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想在山海關給她蓋一間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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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力的五百騎兵在寧遠集結時只用了兩個時辰,這批人是淵字營最老的底子,從黑石堡跟到錦州、從錦州打到寧遠,身上的甲片換了三茬,刀刃卷了又磨。

  朱九沒帶多餘的東西,一匹馬、一把刀、懷裡揣著陸淵那張清單。

  出關第三天,林銳的夜不收傳回消息,一支兩百人的建奴偵騎正沿遼河上游向西運動,方向直指宣府外圍。

  朱九攔在了他們前頭。

  她選的地方是一條乾涸的河谷,兩側碎石坡,騎兵進去容易出來難。

  五百人分三路,她自己帶一百騎正面堵口,陳大力帶兩百騎從北坡包抄,剩下的人埋伏在南坡碎石後面。

  建奴偵騎進谷時天剛擦黑,前鋒發現異常想撤,朱九已經舉刀沖了下去。

  她殺的第一個人是一名甲騎,刀砍在對方肩甲上彈開,第二刀換了角度,劈進頸側,血濺在她臉上,溫熱的,腥的。

  整場仗打了不到半個時辰。

  谷口堆了一地屍體,陳大力的人從北坡合攏時,活著的建奴已經不到二十,朱九沒留俘虜。

  斬首一百八十七級。

  淵字營輕傷十一人,重傷三人。

  朱九站在谷口清點首級時,手是穩的,她讓隨軍文書將戰報原文謄錄兩份,一份送回山海關,一份抄送宣府。

  附信只有一句話。

  「廣寧王麾下淵家軍,近日斬建奴首級一百八十七,周將軍若有興趣,可共獵之。」

  沒有催促,沒有施壓,沒有提糧草火銃。

  殺了多少人,寫多少數,夠了。

  過了兩天,周遇吉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

  「末將願聽九邊總督節制,請撥火器三百支,宣府願為前驅。」

  朱九拿著信從校場走回內院,腳步比平時快,拐過月亮門時差點撞上搬陶罐的親兵。

  她想找陸淵。

  西廂門半開著,灶膛里火光映出兩個人影。

  陸淵蹲在灶前,一手拿火鉗撥暗火,一手擋著臉上的熱氣,嘴裡念叨著溫度不夠還是過了。

  蘇柚趴在旁邊的矮凳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灶台上的銅管接口。

  「漏氣了。」蘇柚說。

  「沒漏。」

  「我看到水汽了。」

  「那是你呼的。」

  蘇柚伸手去擰銅管,陸淵攔她的手腕,兩個人為一個接口掰了三個來回。

  朱九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她沒進去。

  轉身回了值房,把信折好壓在鎮紙下面,鋪開紙,研墨,親筆給周遇吉寫回信。

  三百支火銃,調。

  信的後半頁,她附了一份宣府防區聯防方案,哪個隘口駐多少人,火銃手與刀盾兵怎麼配比,遇襲後各堡之間如何遞信策應,寫了整整兩頁。

  這份方案,沒有請示陸淵。

  朱九擱筆時天已經黑了,她把信封好,叫親兵連夜送出。

  坐在桌前發了一陣呆。

  不是猶豫,是在想一件事,剛才在西廂門口,她看見陸淵蹲在灶前跟蘇柚搶銅管的樣子。

  清晨,卯時的鐘響了兩遍,內院沒有動靜。

  蘇柚推開正堂的門時,陸淵蜷在行軍榻上,被角蹬到了地上,她伸手碰他額頭,燙得縮回來。

  她掀開紗布。

  肋間那道舊傷的縫合線滲著淡紅色血水,傷口邊緣紅腫,按下去有波動感。

  化膿了。

  蘇柚蹲在榻邊,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上山採藥、夜裡守培養皿,他一聲沒吭,紗布底下的傷口已經爛了。

  她沒喊人。

  先洗手,燒開水,從藥箱裡取出三天前剛提純的蚤休皂苷粉末,按比例兌入溫水配成溶液。

  拆舊紗布、清創、沖洗,每一步都穩。

  手在抖,步驟沒亂。

  陸淵燒得迷糊,半夢半醒間抓住她的手腕,嘟囔了一句:「別把培養皿打翻了。」

  蘇柚眼眶發酸,低聲罵了句:「滾。」

  罵完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繼續換藥。

  她守了一天一夜。

  中間朱九來過兩趟,第一趟端了粥,第二趟帶了軍報,蘇柚接了粥,把軍報擋回去。

  「他醒了再說。」

  朱九看了一眼榻上陸淵的臉色,沒多話,轉身出去了。

  次日午後,陸淵退了燒,睜眼第一句話問的是朱九那邊進展。

  蘇柚按住他肩膀把人摁回去。

  「朱九比你能幹,宣府已經歸附了,你躺著。」

  陸淵靠在榻上看她,蘇柚低頭換繃帶,指尖碰到他肋間舊傷疤的地方停了一下。

  「以後不許再瞞著我帶傷做事。」

  她沒抬頭,聲音很平。

  陸淵說:「好。」

  蘇柚抬眼看他。「你每次說好我都不信。」

  陸淵伸手,把她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這次信。」

  蘇柚盯著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繃帶系得比之前緊了一圈。

  陸淵養傷三天,朱九一個人把九邊五鎮的收編對接全辦了。

  大同姜瓖派了副將來山海關述職,帶了整本防區花名冊,宣府周遇吉的三百支火銃已經發出,連帶一封措辭恭敬的謝函。

  錦州林銳報北線無異常,寧遠陳大力的屯田進度超前五天。

  朱九把所有進展整理成四頁紙,字跡工整,附了自己的處置意見。

  陸淵靠在榻上看完,提筆在末尾批了兩個字。

  「很好。」

  沒有修改,沒有補充,沒有在任何一條旁邊畫圈或者打問號。

  朱九拿回那四頁紙,盯著最後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把紙折好收進懷裡,出了正堂,院子裡陽光很好,屯田的號子聲從關牆外面傳進來,遠遠的,模模糊糊。

  朱九站在廊下,忽然笑了一下。

  不大,很短,像是自己跟自己說了句什麼。

  這天,蘇柚准許陸淵出門,陸淵拉著她往關城東面走,身後跟著五百親衛。

  「去哪?」

  「你跟著。」

  兩人縱馬一個時辰,前面的路斷了。

  一段殘破的城牆橫在眼前,磚縫裡滲著海風帶來的鹽漬,牆面斑駁得像剝了皮的舊木頭。

  城牆的盡頭往下延伸,灰色的磚石一頭扎進海里。

  夕陽正落,海面被燒成大片的橘紅,浪濤拍在城基上,碎成白沫。

  老龍頭。

  長城的最末端,山入海的地方。

  蘇柚站住了。

  風大,把她的頭髮吹散了,纏在臉上,她伸手撥開,眼睛沒離開過前面那片海。

  陸淵站在她右邊,沒說話。

  很久。

  遠處有海鳥掠過水麵,叫聲被風撕成碎片送過來。城牆下面浪聲一輪一輪的,不急不慢。

  蘇柚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你說過要帶我來看的。」

  陸淵嗯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海。

  陸淵的手慢慢移過去,覆上她的手背。

  蘇柚的手指動了動,然後翻過來,十指交扣。

  夕陽沉了一半,海面從橘紅變成暗紫,城牆上的風涼下來。

  回去的路上,蘇柚走在前面。

  走了一段,忽然停步,回頭。

  「你塗掉的那行字,到底寫的什麼?」

  陸淵走到她面前,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折了很多次,邊角起了毛。

  蘇柚接過來展開。

  紙上一行字,陸淵的筆跡。

  「仗打完了,我想在山海關給她蓋一間藥房。」

  海風把紙角吹得抖。

  蘇柚捏著紙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折好,塞回陸淵手裡,轉身快步往前走。

  聲音從風裡飄回來。

  「藥房要朝南,採光好。」

  陸淵站在原地,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紙收好,抬腳跟上去。

  身後,老龍頭的城牆沉進暮色里,海浪拍著長城的盡頭,一下一下,沒停過。

  遠處關城方向,火把亮起來了。

  朱九站在城門樓上看著兩個人的身影從東面慢慢走回來,並肩,不遠不近。

  她收回目光,低頭翻開手裡的文書。

  文書封面印著齊振揚的關防大印,內容是山海關春季屯田第一期收成預估,數字不大,但每一行都寫著「足額」。

  朱九提筆在末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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