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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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蘇柚坐在桌邊,藥箱打開著,裡面的紗布被她翻來覆去整理了三遍。

  按顏色分了一次,按長短分了一次,按新舊又分了一次。

  陸淵站在窗前,推開半扇窗,視線落在遠處城牆上那個站著不動的人影上。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兩個人誰都沒提這件事,就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蘇柚把最後一卷紗布塞進藥箱,扣上蓋子,清了清嗓子。

  「你睡床,我打地鋪。」

  陸淵從窗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走到頂櫃前,抱起一床被褥,擱在地上鋪平,脫了外袍疊好墊在枕邊,躺了下去。

  全程沒說一個字,蘇柚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個人,想說「我說的是我打地鋪」,想說「你傷還沒全好不能受寒」。

  最後什麼都沒說,紅著臉上了床,背對著他,把被子拽上來蓋到下巴。

  燈滅了。

  月光從半開的窗戶透進來,鋪灑一地。

  蘇柚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著。

  地上很安靜,能聽見陸淵的呼吸,很淺,他也沒睡。

  蘇柚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被褥窸窣地響。

  「你寫給齊振揚的紙條,到底寫了什麼?」

  問出口才覺得自己聲音太大了,趕緊壓低。

  黑暗裡陸淵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倦意。

  「保密。」

  蘇柚等了半天,他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她抓起枕頭,往床沿下扔去。

  枕頭砸在陸淵臉上,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

  他沒躲,把枕頭抱進懷裡,聲音裡帶著笑意:「明天你就知道了。」

  蘇柚不甘心。

  她趴到床沿,往下探頭看他。

  月光正好落在那張臉上。

  他仰面躺著,一隻手枕在腦後,側頭看她。

  蘇柚的頭髮從肩上滑下來,一縷垂在半空。

  陸淵抬手,把那縷頭髮撥到她耳後。

  指腹擦過耳廓,很輕。

  蘇柚整個人定住了。

  兩個人在這個距離上對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出的氣息掃過她的下巴。

  蘇柚猛地縮回去,聲音悶在被子裡,又急又快。

  「睡覺!」

  陸淵低聲笑了一下。

  極輕,極短。

  不是他平時算準了什麼的那種笑,也不是敷衍場面的弧度。就是笑了,沒什麼原因。

  蘇柚把被子蒙過頭頂,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句。

  「枕頭還我。」

  「……自己下來拿。」

  ——次日。

  齊振揚在總兵府正廳里拆開那張紙條。

  紙條很小,只有巴掌寬,疊了兩折,炭筆字跡很重,一筆一畫寫得規整。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紙條在他手裡,一下一下地抖。

  齊振揚把紙條折好,貼身塞進了懷裡,一隻手按著胸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出去,步子又快又沉。

  「傳令。」

  齊振揚的聲音很大,大到院子裡掃地的兵丁都停了下來。

  「打開北門糧倉,支鍋,煮粥。」

  副將愣了。

  「今天全軍吃飽。」

  齊振揚頓了一下,又說。

  「集合所有千總以上軍官,辰時正廳議事。」

  副將嘴巴張了張,想問緣由,對上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齊振揚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

  「把廣寧王的帥旗,掛到城門樓上去。」

  副將這回是真愣住了。

  帥旗掛上城門樓,山海關在誰的旗號下,方圓百里都看得見。

  這意味著什麼,不用解釋。

  「將軍……」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副將打了個寒噤,轉身跑了。

  山海關北門城樓上,那面黑底白字的「淵」字大旗被升了上去。

  二月的風從關外灌過來,旗面獵獵抖動。

  城下,一百五十個扛著犁和耙子的漢子,已經排好了隊,正朝關外的荒田走去。

  周德全走在最前面,袖子挽到肘彎,褲腳扎進布鞋裡,肩上扛著一桿最大的犁。

  城牆上有士兵趴在垛口往下看,看了半天,捅了捅旁邊的人。

  「那幫人幹啥去?」

  「種地。」

  「誰讓種的?」

  回答的人朝城門樓上那面旗努了努嘴。

  士兵沉默了一會兒,風把旗面吹得啪啪響。

  他忽然回過頭,看著身邊的人,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咱們……也能種嗎?」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看那面旗。

  陸淵是被粥香喚醒的。

  睜開眼,蘇柚已經不在房裡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他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張小紙條。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紙條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了四個字。

  「吃了早飯。」

  陸淵看了兩秒,把紙條折好,收進袖袋裡。

  吃完早飯,走出廂房的時候,正撞見趙良棟急匆匆跑過來。

  「王爺,齊振揚把咱們的帥旗掛上去了。」

  「嗯。」

  趙良棟看他平靜得不像樣子,又補了一句:「他還開了北門糧倉,給全軍煮粥。」

  「嗯。」

  「還集合了所有千總以上軍官……」

  「我知道了。」

  陸淵往正廳方向走去。

  「......」

  前方正廳門口,齊振揚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一夜未睡的老將,腰杆挺得筆直。

  看見陸淵走來,他沒有行禮,沒有客套,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展開,面朝陸淵。

  「這件事。」

  齊振揚的聲音沙啞。「我給兵部寫過三道摺子。」

  「第一道,請求重編軍籍,核實虛冒空餉。駁回。」

  「第二道,請求朝廷遣員實查士卒冬衣缺額。留中不發。」

  「第三道......」

  齊振揚哽咽了一下。

  「第三道摺子里,我把每一個凍死、餓死、病死的弟兄名字都寫上去了,一百三十七個人。」

  「被退回來了,說是,『邊事繁冗,難以逐查』。」

  他看著陸淵。

  十幾年邊關風霜打磨出來的那雙眼睛,在這一刻,紅了。

  陸淵沒說話。

  他走上前,從齊振揚手裡接過那張紙條,重新折好,遞還給他。

  「這事,你和我一起做。」

  齊振揚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攥進掌心裡。

  旁邊的趙良棟終於趁著空檔偷偷瞄了一眼紙條上的字。

  只看清最後一行。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是一個數字。」

  趙良棟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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