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別緊張,我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寅時,永寧宮。

  懷寧睡在里側,小手攥著她的袖口,嘴唇嘟著,呼吸均勻。

  田未央輕輕把袖口抽出來,坐起身,永安已經端著銅盆進來了,熱水冒著白氣,帕子搭在盆沿上。

  「母妃,該梳頭了。」

  田未央坐到妝檯前,永安站在身後,解開她的髮髻。

  「母妃,你不開心嗎?」

  田未央搖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就是覺得不太真。」

  永安看著她,手裡的梳子舉了半天沒放下。

  「那個人……」

  永安咬了咬嘴唇,聲音壓得很低,「對母妃是真心的吧?」

  田未央沒回答。

  但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銅鏡里幾乎看不出來。

  永安看出來了,她低下頭,繼續梳發。

  外面天光漸漸亮了。

  卯時,宮女端著三層漆盒進殿。

  漆盒揭開,最底層是大紅織金雲肩,中間層是翟衣裙裾,最上面一層擱著鳳冠,九龍四鳳,翠雲疊嶂,兩側垂下的珠簾在晨光里緩緩晃動。

  田未央伸手去取鳳冠,指尖碰到冠底的襯絨時,摸到了一個硬角。

  一張紙條,折成窄窄的一條,壓在鳳冠內襯下面。

  她抽出來,展開。

  「別緊張,我在。」

  筆跡她太熟了,橫平豎直,收筆乾脆,跟送進來的那些故事稿子一模一樣。

  田未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口內側,貼著手腕。紙條邊角有點扎,硌在脈搏上,跳一下,硌一下。

  身後傳來動靜。

  懷寧被衣料的響動吵醒了,揉著眼坐起來,半邊辮子散了,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眯著眼打量滿屋子的金紅錦緞,又看看田未央頭上的鳳冠,愣了好半天。

  「母妃變成仙女了。」

  田未央蹲下身,幫她把散掉的辮子重新紮好。

  「母妃不是仙女。」

  「那是什麼?」

  田未央想了想,說:「是要出門的人。」

  懷寧歪著頭:「去哪兒?」

  「去見一個人。」

  「給糖人的那個?」

  「……嗯。」

  她伸手拽了拽田未央的袖子,語氣特別鄭重:「那母妃要好看一點,人家才會多給糖人。」

  田未央沒忍住,笑了。

  ——奉天殿前廣場。

  方以智站在丹陛東側,手裡攥著典儀流程的冊子,冊角已經卷了邊。

  他從卯時站到現在,目光反覆掃過廣場上的每一處細節,儀仗隊列的間距、鼓樂班的站位、丹陛兩側鋪設的紅氈有沒有起褶。

  流程他背了七遍,昨夜默寫了兩遍,能倒著念。

  但他不放心的不是流程。

  他走到丹陛台階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第十二級台階的邊緣,灌漿干透了,嚴絲合縫,他又走到第十九級,摸了摸,也好了。

  昨夜他讓工部匠人把二十七級台階逐一排查,鬆動的磚石全部重新灌漿固定,他自己走了三遍,上去三遍,下來三遍。

  這事他沒告訴任何人。

  一個朝廷命官,半夜跑去摸台階磚縫,傳出去不好聽。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自己的位置。

  百官已經陸續入場,文東武西,朝服齊整。

  日頭還沒過殿脊,廣場上鋪著大片陰影,風從北面灌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乾冷。

  巳時。

  吉時將至。

  永寧宮大門打開,田未央牽著懷寧走出來,永安跟在身側。

  甬道很長,兩側每隔三步站著一名禁軍。田未央走出第一步時,最近的那個禁軍單膝跪下,甲冑磕在磚面上,聲音悶響。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跪地聲沿著甬道次第傳開,像一串被依次撥動的算珠。

  田未央沒有左右看,目視前方,步子不快不慢。鳳冠沉,壓得她脖頸發酸,但她脊背挺得筆直。

  懷寧被兩側齊刷刷跪下的人嚇到了,縮了縮脖子,往田未央腿邊靠了靠,扭頭小聲跟永安說:「姐姐,他們是在跪母妃嗎?」

  「嗯。」

  懷寧又看了一眼跪著的禁軍,轉回頭,挺了挺小胸脯,步子跟著田未央的節奏,一左一右,走得認真極了。

  奉天殿前廣場。

  朝塵立于丹陛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在視野里輕輕搖晃。

  百官肅立,鼓樂未起,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旗杆上旌旗被風抽動的脆響。

  遠處甬道盡頭,出現了三個人影。

  為首的女子鳳冠霞帔,翟衣曳地,一手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身後跟著一個少女,步子沉穩。

  廣場太大,她們走了很久。

  朝塵站在最高處,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風吹動翟衣的裙擺,鳳冠上的珠簾晃了一下,在日光里碎成一片流光。

  朝塵忽然發現自己手心出汗了。

  寫了一百多萬字撲街小說,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奪了一整座天下,他手心都沒出過汗。

  他悄悄把手在龍袍側面蹭了一下。

  方以智站在下方,餘光掃到了這個動作,嘴角抽了一下。

  田未央行至丹陛下,停步。

  懷寧被永安牽到側位,小丫頭仰著頭,目光在朝塵和田未央之間來迴轉。

  禮官唱贊。

  田未央提裙,邁上第一級台階。

  二十七級,她昨夜在心裡走過無數遍。

  第五級......第十級。

  日頭剛好越過殿脊,陽光鋪滿整個廣場,她眯了一下眼。

  第二十七級,腳下一軟。

  前些日子嘔血虧的底子,加上整夜未睡,鳳冠的重量從頭頂壓下來,像一座小山。

  眼前的石階突然疊成了兩層,膝蓋發軟,身體往前傾。

  廣場上幾百雙眼睛同時看見了她的踉蹌。

  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方以智的手攥緊了冊子。

  然後所有人看見,丹陛最高處那個身影動了。

  冕旒上的玉珠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龍袍下擺掃過台階,他伸出手,輕擁佳人入懷。

  田未央抬頭,逆著光,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見了他的臉。

  「我說了,」朝塵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見,「別緊張。」

  田未央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袖口內側,紙條的硬角還在,硌著她的脈搏。

  「才沒緊張。」她說。

  朝塵順勢牽住她的手,接著往上走。

  按禮制,皇帝不該出現在這個位置,冊封大典,皇后獨自登階受冊,天子於高處等候,這是規矩。

  方以智手裡的冊子啪地合上了,他深吸一口氣,扭頭對身旁的禮官說了一個字。

  「奏。」

  鼓樂驟起。

  編鐘,大鼓,笙簧,一齊響了。

  聲浪從廣場四角湧上來,把所有的竊竊私語、倒吸涼氣、面面相覷全部淹沒。

  懷寧在底下仰著脖子看,突然用力拍了拍手。

  啪、啪、啪。

  小丫頭的掌聲在鼓樂的間隙里鑽出來,清脆得不像話,永安趕緊按住她的手,但已經晚了。

  前排幾個老臣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表情,但沒有人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