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真正好的故事,得慢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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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典散了。

  百官依次退出廣場,朝塵站在丹陛上沒動,看著田未央被宮女簇擁著往坤寧宮方向走。

  懷寧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沖他使勁揮手。

  「糖......人......」

  聲音脆生生地傳過來,前排幾個還沒走遠的大臣腳步集體一頓。

  朝塵抬手回了一下。

  手臂抬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該揮還是該擺,最後做了個四不像的動作,像驛站門口送客的店小二。

  方以智在旁邊看著,忍了足有十秒,開口了。

  「陛下,該回去換衣裳了。」

  語氣溫和懇切,像先生提醒走神的學生課散了。

  朝塵收回手,面無表情地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田未央的背影已經拐進甬道,鳳冠上的珠簾最後閃了一下,沒入陰影。

  方以智默默跟上,低頭整理手裡的冊子。

  今天看了太多不該看的,得回去泡壺濃茶壓一壓。

  ——入夜,坤寧宮。

  永安帶著懷寧去偏殿安頓,懷寧不肯睡,抱著永安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姐姐,那個人今天會來給母妃送糖人嗎?」

  永安捏了捏她的臉:「今天不送糖人,送別的。」

  「送什麼?」

  永安沉默了一會兒,把被角掖了掖。

  「送他自己。」

  懷寧嘴巴張成一個圓,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人怎麼送,打了個哈欠,窩進被子裡。

  乾清宮。

  劉順伺候更衣,遇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難題。

  第一件中衣,朝塵套上去,扯了扯領口。

  「硬。」脫了。

  第二件,穿上,轉了一下肩膀。

  「悶。」脫了。

  第三件,劉順拿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朝塵穿上,摸了摸袖口,沒說話。

  劉順等了一會,差點以為過關了。

  朝塵伸手扯開,換了一件最舊最軟的素色常服,布料洗得泛白,領口的線頭都起了毛邊。

  他站在銅鏡前看了兩眼。

  伸手把領口往下扯了扯,露多了,又扯回去。

  劉順在旁邊憋笑憋到腮幫子抽筋。

  朝塵從銅鏡里瞥見了他的表情。

  「笑什麼。」

  劉順臉上的肌肉瞬間歸位,嚴肅得像在上朝。

  「奴婢沒笑,奴婢嘴角抽筋了。」

  朝塵盯了他兩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御膳房的食盒裡摸了兩塊桂花糕,用油紙包了,揣進袖子。

  劉順把臉轉向牆壁,肩膀一抖一抖的。

  來到坤寧宮門口,朝塵站住了。

  門關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燭光。

  他背著手,左手拇指搓著右手手背,一下,兩下,反反覆覆。

  腦子裡轉過無數個開場白。

  「今天辛苦了......」,太客套,像批完奏摺順嘴說的。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太假,他自己聽了都想吐。

  「我……」,我什麼?我囚了你這麼久,現在跑來當好人?

  一炷香過去了,朝塵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殿內,田未央已經卸了鳳冠,散著頭髮坐在床沿,宮女被她打發了,殿裡只剩燭火和她。

  門響了,她抬頭。

  朝塵站在門口,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影子拖在地磚上,很長。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田未央先開口:「你在門外站了多久?」

  朝塵走進來,隨手把門帶上。「沒多久。」

  「我數著呢。」

  田未央看著他,「一炷香。」

  朝塵的步子頓了一下,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遞過去。

  田未央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是涼的。

  朝塵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放到她手心裡,順勢在床沿另一側坐下。

  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安靜到能聽見燈芯燒出的細微噼啪聲。

  「合卺禮那些,都免了。」朝塵說。

  田未央轉頭看他。

  「卻扇也不用,撒帳也不用?」

  他看著對面牆上的燭影,「你在永寧宮被規矩關了五年,夠了。」

  田未央端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低下頭,水面映出一小片燭光,晃了一下。

  朝塵從袖中摸出那包油紙,打開,兩塊桂花糕擱在掌心,邊角有點碎了,還帶著餘溫。

  「沒來得及準備別的,先墊一口,今天大典你應該沒怎麼吃東西。」

  田未央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味化在嘴裡,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五年。

  永寧宮的飯食是宮裡最差的那一等,燈油按最低份例撥,冬天的炭火永遠不夠燒到天亮,沒有人問她冷不冷,沒有人在意她吃沒吃。

  她把第二口咽下去,低著頭,聲音有點啞。

  「挺甜的。」

  朝塵沒接話,他不知道她說的是桂花糕,還是別的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今天好看。」

  說完,他自己閉了一下眼。

  這句話廢到他想站起來把自己扔出去。

  田未央偏頭看他,看了五六秒。

  然後笑了。

  不是含蓄的,矜持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都在抖。

  「你誇人的水平,跟你那個故事的文筆差不多。」

  朝塵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也笑了。

  「那故事寫得不好?」

  「結尾太急了。」

  田未央把手裡的桂花糕碎末拍乾淨,轉過身面對他,盤著腿坐著,頭髮散在肩上。

  「鋪墊了那麼久,牆外的人聽了一整個春天的書,好不容易牆塌了......一句話就完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真正好的故事,得慢慢寫。」

  燭火跳了一下,兩個人之間一臂的距離忽然顯得很短。

  朝塵低聲說:「那就慢慢寫。」

  他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她沒有躲。

  田未央垂下眼,看見他袖口內側沾了一小塊桂花糕的碎屑,黏在布料上,金黃色的。

  「你揣了一路?」

  「嗯,都碎了。」

  「能吃就行。」

  田未央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假裝揉眼睛。

  「困了?」朝塵問。

  「沒有。」

  「那你揉什麼?」

  「沙子。」

  朝塵看著她,沒拆穿,把手覆上去,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這一次,兩個人的手都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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