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畫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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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霧氣沒散乾淨,陸淵已經在石桌前寫了半個時辰。

  炭筆換了三根,紙鋪滿桌面,十二條事項從兵員整編寫到屯田進度,每一鎮派誰去、帶幾車糧、開口第一句話說什麼。

  朱九站在桌對面,雙手撐著桌沿,一條一條往下看。

  越看臉越沉。

  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寫得太好了,好到她只要照抄就行,不用動腦子。

  陸淵擱筆,把清單推過去。

  「照著辦,拿不準的自己判斷,判斷完了再告訴我對不對。」

  朱九接過紙,沒動。

  「你不跟著去?」

  「我要陪蘇柚去挖草藥。」

  朱九盯著他看了三秒。

  陸淵端起矮几上隔夜的涼茶喝了一口,表情平淡。

  朱九攥著清單出了內院。

  走廊上沒人,她靠著磚牆站住,把十二條重頭讀了一遍。

  第一條末尾,空白。

  第二條末尾,空白。

  十二條,每一條都只寫到「對方同意之後如何安排」,沒有一條寫「對方拒絕怎麼辦」。

  朱九的指甲掐進紙里。

  不是疏忽,這個人連給蘇柚熬藥放多少飴糖都記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漏掉十二條預案。

  他是故意留的。

  留給她填。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齊振揚從拐角出來,腋下夾著一卷檢驗屯田水渠的文書。

  他看見朱九的表情,停了步。

  「怎麼了?」

  朱九把清單攤開遞過去,齊振揚接過來從頭掃到尾,速度很快,不到二十息看完。

  他把清單還給她。

  「王爺這是把刀柄遞給你了。」

  齊振揚看著她。

  「你握不握?」

  朱九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握。」

  上午,陸淵背著竹簍跟蘇柚出了關門。

  西坡的路在前幾日被屯田兵踩出了一條窄道,兩邊野草齊腰,露水重,走幾步褲腿就濕透了。

  蘇柚在前面辨認藥材,語速快得像在趕工期。

  「這個是澤蘭,活血化瘀的,但含量太低不值當提……那叢是蒼朮,燥濕,磨粉可以撒在軍營排水溝里防疫……」

  陸淵跟在後面,她蹲下挖土時遞刀,她站起來時接簍,全程沒插話。

  蘇柚蹲在一叢蚤休前清理根部泥土,手上沾滿黑泥,額角有一縷碎發被汗黏住,隨呼吸微微晃。

  她忽然回頭。

  「你盯著我看什麼。」

  「你挖土的姿勢不對,腕子翻得太高,力吃在腰上。」

  陸淵走過來,蹲到她身後,右手從外側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壓了兩寸,左手按在她握鋤柄的虎口上,把角度掰正。

  蘇柚的後背幾乎貼著他的胸口。

  她沒動。

  「……你一個法醫,還懂種地姿勢?」

  「解剖課里有一半是肌肉代償分析。」

  「騙人。」

  「嗯。」

  蘇柚低下頭,耳根紅到了脖子,陸淵的手鬆開,退後一步,好像剛才那三秒什麼都沒發生。

  竹簍里的蚤休又添了兩根。

  兩人翻過西坡,北面是一條窄谷,日照少,腐殖層厚,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蘇柚踩過一根倒木時忽然停住。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倒木的斷面朝上,木質已經腐爛大半,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藍綠色霉斑,菌絲蔓延到周圍碎葉上,形成一小片絨毯。

  蘇柚慢慢蹲下,從腰間抽出銀針,手在發抖。

  她刮下一層薄薄的霉斑,湊到鼻前聞了一下,又舉起來對著透過樹冠的光看菌絲形態。

  她轉頭看陸淵。

  眼睛亮得不像話。

  「如果這是產黃青黴......」

  她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陸淵,如果是的話……」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

  兩個從現代來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青黴素。

  這東西在十七世紀的價值,等同於把半個二十世紀的醫學史提前塞進明末。

  陸淵沉默了幾秒。

  「先帶回去培養,別急。」

  蘇柚從背簍里扯出三層棉布,把樣本裹得比火藥還嚴實,雙手捧著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她站起來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

  過窄路時腳底踩到一塊松石,身體猛地往側面歪。

  陸淵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連人帶樣本拉進懷裡。

  蘇柚撞在他胸口,抬頭時兩個人的鼻尖差不到一寸。

  她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團棉布。

  陸淵鬆手之前低聲說了一句。

  「命比黴菌值錢。」

  蘇柚瞪了他一眼。

  走完剩下的山路,她的手一直扣在他的手腕上,沒鬆開過。

  下午,內院。

  朱九召了齊振揚等人在正堂議事。

  清單第一條:派趙良棟帶五千石糧和二百支新式火銃前往大同接觸姜瓖。

  齊振揚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聽完她的安排。

  「姜瓖這個人,給糧他吃,給銀子他花,轉頭該賣你照賣,光靠這些軟的不夠,得有硬東西壓陣。」

  朱九坐在桌前,手指敲著桌面。

  清單上這一條的末尾是空白。

  她想了一陣。

  「讓趙良棟把那兩門繳獲的紅衣大炮帶上。」

  齊振揚挑了下眉。

  「到大同城外十里紮營,試射一輪。」朱九抬頭看他,「讓他先聽個響。」

  齊振揚看了她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

  三天後。

  趙良棟的急信送到山海關時,朱九正在廊下擦刀。

  信拆開,兩頁紙,趙良棟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擠在一起。

  大同姜瓖在城外觀炮之後,當晚設宴,席間主動交出防區兵員花名冊和糧倉清冊。

  信末附了姜瓖的原話。

  「老子守了三年大同,朝廷連條棉褲都沒送過來,廣寧王送糧又送炮,我姜瓖不認他認誰?」

  朱九拿著信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她終於明白陸淵為什麼不寫失敗預案。

  這些在九邊啃了幾年沙子、被朝廷當棄子扔掉的人,等的就是一個願意管他們死活的人。

  根本不需要預案。

  她把信折好,去找陸淵。

  內院西廂門關著,門板上貼了蘇柚的字條:「培養中,勿開門,違者自負。」

  朱九繞到正堂。

  陸淵不在桌前。

  桌上攤著那張山海關周邊地形圖,圖紙邊角被茶碗壓住。

  朱九把急信放到圖紙旁邊,目光無意間掃過圖下露出的一角白紙。

  她沒多想,順手掀開地形圖。

  底下是一張單獨的紙。

  不是軍事圖。

  紙上畫的是一座房子的平面圖。

  線條乾淨利落,標註了每一間屋子的用途。

  藥房,灶間,臥房。

  臥房旁邊畫了一間小屋,標註兩個字:書房。

  書房旁邊又畫了一間更小的,沒有標註,但在牆邊畫了一張很小的床。

  朱九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把地形圖重新蓋回去。

  她退出正堂時,在門口幾乎撞上端著陶罐回來的蘇柚。

  蘇柚懷裡抱著罐子,頭髮用布條隨意扎著,鼻尖蹭了一道灰。

  「九爺?找王爺?」

  「找到了。」朱九側身讓路,腳步沒停。

  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頭。

  「蘇姐姐。」

  蘇柚愣了一下。

  「大同的事辦妥了。」朱九說完,大步走進了暮色里。

  蘇柚站在門口,沒明白她為什麼忽然換了稱呼。

  她推開正堂的門,把陶罐放到桌上,去挪茶碗時碰歪了地形圖。

  圖下那張紙的一角露了出來。

  蘇柚伸手抽出來。

  藥房,灶間,臥房。

  還有那間沒有標註的、放著一張小床的屋子。

  她捏著紙站了很久。

  院門響了,陸淵從外面進來,肩上搭著擦汗的粗布巾。

  他看見蘇柚手裡的紙,腳步頓了一拍。

  蘇柚沒抬頭。

  「這是什麼?」

  陸淵走到桌前,把粗布巾扔到椅背上。

  「圖紙。」

  「我看到了。」蘇柚的聲音有點啞。「我問的是,畫給誰的。」

  陸淵看著她。

  灶房裡傳來周德全挨罵的徒弟劈柴的聲音,遠處城牆上巡邏的腳步聲一輪一輪地過。

  「畫給你的。」

  蘇柚把紙放回桌上。

  她沒有說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那間小屋子......」

  她背對著他。

  「……你要多畫一扇窗戶,朝南的。」

  門關上了。

  陸淵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張被蘇柚放回原處的圖紙。

  他拿起炭筆,在那間沒有標註的小屋南牆上,畫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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