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別咬它,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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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安靜下來。

  朝塵起身,繞過矮几,把窗邊兩盞多餘的燭台吹了,火焰滅掉的瞬間,蠟油的焦味散開,又很快被夜風捲走。

  只留了最靠窗的一支。

  火苗矮矮的,光夠照見彼此的臉就行。

  他走回來,在田未央面前蹲下。

  她坐在床沿,頭髮披散著,發尾搭在錦被上,燭光只夠照亮半邊眉眼。

  朝塵抬手,把她鬢邊滑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慢,手指從鬢角划過耳廓,指腹碰到的皮膚燙得出奇。

  他頓了一下。

  「怕不怕?」

  田未央搖頭。

  「真不怕?」

  田未央抬起手來,按住了他貼在她臉側的手,掌心扣著他的手背,五指收攏。

  她的手不大,剛好把他的指節箍住。

  「我等了五年。」

  聲音很輕,比身後那支蠟燭的火苗還靜。

  不是告白,是在交代一個事實。

  但朝塵聽見這五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什麼話都接不上來。

  他把她的手握緊,拉著她站起來,一隻手扣在她後腰,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袖口往裡探,從內側夾層里抽出一張紙條。

  「別緊張,我在。」

  朝塵把紙條放到枕邊,跟她之前收著的那些舊稿紙摞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

  「以後不用藏袖子裡了。」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

  「人在這兒,比紙條管用。」

  田未央沒應聲,但她空出來的那隻手,揪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揪得很緊。

  朝塵解她外衫的時候出了岔子。

  布扣系得太緊,他拇指和食指捻了兩下,沒捻開,又拽了一下,扣子紋絲不動。

  他低頭盯著那顆布扣看了兩秒,表情認真得像在批一道卡了三天的軍務摺子。

  田未央低頭,看見他較勁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她伸手,兩根手指一擰,扣子開了。

  朝塵抬起頭,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快碰上,她瞳孔里映著一粒燭火,橙色的,很小,在晃。

  他後來在心裡復盤過這個瞬間無數次,那顆布扣其實不難解,他上輩子拆過彈簧鎖、撬過合租房的老式窗栓,手指利索得很。

  但那晚就是打了絆。

  可能手在抖,可能不想那麼快。

  他低頭,吻了上去。

  不是紙條上的那種克制,不是故事裡隔著一堵牆的隱喻。

  嘴唇碰到她的時候,他才知道......

  紙上寫的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這個是真的。

  紅帳落下來。

  月光和燭光一起被隔在帳外,帳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模糊的輪廓和交纏的呼吸。

  他始終在看她的反應,田未央攥著他肩上的布料,指節收得很緊。

  某一刻她側過頭,咬住了枕邊的錦緞,牙齒陷進綢面,喉嚨里壓著一聲沒出來的悶哼。

  朝塵伸手,拇指抵上她的下唇,把那塊緞子從她嘴邊拉開。

  「別咬那個。」

  他的聲音啞了,氣息不穩。

  「咬我。」

  田未央瞪著他,像個小老虎一樣。

  耳根紅得發燙,連帶著脖頸那一段都泛了粉。

  然後她真的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不重。

  但牙印清清楚楚,印在鎖骨下面一寸的位置。

  朝塵嘶了一聲,低笑出來。

  笑聲悶在帳子裡,像十七歲偷翻牆被抓後裝傻的少年,全然不像那個在太和殿上一道旨意讓百官噤聲的帝王。

  窗前最後那支蠟燭燒到了底。

  燭淚順著銅台往下淌,凝成一小攤琥珀色的薄片,蠟芯掙扎著跳了兩下,滅了。

  殿裡徹底暗下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出擱在桌角的那隻油紙包和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田未央蜷在他懷裡,頭枕著他的臂彎,呼吸一點點變長、變勻。

  頭髮散了一枕頭,幾縷發梢搭在他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朝塵沒有睡。

  他低頭看懷裡的人,她眉頭是鬆開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極了懷寧趴在她膝上睡著時的樣子。

  一個模子刻的。

  他把臂彎收緊了幾分,下巴擱在她發頂。

  忽然想起一些很遠的事。

  上輩子,在隔斷房裡。

  夏天悶熱,空調不捨得開,風扇吹到半夜會自動停。

  隔壁住著一個年輕媽媽,孩子總在凌晨兩三點哭,媽媽就哼歌,調子記不全,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那時候他二十一歲,日碼八千字,稿費兩千塊,泡麵吃到最後一包調料都兌兩碗水。

  夜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隔壁的哼唱聲,覺得全世界跟自己沒有關係。

  現在他摟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上有桂花糕化開的甜味,混著他中衣上殘留的皂角氣。

  兩種味道摻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踏實。

  是他兩世都未曾擁有過的東西。

  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極輕。

  嘴唇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田未央在睡夢裡動了動,臉往他頸窩裡拱了拱,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然後徹底不動了。

  朝塵閉上眼,沉沉睡去。

  偏殿,永安還沒睡。

  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把被角給懷寧掖了三次,小丫頭翻了個身,呢喃了一句含混的夢話,聽不清說的是糖人還是母后。

  月光灑在永安的側臉上,七歲的輪廓已經有了少女的線條。

  她望著坤寧宮正殿的方向,那邊黑了,蠟燭全滅了,什麼聲音都沒有。

  嘴唇動了動。

  「母后,你值得的。」

  聲音極輕,只說給自己聽。

  然後她鑽進被窩,背對著窗,閉上眼睛。

  五歲那年,她就學會了不哭。

  七歲,她學會了替母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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