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長城盡頭,山入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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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半刻。

  陸淵在石桌前攤開地形圖,用炭筆在原有標記旁逐一添注兵力數字。

  寧遠,陳大力,三萬,錦州,林銳,五萬,山海關,齊振揚部八萬餘,淵字營嫡系一萬。

  各軍堡屯田兵,零散加起來約三萬。

  二十萬。

  他把筆擱下,盯著圖面。

  朱九在對面坐著,雙臂交叉抱胸,等他開口。

  「二十萬人,能拉出去打野戰的有多少?」陸淵問。

  「十六萬撐死。」

  朱九答得乾脆,「剩下的上個月還在扶犁,你讓他列陣他連左右都分不清。」

  「夠了。」

  「不夠。」

  朱九手指往地圖西邊一戳,「大同,姜瓖,四萬人,宣府,周遇吉,三萬人,這兩位名義上降了新朝,糧餉自收、兵馬自管,九邊版圖缺了這兩塊,北邊防線就是漏的。」

  陸淵沒接話,手指在大同和宣府之間的位置畫了個圈。

  朱九又說:「新帝那邊……」

  「他不回信,就是最好的回信。」

  陸淵站起來,繞到石桌另一側,背對著她看遠處城牆。

  「一個人收到一封開價極高的信,如果覺得荒唐,當場就會駁回,如果覺得冒犯,會派人來興師問罪。「

  」但他兩樣都沒做,只是沉默,沉默意味著他在心裡反覆掂量這筆買賣值不值。」

  他回過頭。

  「一個正在掂量價碼的人,已經決定要買了。」

  朱九張了張嘴,沒反駁。

  她跟陸淵的時間夠久了,知道這個人讀人心比讀書快。

  但每次親眼看他把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拆成零件再拼回去,後脊樑還是會涼半截。

  「行。」

  朱九起身,「你跟那位慢慢過招,我去清點火藥工坊的器械卸沒卸乾淨。」

  她走到院門口,停了一步。

  「昨晚營里來了三百多個流民,說是從永平逃過來的,齊振揚已經登記造冊安排屯田了。」

  「盯著點。」陸淵說。

  「盯什麼?」

  「什麼都盯。」

  朱九沒再問,大步走了。

  上午,蘇柚不在內院。

  她天不亮就出了關門,帶著兩個屯田署的小兵,沿田壟西邊的野坡翻了半座山頭。

  山海關北面的坡地雜草叢生,種不了糧,但藥材多,她彎腰在草叢中翻了大半個時辰,挖出七八種根莖裝進背簍。

  回來的時候,她小跑進內院,鞋底沾滿泥,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陸淵正坐在石桌前寫東西,抬頭看她。

  蘇柚把背簍往桌上一倒,根莖滾了滿桌。

  「蚤休。」

  她撿起一根粗壯的根莖遞到他面前,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我在西坡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蚤休,根莖里含高濃度皂苷,可以做消炎製劑的替代原料。「

  」之前我一直拿柳樹皮煎水,但柳樹皮濃度太低,要煮掉半缸水才能析出一點有效成分。蚤休不一樣,皂苷含量至少是柳樹皮的四倍。「

  」如果能做一次簡單的蒸餾提純……」

  「你需要什麼?」

  蘇柚的話被截斷,嘴還張著。

  她愣了兩秒,然後報了一串清單:「鐵鍋,三口,大小各一,竹筒,要壁厚的,至少二十根,銅管,能彎的那種,棉布,細紗,還有一個封得住的陶罐。」

  陸淵喊了院外當值的親兵,讓他去找齊振揚調工匠,在內院西廂搭一間簡易作坊,所需器具按蘇柚開的單子配。

  親兵跑了。

  蘇柚站在桌前,捏著那根蚤休,手指上沾著泥巴。

  「你都不問我提純出來幹什麼?」

  陸淵頭沒抬,繼續寫他的東西。

  「你需要,就夠了。」

  午後,西廂作坊搭好了。

  很粗糙,三口鐵鍋架在磚壘的灶台上,銅管彎成螺旋狀連接兩口鍋,中間用濕棉布纏了接口防漏氣。

  陶罐擱在出口下方,底下墊了粗瓷碗。

  蘇柚蹲在灶前調整銅管角度,陸淵在旁邊劈引火的細柴。

  「火不能大,溫度過了皂苷會分解。」蘇柚頭也不回地說。

  「多大算大?」

  「你看鍋沿冒小泡就減柴,大泡就撤火。」

  陸淵沒再問,蹲到灶口前,慢慢往裡添柴。

  第一次,火太猛,鍋里的水翻滾起來,蘇柚手忙腳亂地往外撈煮爛的根莖,燙了指尖,陸淵抓住她的手浸進旁邊的涼水盆里。

  第二次,火候控住了,但銅管接口漏氣,蒸餾出來的液體裡混了雜質。

  蘇柚皺著眉拆銅管重新纏棉布,陸淵從背後伸手幫她穩住鐵架,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

  蘇柚沒躲。

  空間小,灶火的熱氣把兩個人都蒸出一層薄汗。

  第三次,鍋沿冒著細密的小泡,銅管出口滴下清亮的液體,落進陶罐里,慢慢凝出淡黃色的結晶粉末。

  蘇柚拿銀針挑了一點放在舌尖,微苦,帶澀。

  她轉頭看陸淵,笑了。

  「成了。」

  陸淵看著她嘴角沾的那點粉末,伸手擦掉。

  指腹在她唇角停了一息。

  蘇柚的笑僵在臉上,耳根燒起來。

  「你手髒。」

  「剛洗過。」

  蘇柚別過臉,把銀針往案板上一扔,大步往外走。

  「陶罐里的結晶別碰,等我回來稱量。」

  聲音已經到了院子裡。

  陸淵收回手,低頭看了看指尖上那點淡黃色的粉末,用袖子擦掉。

  第三天傍晚,一匹快馬揚起的塵土從南邊官道上冒出來。

  來人不是信使。

  禮部主事,六品官,穿著簇新的青色官袍,風塵僕僕。

  齊振揚親自引到內院。

  陸淵展開明黃絹帛,掃了一遍。

  聖旨措辭講究,蓋著新鑄的「晨」字國璽,加封陸淵為九邊總督,節制遼東、薊鎮、山海關三鎮軍務,代天巡狩。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九邊總督每歲向京師解送軍糧五萬石,以固邊鎮拱衛之義。」

  朱九臉色變了。

  「五萬石?我們自己都不夠吃,他在......」

  陸淵抬手制住她,把聖旨放到石桌上。

  「五萬石糧不是要糧。」

  他說,「是要一個姿態,朝塵想看的是我願不願意在法理上低頭稱臣,硝石是甜頭,糧是韁繩,他在訓馬。」

  朱九咬著牙:「那你怎麼辦?」

  「低頭。」

  「你......」

  「然後把韁繩握到自己手裡。」

  入夜,燈火搖晃。

  陸淵在桌前寫回信。

  前半段措辭恭敬,同意每年解送五萬石軍糧。

  後半段筆鋒一轉......臣請陛下降旨,令大同總兵姜瓖,宣府副將周遇吉二部,悉聽九邊總督節制調遣。

  朱九站在旁邊看完,倒吸一口氣。

  「你用五萬石糧,換大同和宣府?」

  「他給我三鎮,我要五鎮,加價而已。」

  陸淵寫完,猶豫片刻。

  筆尖懸在信紙末尾,墨滴在紙面洇開一個黑點。

  他落筆,又加了一句:「臣另有一事相求,容後面呈。」

  墨跡未乾,蘇柚推門進來。

  「該睡了。」

  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信紙上那句。

  「什麼事要當面說?」

  陸淵把信折好,裝進封筒,用蠟封口。

  「等我拿下九邊,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哪裡?」

  陸淵抬頭看她,燈火在他臉側投下一道稜角分明的輪廓。

  「長城盡頭,山入海的地方,老山頭。」

  「什麼?那地方叫老龍頭。」

  蘇柚背對著他,聲音不大。「你連名字都叫錯了。」

  陸淵靠回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叫老龍頭。

  但如果說對了,她就沒理由糾正他了。

  桌上信封的蠟封凝固了,信里索要大同和宣府,信外那句「面呈」,是留給朝塵的第二道謎題。

  至於塗掉的那行字......

  不是謀反。

  和謀反一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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