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九邊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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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山海關,風裡帶了股泥腥味。

  關城內院,竹榻搬在廊下,斜對著半開的院門,門外是一片翻過的田壟,黃褐色的土翻成壟溝,嫩苗剛鑽出指甲蓋高,整整齊齊排了大半個山坡。

  陸淵躺在竹榻上,右臂枕在腦後,左手搭在肚子上,閉著眼。

  院牆外傳來周德全的嗓門,中氣十足,能穿透兩道磚牆。

  「坡度!坡度!老子說了八百遍,引水渠三丈落一寸半,你給我挖成三寸!水往高處走嗎?水聽你的嗎?」

  被罵的徒弟大概說了句什麼,周德全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再跟我犟!犟一個試試!王爺花了多少糧換來的種子,淹死一棵我拿你腦袋補!」

  陸淵嘴角動了一下,沒睜眼。

  周德全帶來的人已經在關外幹了四十天,齊振揚起初只信三分,後來看著荒了兩年的田一壟一壟翻開,水渠修到第三條,拌了骨粉的底肥下進坑裡,他就不說話了。

  一個會種地的人看見好地被糟蹋,和一個會打仗的人看見好兵被餓死,心情差不多。

  蘇柚端著碗從廊下走過來,在竹榻邊站住。

  碗裡是蓮子羹,蓮子煮得軟爛,湯色清淡,山海關沒有冰糖,擱了半塊飴糖代替。

  她看了陸淵幾秒。

  陽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蘇柚把碗輕輕放在矮几上,沒叫他。

  她在榻邊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托腮看他。

  這人很少這樣。

  不是睡覺少,他睡覺一直少,每天卯時前起,子時後歇,中間能閉眼的時辰掰著手指頭數。

  而是他很少在一個四面敞開,沒有哨兵換崗聲的地方合上眼皮。

  蘇柚伸手想碰他眉骨,手指懸在半寸處,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大,五指一扣,剛好箍住腕骨。

  陸淵眼睛沒睜開。

  「羹涼了。」

  蘇柚抽回手,沒好氣地把碗塞過去。

  「你醒著。」

  陸淵坐起來接碗,喝了一口。

  「你坐下來的時候竹榻晃了一下。」

  蘇柚瞪他:「意思是我重?」

  「意思是我淺眠。」

  「呵。」蘇柚撇嘴,沒接茬。

  院牆外周德全還在罵人,換了個對象,在教另一個徒弟怎麼量坡度。

  拿根竹竿、綁段麻繩、灌半碗水,方法土得掉渣,但管用。

  陸淵把碗裡的蓮子挑著吃了幾顆,湯沒喝完,擱回矮几上。

  蘇柚盯著碗看了一眼:「喝完。」

  「甜了。」

  「你嫌甜那飴糖是誰讓加的?」

  陸淵不說話了,端起來老老實實喝乾淨。

  蘇柚收了碗,沒走。

  她捏著碗沿坐了一會兒,手指撥弄碗邊一小塊崩了瓷的缺口,來回摩挲。

  「你寫給新帝的信,他會同意嗎?」

  陸淵伸手攬住她的腰,往自己這邊一帶,蘇柚整個人被拽得側倒,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碗差點掉了,被她堪堪護住。

  「院子裡呢!」

  她低聲罵,臉燒起來,慌忙去看院門。

  院門半開著,對面是田壟,沒人。

  陸淵一手環著她的腰,沒松,另一隻手從袖子裡摸出半塊沒吃完的飴糖,擱進嘴裡。

  他嚼著糖,仰頭看她。

  「他會同意。」

  蘇柚沒動。

  陸淵的手搭在她腰側,拇指隔著衣料按了按。

  「新朝剛立,內有左良玉擁兵自重,外有建奴蒙古虎視眈眈,朝塵分身乏術。」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虛畫了一條線。

  「把九邊交給我,是朝塵眼下能做的最優解。」

  蘇柚低頭看他。

  「他不怕交給你之後收不回去?」

  「怕。」

  陸淵笑了一下,「但收不收得回去是以後的事,死不死是現在的事,聰明人先活過今天。」

  他頓了一拍。

  「他不是蠢人,蠢人坐不上那把椅子。」

  蘇柚沒從他腿上下來。

  她低頭,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草葉拈起來,捻了兩下彈掉。

  「那你條件里最後一條,寫的什麼?」

  陸淵嚼糖的動作頓了一拍。

  蘇柚抬眼看他。

  「你寫信那晚,塗過一行字,我進門看到了。」

  陸淵捏了捏她的俏臉。

  「等他回信你就知道了。」

  蘇柚鼻子哼了一聲,從他腿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走了兩步,回頭。

  「碗自己刷。」

  腳步聲沿著迴廊走遠,陸淵靠回竹榻上,看著矮几上那隻空碗。

  他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塗掉的那一行。

  他當然記得自己寫了什麼。

  但那一條,不是寫給朝塵看的。

  是寫給朝塵猜的。

  ——傍晚,山海關北門外揚起一道煙塵。

  齊振揚接到哨報,親自帶人出城。

  來的是八百精騎,馬蹄裹了棉布,跑了三天三夜,打頭的旗幟上繡著一個「淵」字,旗面被風抽得啪啪響。

  隊伍中間夾著三輛鐵皮包邊的大車,車頂蒙著油布,遮得嚴嚴實實,火藥工坊的核心器械。

  齊振揚站在城門洞子裡,目光掃過騎隊,最後落在當頭那個人身上。

  女子,二十出頭,窄袖勁裝,發束高馬尾,臉上有風吹出來的紅痕。

  齊振揚拱手:「九爺。」

  朱九翻身下馬,沒客套,只問了一句:「他在哪?」

  「內院。」

  朱九把韁繩甩給身後的親衛,大步往裡走。

  院中竹榻已經收了,陸淵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張山海關周邊的地形圖,上面用炭筆標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蘇柚在旁邊整理藥箱,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

  朱九進院,先看了蘇柚一眼。

  蘇柚沖她點了點頭,繼續收拾藥箱。

  朱九什麼也沒說,走到石桌前,把一封折好的密信拍在桌面上。

  「沈括傳回來的,三天前的消息。」

  陸淵拿起來拆開,一目三行地掃完。

  「山海關周邊錦衣衛暗樁,三日內撤走三分之二。」

  他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停了兩息。

  朱九盯著他:「新帝收到你的信之後沒回復,但暗樁撤了,這算什麼意思?」

  陸淵把密信折起來,放進袖中。

  「撤三分之二,不是全撤。」

  他站起身,繞到石桌另一側,手指點在地形圖上山海關東南方向的一處標記。

  「留下來的三分之一,才是他真正想用的眼睛。」

  朱九皺眉:「那怎麼辦?拔掉?」

  「不辦。」

  陸淵抬頭看她。

  「讓他看,和當初崇禎派王承恩來畫城防圖一個道理,看得見的東西他放心,看不見的東西他才睡不著。」

  「寧遠留了誰守城?」

  「陳大力,三萬人,火藥夠用兩個月。」

  「林銳呢?」

  「在錦州,調派五萬守軍,盯著北邊,皇太極上個月往義州增了兩個牛錄的兵,不多,但動了。」

  陸淵點頭,目光掠過遠處城牆上巡邏的火光。

  兩個穿越者,一個坐在紫禁城裡批摺子,一個站在山海關外種田。

  中間隔著一千二百里官道、六座府城、十七道關卡。

  還有一行被塗掉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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