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糖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宋應星進殿的時候,袖口上沾著一片黑灰,像是剛從爐子旁邊趕過來的。

  他沒廢話,把一份薄薄的冊子呈上御案。

  朝塵翻開,掃了一遍。

  紅衣大炮改良十五門,新鑄虎蹲炮六門,火銃新造三百杆,舊銃修繕四百二十桿。

  但朝塵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硝石庫存:一千二百斤。

  擱在後世,一個小型煙花廠的庫存都不止這個數。

  他拿這點家底守京城,跟拿竹竿捅天沒什麼區別。

  「按現有消耗,」宋應星適時開口,「撐到入夏,已是極限。」

  朝塵把冊子合上。

  「來源呢?」

  「以往京城軍械所用硝石,七成走山西商路,經太原轉運入京。如今闖軍截斷晉中,這條路廢了。」

  宋應星頓了一下,「剩下三成,散落各地民間採集,杯水車薪。」

  「可有替代渠道?」

  宋應星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用詞。

  「江南鹽商手中有私儲硝石,數量不小。鹽商曬鹽熬硝本是副業,但這些年朝廷管不到,他們囤了不少。臣打聽過,光是揚州一帶,少說存了三萬斤。」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沒再接。

  揚州鹽商的總後台是誰,不用說。

  朝塵把冊子扔在案上,揮手讓宋應星下去。

  「修繕的事繼續盯,硝石的事我來想辦法。」

  朝塵盯著御案上那份冊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條命,居然卡在一個閉門不見的老頭手上。

  ——午後,朝塵出了宮。

  沒帶儀仗,只有劉順跟著,沿崇文門大街往南走。

  街面跟半個月前不一樣了。

  方以智推行的粥廠搭在城隍廟前,三口大鍋冒著白氣,排隊的流民彎彎繞繞排到巷口,但沒有人擠,也沒有人鬧。

  五城兵馬司的人守在兩側,手裡沒拿刀,腰間別著棍子,臉上的兇相收了大半。

  登記棚設在粥廠旁邊,兩個文書模樣的人坐在桌後,一筆一筆登記姓名、籍貫、有無手藝。

  登記完的流民領一塊木牌,憑牌領粥,一天兩頓。

  朝塵從人群邊上走過去,沒人認出他。

  走到崇文門拐角的時候,一個賣炊餅的老頭支著個破爐子在烤餅。

  爐火不旺,餅烤得慢,但香味飄出來還是引了幾個流民過來看。

  老頭抬頭瞅了朝塵一眼,目光在他袍子的料子上停了一瞬。

  「您是……上頭的人?」

  朝塵摸出兩個銅板:「買兩個餅。」

  老頭擺手,把餅用草紙包了遞過來。

  「別給錢,新朝廷放了糧,俺老頭子總算喘上氣了。您要真是上頭的人,替俺謝一聲。」

  朝塵接過餅,沒推讓。

  「謝什麼?」

  「謝不搶俺們的。」

  老頭笑了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以前那些兵啊,從這過,看見餅就拿,拿了還罵。現在不罵了,有時候還排隊。」

  朝塵咬了一口餅,轉身走了。

  劉順跟在後面,注意到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截。

  走出半條街,朝塵把另一張餅遞給劉順。

  「吃吧。」

  劉順受寵若驚地接過去,小口咬著。

  朝塵沒回頭看那個老頭的方向,兩隻手背在身後,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一個賣餅老頭的「謝」,比朝堂上一百個大臣的「陛下聖明」管用。

  但他清楚,粥廠的糧撐不了多久,抄家的銀子在飛速消耗,閻應元帶走了八千兵和半個月的糧餉,每一天都在燒錢。

  表面好轉,根子上爛著。

  回宮的路繞得遠了些。

  經過永寧宮的時候,他的腳又拐了過去。

  這次沒有站在牆根。

  「通傳一聲,我見見懷安公主。」

  劉順愣了一下,小跑去傳話。

  過了好一陣子,偏殿的門開了。一個女官領著一個小姑娘走出來。

  懷安公主七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宮裝。

  行禮的姿勢很端正,膝蓋彎到位,腰背挺直,一看就是練過的。

  但她的眼神不對,不是害怕,是警惕,那種見過太多變故的孩子才有的警惕。

  朝塵蹲下身,跟她平視。

  「認了幾個字了?」

  懷安公主垂著眼睛:「回陛下,《千字文》習到『寒來暑往』。」

  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朝塵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糖人。

  崇文門街口買的,捏的是個騎馬小將,手裡舉著一桿旗。

  做工粗糙,旗上的字都看不清,但麥芽糖的甜味散出來,懷安公主的眼神動了。

  她沒有伸手,她先看了一眼門帘的方向。

  帘子沒動,但朝塵知道帘子後面有人。

  懷安公主收回目光,接過糖人,小聲說了句:「謝謝。」

  朝塵站起來。

  「小公主的燒,有沒有反覆?」

  他沒有對懷安公主說這句話,聲音抬高了半分,朝著門帘的方向。

  簾後安靜了片刻。

  田貴妃的聲音傳出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勞陛下掛心,已無大礙。」

  「缺什麼?」

  「不缺。」

  對話到這裡就接不下去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帘子,隔著幾條人命,隔著一座紫禁城的恩怨。

  朝塵轉身要走。

  「懷安認字用的帖子,是陛下吩咐送來的?」

  朝塵停住腳。

  「嗯。」

  「為什麼?」

  「七歲該讀書了。」

  懷安公主抱著糖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

  她低頭舔了一口糖人的旗子,是甜的。

  簾後,田貴妃坐著沒動。

  她的手指絞緊了腕間的沉香珠,手指捻動。

  當夜,子時剛過,朝塵被疼醒了。

  偏頭痛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拿鑿子在太陽穴上鑿。

  他翻身坐起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系統在瘋了一樣推送信息。

  殘缺的文字碎片在腦海里亂閃,大部分是亂碼,只有幾個詞組勉強能辨認。

  「田氏……命運節點……氣運綁定……不可……」

  朝塵攥著被角,等疼痛過去。

  這破系統,平時問它正事,十句答三句,剩下七句是亂碼。

  現在倒好,半夜三更跳出來刷存在感,刷的還是這個。

  命運綁定,他太熟這四個字了。

  寫了三年撲街小說,「命運綁定」是系統文標配的女主認證機制。男主走到哪,系統都會把女主往他身邊推。

  但那是小說。

  他現在坐在龍椅上,手上沾著血,身後是一整個爛攤子。

  這種時候系統告訴他,你跟那個被你囚禁的女人「命運綁定」?

  朝塵擦掉額頭的汗,盯著虛空中漸漸消散的亂碼。

  次日,天剛亮。

  殿外急促的腳步聲把朝塵從御案上驚醒,他又是趴在奏摺堆里睡著的。

  劉順跪在門檻內側,手裡攥著一封火漆密信。

  「爺,周奎先鋒快馬回報。」

  朝塵接過信,拆開。

  「崇禎車駕已過涿州,明日午時抵京。」

  他把信折好,擱在案角。

  「傳方以智。」

  方以智來得快,顯然也收到了風聲。

  兩人圍著一張京城輿圖,討論的不是要不要讓崇禎進城,沒有這個選項,必須進。

  討論的是怎麼進。

  「以囚犯入城,則禪讓無公信。」

  方以智直言,「天下人會說陛下逼迫先帝。」

  「以帝王禮迎回呢?」

  「陛下的位子往哪擺?」

  朝塵盯著地圖上午門的位置,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坐轎入城,走午門側門。儀仗減半,沿途百姓可看,禁軍控場,不許喧譁。」

  方以智細想了想,點頭。

  朝塵補了一句:「要讓天下人知道,朕不是怕他回來,是請他回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