎮腹地。」

  齊振揚把酒杯緩緩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山海關真正的威脅不在關外。」

  陸淵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在側翼。」

  齊振揚盯著桌面上那幾條炭筆線,呼吸變重了。

  這個判斷,他自己琢磨了三年。

  從崇禎九年皇太極繞道入關開始,他就反覆研究路線,反覆推演。

  他給兵部寫過三封奏疏,詳細闡述側翼防禦的重要性。

  三封全部石沉大海,連個「已閱」都沒有。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在關外蹲久了腦子出了問題。

  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年輕人,用一根炭筆,三條線,把他三年的心血和三封石沉大海的奏疏,全部替他說了出來。

  齊振揚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下去,然後問道。

  「王爺,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是試探了,是真的在問。

  陸淵放下炭筆,看著他。

  「齊將軍,我帶了一百五十個會種地的人來,還有四十副犁,兩百斤菜種,六百斤高粱種和豆種。」

  他把炭筆擱在桌沿上。

  「我想要你關外那一萬兩千畝荒田,在今年入夏之前,全部種上糧食。」

  齊振揚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淵下一句話,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砸在齊振揚胸口上。

  「你的兵不會再凍死,也不會再餓死。但不是因為誰賞他們一口飯。」

  「是因為他們自己種的糧食,夠吃了。」

  齊振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在抖。

  旁邊的蘇柚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陸淵側臉上。

  她不聲不響地把陸淵面前的酒碗挪遠了半寸。

  趙良棟端著碗,悶頭吃著飯,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齊振揚把抖著的手從桌上收回去,攥了一下拳,又鬆開。

  他吸了一口氣,開口。

  「王爺,我還想問最後一件事。」

  陸淵等著。

  齊振揚盯著他,邊關十幾年打熬出來的那雙眼睛,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算計和提防。

  「你打算在山海關待多久?」

  陸淵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種完。」

  齊振揚站起來,抱起酒罈,在蘇柚的目光注視下往陸淵碗裡倒酒。

  然後給自己倒滿,端起來。

  「這碗酒,齊某敬一萬兩千畝地。」

  兩人碰碗,齊振揚一口悶了,酒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我活了四十三年,頭一回碰見帶著犁來收關的人。」

  齊振揚看著陸淵,目光停在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上。

  「也是頭一回碰見,說到做到的。」

  夜深了,齊振揚特意給陸淵蘇柚兩人安排了一間房。

  正在蘇柚臉紅之際,趙良棟在廊下低聲匯報:「齊振揚散席之後沒回後院,直接上了城牆,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身邊沒帶人。」

  陸淵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山海關城牆上隱約站著一個人影,背著手,面朝北方。

  蘇柚也探頭看了一眼,小聲問:「他在看什麼?」

  陸淵沒答。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折好遞給趙良棟。

  「明天一早交給齊振揚。」

  趙良棟接過去,沒有拆看。

  蘇柚趴在桌沿,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半眯著看他。

  「你又寫了什麼?」

  「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陸淵看了她一眼,還是沒說。

  但他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是蘇柚認識他以來極少見到的那種。

  不是算計得逞的笑,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