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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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

  蘇柚拆開紗布查看創面,膿液顏色從黃綠轉為淡黃,量少了三成,她把紗布原樣蓋回去,在記錄冊上寫了四個字。

  膿色轉淡。

  陸淵在旁邊閉著眼,呼吸勻了,蘇柚沒叫醒他。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她每隔半個時辰查一次,每次拆紗布的動作都一樣,輕、准、快。

  第六個時辰。

  窗縫裡透進來的光從白變灰,又從灰變黑,蘇柚起身檢查創面時,手伸到一半停了。

  老趙的背弓得更高了。

  脊柱彎成一個弧,只有後腦勺和兩隻腳跟撐著身體,中間懸空,肌肉繃得鐵硬,體溫不降反升,蘇柚把手背貼上他額頭,燙。

  她掀開紗布,藥液浸潤的布面邊緣乾裂翹起,創口周圍的藥膜已經被組織液稀釋成薄薄一層。

  吸收太快。

  蘇柚翻藥箱,翻到底,指尖碰到最後一隻陶罐,巴掌大,封著蠟口。

  這罐是留給另外兩個人的。

  她把陶罐攥在手裡,沒動。

  陸淵睜開眼。

  他沒問情況,掃了一眼老趙的姿態,又看了一眼蘇柚手裡的陶罐。

  「按你的判斷來。」

  蘇柚咬著後槽牙,擰開蠟封,把罐里的粗提物全部倒進蚤休皂苷溶液,攪勻,浸布,加厚到四層,重新覆上創面,綁緊。

  手起手落,中間沒有任何猶豫。

  「另外兩個輕症的。」

  她蹲在地上收拾棉布條,頭沒抬。「蚤休皂苷加高錳酸鉀沖洗頂著,明天第一批新碟該出結果了,來得及。」

  陸淵點頭。

  蘇柚把用過的舊紗布疊成方塊壓在腳邊,坐回牆根,翻開記錄冊,在第六個時辰的欄目里寫:角弓反張加重,粗提物全量追加,輕症二人暫停給藥,改外用消毒方案。

  寫到「暫停」兩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

  第十個時辰。

  夜深到關城方向的火把光都看不見了,老趙的抽搐頻率從每刻鐘三次掉到一次,間隔越拉越長,額頭溫度往下走了。

  第十二個時辰。

  蘇柚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膝蓋往前一折,陸淵一把托住她胳膊,她甩了兩下腳緩了過來,蹲到老趙跟前,拆紗布。

  一層,兩層,三層。

  創面露出來了。

  紅腫消下去大半,膿沒了,創口邊緣冒出一層淺粉色的顆粒狀突起,薄薄的,嫩得幾乎透明。

  新生肉芽。

  老趙的肌肉不再繃著了,脊背慢慢落回草蓆,他嘴唇動了幾下。

  「水。」

  蘇柚直起身,盯著那片創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

  「有效。」

  陸淵沒接話,伸手把她掉到肩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尖的時候,是涼的。

  蘇柚讓醫療兵進來接替看護,自己出門去隔壁處理另外兩個輕症,蚤休皂苷清創,高錳酸鉀濕敷,叮囑四個時辰換一次,劑量配比寫在紙上釘到門板上。

  處理完最後一個,她蹲在隔離房外的牆根下,抱著膝蓋,臉埋進胳膊里。

  清晨的風從關牆豁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陸淵站在旁邊。

  站了有一會兒。

  他脫下外袍,搭到她肩上。

  蘇柚沒動,聲音悶在胳膊里傳出來。

  「我剛才賭贏了。」

  陸淵蹲下來,跟她平齊。

  「不是賭,是你的判斷。」

  蘇柚把臉抬起來,眼睛紅了,沒掉淚,嘴角繃著。

  「萬一呢?」

  「沒有萬一。」

  陸淵說。「十四碟菌落,七十二個時辰的培養周期,蚤休皂苷溶液的濃度梯度你做了六組對照,局部給藥路徑是你跟我推了三遍確認的,這不叫賭。」

  他頓了一下。

  「這叫本事。」

  蘇柚盯著他看了三秒,把臉重新埋回去,肩膀抖了一下。

  外袍滑了半邊,陸淵伸手給她攏回去。

  第三天傍晚。

  老趙靠著牆坐起來,他老婆端著粥蹲在跟前,餵一勺他喝一口,嗆了兩次,咳得彎腰,但脊背是軟的,能彎下去了。

  旁邊床上的軍戶李四平伸手撓了一下臉,被蘇柚打掉。

  「別撓,結痂了動它會留疤。」

  李四平縮手,嘿嘿笑了一聲:「蘇姑娘,不撓它癢。」

  蘇柚沒理他,拆開第三個軍戶王鐵鎖的紗布,創面幹了,邊緣的新生肉芽從淺粉變成淡紅,覆蓋面積擴了一倍。

  她用棉簽輕按創面中心,王鐵鎖嘶了一聲,說疼。

  疼就對了。

  知覺恢復,神經末梢再生,壞死組織被完全替換。

  蘇柚把三個人的體溫、脈搏、創面恢復情況逐項記完,翻到記錄冊最後一頁,攤在膝蓋上。

  屋裡老趙的老婆在小聲念叨「菩薩保佑」,隔壁李四平又在偷撓痂。

  門被推開,陸淵走進來,手端了碗粥。

  蘇柚抬頭看了一眼碗。

  「今天沒蛋了?」

  「齊振揚說母雞歇窩了。」陸淵把碗擱桌上。「先湊合。」

  蘇柚沒接碗,把記錄冊遞過去。

  陸淵接過來,翻開,從第一頁看起。

  他看得細,每一行劑量數據、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次換藥記錄,逐條掃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

  三例存活,創面癒合率。

  陸淵合上冊子。

  他把冊子遞迴去,蘇柚伸手接的時候,他沒松。

  蘇柚抬頭。

  「這本冊子,」陸淵說,「比我寫過所有軍令都重要。」

  蘇柚的手指收了一下。

  她把冊子抽回來,低頭翻到扉頁,假裝檢查有沒有寫漏。

  翻了兩遍,一個字沒漏。

  「粥涼了。」陸淵說。

  蘇柚端碗喝粥,陸淵轉身出門,走了兩步又回頭。

  「辰時正堂議事,你來。」

  「議什麼?」

  「蓋房子。」

  辰時,正堂。

  蘇柚坐在陸淵旁邊,記錄冊攤開擱在桌面上。

  「蘇姑娘,」齊振揚開口,「這藥,能產多少?」

  蘇柚翻到記錄冊後半部分,上面是她這三天重新核算過的數據。

  「按現有培養規模,二十碟菌落輪換,每十天產出的粗提物只夠治五到八個重症。」

  齊振揚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五到八個。

  山海關目前駐軍加屯田軍戶合計十一萬餘人,關外苦寒,凍傷、外傷、感染每月都有,五到八個,杯水車薪。

  「所以要擴產。」

  陸淵站起來,走到正堂側面掛著的關城輿圖前,手指點在東面。

  「窯匠編制從十二人擴到二百人,陶碟產量提上去,另外......」

  手指劃了一條線。

  「關城東面,靠屯田區,水源近,取材方便。我要在這裡蓋一間專用藥房。」

  齊振揚站起來看圖。

  周德全湊過去,皺眉:「大人,這地方是規劃的第三期屯田區域,開春剛量完地......」

  「屯田區往北推二十丈,讓出來。」

  周德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廣寧王說讓,那就讓。

  齊振揚盯著輿圖上那個位置,問:「藥房多大?」

  陸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壓在桌上。

  是一張平面圖,畫得工整,布局方正。

  齊振揚看了一遍,提了個問題:「窗戶怎麼這麼多?」

  陸淵頓了一下。

  「朝南,採光好。」

  蘇柚聞言,低頭翻記錄冊,翻了一頁又翻回來,翻回來又翻過去。

  齊振揚看看圖,又看看蘇柚,再看看陸淵。

  他是粗人,不是瞎子。

  「行。」

  齊振揚收回目光。「老孫的窯匠我來調,建房的料從關城磚窯出,人手不夠我從工兵營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窗戶多開兩扇也行,通風好,菌不容易壞。」

  周德全在旁邊翻屯田帳本,嘴裡嘟囔:「又要抽人手,地還種不種了……」

  「種。」

  齊振揚敲了一下他腦袋。「地種出糧食養活人,藥房種出藥救活人,哪頭輕哪頭重,算不明白?」

  周德全摸著腦袋不吭聲了。

  議事散了,齊振揚和周德全前後腳出門,走到院子裡,齊振揚忽然停步。

  「老周。」

  「嗯?」

  「你說廣寧王那圖,是今天畫的還是早就畫好的?」

  周德全愣了一下:「看紙邊都起毛了,不像新畫的……」

  齊振揚吸了口煙,沒再說話,大步往關牆方向走了。

  正堂里剩兩個人。

  蘇柚合上記錄冊,站起來。

  「圖給我看一下。」

  陸淵把平面圖推過去,蘇柚拿起來端詳。

  「這裡沒標用途。」

  陸淵垂眼看了一下:「沒想好。」

  「加一間值守房,」蘇柚拿起桌上的炭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方塊。「夜裡培養皿需要看溫度,來回跑太遠。」

  她畫完,把筆擱下。

  「值守房也朝南?」陸淵問。

  蘇柚想了想。

  「朝東吧,早上能看見日出。」

  陸淵拿回圖紙,在那個小方塊旁邊添了兩筆。

  一扇窗,朝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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