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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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劉順呈上山西八百里加急軍報:

  閻應元,太行山南麓,設伏。

  李自成中箭墜馬,生擒,押送途中咬舌自盡,死時雙目圓睜。

  叛軍殘部四萬七千人,棄械投降。

  信末,閻應元的字跡潦草得不像話,顯然是在馬背上寫的,只有最後一句話工工整整。

  「降卒四萬七千,降卒如何處置?臣不敢擅專,恭請聖裁。」

  朝塵把軍報放在案上,靠回椅背,沒有擊案叫好,沒有龍顏大悅。

  劉順偷偷瞄了一眼,這位主子的表情,波瀾不驚,喜怒不形於色。

  「輿圖。」

  劉順把掛在屏風後面的山河圖取下來鋪開。

  朝塵拿起硃筆,在山西畫了一個圈,河南畫了一個圈,陝西畫了一個圈。

  三個圈,三處最窮、最荒、最缺人的地方。

  「磨墨。」

  朝塵提筆給閻應元寫回信,筆鋒極快,幾乎不停頓。

  第一條:降卒即刻按原籍拆散,每五百人編一屯田營,打散舊有建制,千總以下軍官全部撤職降為普通屯卒,分插三省荒田,同營之中,同鄉不得超過三成。

  第二條:千總以上將領單獨造冊,加鎖鏈,押送京師。

  第三條:李自成屍首封棺,沿途不得遮掩,走官道,經州府,運入京城,要讓天下人看見。

  三條寫完,朝塵頓了頓筆。

  墨在筆尖凝了一息,他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

  「折損將士撫恤金三倍發放,此時你全權督辦,不得有誤。」

  劉順站在旁邊,看見了最後那行字,暗暗點了個贊。

  朝塵把信封好,遞給劉順。

  「加急送出,告訴驛站,敢耽擱一個時辰,拿驛丞的腦袋來見。」

  劉順接過信,快步退出,走到門檻處,又被叫住。

  「永寧宮今早的藥喝了沒有?」

  聲音隨口得很,像是順嘴帶出來的。

  「喝了,周院正親自盯的,一滴沒剩。」

  「嗯。」

  朝塵拿起下一份摺子,翻到一半,手停了。

  摺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他明明鎖在抽屜最底層了。

  朝塵盯著紙條看了兩秒,昨夜他又打開過那個抽屜,看了,看完放回去的時候……大概是順手塞進了摺子堆里。

  紙條被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銅鎖扣上。

  ——巳時,方以智進殿。

  手裡攥著一份名單,步子比平時急。

  「今日午後覲見的藩鎮使者已到齊,山東劉澤清部、湖廣左良玉部、南直隸黃得功部,加上鳳陽、江西、廣東、福建,共七路人馬,遣使十一人。」

  方以智把名單放在案上,手指點了一個名字。

  「左良玉的使者叫吳學禮,帶了三千兵,說是'護駕入京朝賀'。人已經到了城外二十里,不肯散去。」

  朝塵掃了一眼名單,提筆在「吳學禮」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三千人不進城。」

  方以智等著下文。

  「在城外給他們紮營,糧管夠,水管夠,柴火管夠。」

  朝塵擱下筆,「然後把安定門外的紅衣大炮推出去,炮口朝外。」

  方以智一愣,隨即明白。

  炮口朝外——對外說是「保護遠來貴客,以防流寇殘部襲擾」,對內的意思嘛,三千人扎在大炮射程裡頭,進退不由你。

  客氣是客氣到家了,刀子也亮到家了。

  方以智拱手應下,沒走,又站了一會兒。

  朝塵知道他要說什麼。

  「國號的事,臣擬了三個方案……」

  「說。」

  方以智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工整地寫了三列字。

  第一列:沿用「明」,改元即可,天下人認,阻力最小。

  朝塵看了一眼,沒說話。

  方以智硬著頭皮往下念。

  第二列:復「宋」,取「文治復興」之意,拉攏江南士林。

  朝塵還是沒說話。

  第三列:取新字,方以智留了空格,沒敢替他填。

  朝塵把紙推回去。

  「第一個不行。」

  方以智抬頭。

  「崇禎的禪位詔書里寫『善待血脈』,天下人記住的就是大明把江山讓出來了。新朝再姓『明』,算什麼?接了人家的鍋,還是續了人家的灶?」

  方以智沒接話,這層道理他想過,但不敢講,怕新帝覺得他在暗示皇位來路不正。

  現在朝塵自己挑開了,反而好辦。

  「那陛下的意思……」

  朝塵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寫了一個字。

  「晨」。

  方以智盯著那個字,日出東方,舊夜已盡。

  不是繼承,不是復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但方以智是讀書人,他在這個字里還看到了另一層。

  晨,朝塵。

  一字之差,暗合天子之名。

  他看了朝塵一眼,朝塵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像是隨手寫的,又像是想了很久。

  方以智沒有點破。

  他拱手,深深一揖:「臣領旨擬詔。」

  ——永寧宮。

  田貴妃靠在窗邊,手裡捏著空藥碗,碗底殘著一圈褐色的藥漬,苦味還沒散乾淨。

  院子裡,永安跪坐在石桌前,跟著新來的教習女官一筆一畫寫大字。

  懷寧蹲在台階下面看螞蟻搬家,看得極認真,竹籤插在腰帶里,鼓鼓囊囊。

  侍女進來通稟:「娘娘,宮中正在預備明日大典,各處換黃綾、設儀仗。內務司也給永寧宮撥了新帷幔和擺件,奴婢們這就換上?」

  田貴妃點了點頭。

  侍女退下後,殿裡就剩她一個人了。

  她把藥碗擱在窗台上,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紙片。

  那兩捆稿子被收走的時候,這一頁夾在被褥里,沒被發現。

  紙上是朝塵寫廢的半句話,墨跡潦草,筆鋒急躁。

  「城頭無人應。」

  這五個字被一道橫線劃掉了,旁邊重新寫了一句。

  「城頭站著一個人。」

  田貴妃的手指摩挲著那道劃痕。

  他先寫了「無人」,孤城,空城,沒有人來。

  然後他劃掉了,改成「站著一個人」。

  她不知道他改的時候在想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想,不過是寫小說的人改了一個不滿意的句子。

  但她把這張紙藏了三天了。

  窗外傳來懷寧的笑聲,螞蟻大概搬完了。

  田貴妃把紙片折好,重新塞回枕下。

  ——田弘遇府邸。

  管家帶回了一個人,田弘遇在書房見了他,一壺茶,兩碟點心,聊了小半個時辰。

  把人送走後,田弘遇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族譜翻開一角。

  「天命又變了」那行墨字,在燭光下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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