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先吃,菌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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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個陶碟擺成四排,最外面一排靠牆,最裡面一排緊貼灶台磚沿。

  蘇柚從第一個碟子看起,石英片舉到菌落上方,對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晨光,逐碟檢查。

  第一碟,藍綠色菌落覆蓋面積約四分之一碟面,抑菌圈清晰。

  她在記錄冊上寫:甲一,菌落成形,抑菌圈半徑約三分,培養時間七十二個時辰。

  第二碟,同上。

  第三碟,雜菌污染,廢棄。

  她畫了個叉。

  一碟一碟看下來,炭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看完第二十碟,她把石英片放下,從頭數了一遍記錄。

  十四個成功,四個污染,兩個菌落過薄需要繼續觀察。

  十四個。

  蘇柚握著炭筆坐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把數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個日期。

  門響了。

  陸淵端著一碗粟米粥進來,粥上面臥了個荷包蛋,蛋黃還沒全凝。

  「放桌上。」蘇柚頭沒抬。

  陸淵把碗擱到她記錄本旁邊,碗沿正好壓住那行數字。

  蘇柚抬頭瞪他。

  陸淵拿調羹敲碗邊,叮的一聲。

  「先吃,菌不會跑。」

  蘇柚把碗推開三寸,繼續寫字,陸淵把碗推回來,碗沿又壓上去了。

  蘇柚咬著筆桿看他。

  陸淵坐下,兩手交叉擱桌上,一副「你不吃完我就不走」的樣子。

  蘇柚罵了一聲,放下筆端碗。

  粥很燙,她吹了三口才喝一口,吹的時候沒閒著,拿調羹指著記錄冊往下劃。

  「十四碟成功,產量估算完了,下一步酸化沉澱,需要大量醋酸、陶管、冷凝罐,還有至少三十個備用陶碟輪換培養......」

  「齊振揚手底下有多少窯匠?」

  「關城原編三人,我需要的陶管規格跟燒磚不一樣,得專門開模。」

  蘇柚頓了一下。「試驗階段不該動軍資。」

  陸淵看著她。

  「你救一個兵,比我練十個兵值錢。」

  蘇柚嘴裡的粥差點嗆出來,她咽下去,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

  耳尖紅了。

  陸淵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碗是借你的,喝完還我。」

  蘇柚扔過來一句「滾」。

  門關上了。

  碗裡的荷包蛋她掰開吃了,蛋黃還熱。

  辰時,齊振揚帶著三個窯匠進了西廂。

  窯匠姓孫,老頭子燒了二十年磚,進屋看見滿桌陶碟和灶台上盤了兩圈的銅管,手裡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姑娘,這是……」

  蘇柚蹲在灶前,拿火鉗指著銅管和碟子之間的連接處:「我需要你燒一批陶管,內徑兩寸,壁厚三分,長三尺,管壁不能有氣孔,另外還要冷凝罐,這個形制特殊,我畫圖你照著來。」

  她在紙上飛快畫了幾筆,推過去。

  老孫頭看了半天沒看懂。

  齊振揚站在旁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也沒看懂。

  「蘇姑娘,這東西到底幹什麼用的?」

  蘇柚想了想,把專業術語全咽回去。

  「這東西能治傷口潰爛,以後你的兵斷了腿不用截。」

  齊振揚胳膊鬆開了。

  他沒接話,站了有五六息的工夫,呼吸重了一截。

  「去年入冬,宣府送來一批凍傷的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十九個人,傷口爛了,軍醫說沒辦法,截完十二個人沒熬過去,活下來的七個,四個瘋了。」

  西廂安靜了。

  齊振揚轉頭對窯匠說:「老孫,從今天起,你歸蘇姑娘調遣,窯匠編制擴到十二人,我從工兵營里撥,料不夠從關城磚窯里拆,先緊著這邊用。」

  老孫頭點頭點得跟搗蒜一樣。

  齊振揚走到門口,又停住。

  「蘇姑娘,多燒幾個碟子。」

  午後,周德全從東面屯田地跑回來的時候,一隻靴子上全是泥,另一隻靴子不見了。

  「大人,出事了。」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的汗順著溝壑往下淌。

  「屯田區二十七個軍戶手腳紅腫化膿,三個人高燒不退,牙關發緊,營地軍醫壓不住。」

  陸淵正在正堂翻地圖,手停了。

  牙關發緊。

  他放下筆:「受傷原因?」

  「開荒翻地時被土裡的鏽鐵碎片劃的,當時都沒在意,抹了點草木灰就接著幹了。」

  陸淵閉了一下眼。

  破傷風梭菌,厭氧環境繁殖,土壤中天然存在,鏽鐵創口是最佳入侵通道,從劃傷到發作,正好七到十天的潛伏期。

  「叫蘇柚。」

  蘇柚趕到屯田營地時,三個重症軍戶已經被隔離在一間土坯房裡。

  她掀開門帘,屋裡的氣味嗆人,最裡面那個軍戶躺在草蓆上,全身肌肉僵直,背部弓起,只有後腦和腳跟著地。

  角弓反張。

  蘇柚蹲下來檢查創口,右手虎口一道半寸長的口子,邊緣發黑,周圍皮膚腫脹發亮,按下去皮下有捻發感。

  她站起來,沒說話,掀帘子出去了。

  門外,陸淵靠在牆上等她。

  「多久了?」

  「最重這個,高燒至少兩天,角弓反張剛出現。」

  蘇柚的聲音很平。「蚤休皂苷外敷能壓表皮感染,但破傷風梭菌是厭氧菌,藏在深層組織里,外敷夠不到。」

  她沒說「怎麼辦」。

  但陸淵聽出來了。

  西廂。

  蘇柚把擴培記錄攤在桌上,逐碟核算。

  十四碟成功菌落,按現有提取率估算粗提物總量,她算了一遍,劃掉,換了個提取損耗係數,又算一遍。

  還是不夠。

  治療一個成人破傷風感染的最低有效劑量,粗提物需要,她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在旁邊寫下現有庫存。

  差三倍。

  而且粗提物里雜蛋白含量未知,直接打進血管,過敏性休克的概率......

  蘇柚攥著筆沒動。

  陸淵推門進來。

  他看見蘇柚攥筆的手,沒說話,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

  安靜了一陣。

  「注射不行。」

  陸淵開口,聲音跟平時查驗屍體時沒區別。「粗提物雜蛋白含量至少百分之四十,靜脈給藥等於送死。」

  蘇柚抬頭看他。

  他從她手裡抽走炭筆,翻到記錄冊空白頁,開始畫。

  「但如果改局部給藥......」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線。

  「把粗提青黴素溶於蚤休皂苷溶液,製成高濃度浸潤紗布,直接覆蓋清創後的創面,破傷風梭菌在傷口局部濃度最高,藥物不經血液循環,過敏風險降七成,配合高錳酸鉀溶液沖洗,十二個時辰換一次。」

  他把方案推到蘇柚面前。

  蘇柚盯著紙上的給藥路徑看了很久。

  「劑量夠嗎?」

  「局部用量是全身用量的十分之一,夠三個人的。」

  蘇柚又沉默了。

  外面傳來那個軍戶妻子的哭聲,隔著兩道牆,斷斷續續的。

  「賭不賭?」蘇柚問。

  陸淵把筆放回她手裡。

  「你來判斷。」

  蘇柚握著筆,盯著方案上的每一個數字,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藥理,又過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

  「老趙。」她說。「角弓反張那個,傷情最重,他先。」

  陸淵跟著站起來。

  蘇柚打開藥箱,取出陶罐里僅有的粗提物,兌入蚤休皂苷溶液,攪拌,過濾,浸潤紗布,每一步她都做得很穩。

  陸淵站在旁邊遞器具,剪刀、棉布、銅盆,她伸手,他遞過來,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兩人走進隔離房時,老趙的妻子跪在門口,哭得說不出整句話。

  蘇柚看了她一眼。

  「關門。」

  門合上了。

  蘇柚蹲下來,拆開舊紗布,清創,沖洗,將浸透藥液的紗布一層層覆上創面,綁緊。

  老趙疼得渾身發抖,咬著塞進嘴裡的皮帶,眼珠子布滿血絲。

  蘇柚綁完最後一道,直起腰,手指上沾著血水和藥液。

  「十二個時辰。」她說。

  陸淵點頭。

  蘇柚沒出門,她在牆角坐下來,背靠著土牆,把記錄冊攤在膝蓋上,開始寫用藥記錄。

  陸淵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挨著。

  誰都沒說話。

  門外的哭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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