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風暴,就要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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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6章 「風暴,就要起來了!」

  被叫做「路易」的紳士,全名是路易-埃蒂安·德·尚特盧,是巴黎的一個小銀行家。

  他還有一個身份,前「聯合總公司」的董事之一!

  在「聯合總公司」出事以前,他妥妥的是巴黎上流社會的一員,在哪裡都風度翩翩;但此刻,他如坐針氈。

  他名下那家叫「尚特盧-弗洛蒙」的小銀行,過去幾年主要就是承接「聯合總公司」溢出的零碎業務。

  靠著這棵大樹,他的日子還算滋潤;如今大樹倒了,他的小銀行就像被暴風雨掀了屋頂的茅草屋,岌岌可危。

  更糟的是,作為董事,他很可能被牽連,面臨司法調查,甚至有可能被送進監獄。

  所以他花了幾千法郎,才勉強鑽營進了埃萊奧諾爾·德·羅斯柴爾德夫人的文學沙龍。

  這位夫人不僅是巴黎頂級貴婦,更是法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女主人,掌握著難以想像的資本和人脈。

  他今天賣力地參與文學討論,甚至在剛才解讀《老人與海》時,故意把「鯊魚」引向普魯士人……

  就是想展現自己的「愛國」和「見解」,希望能引起夫人的注意。

  他盤算著,如果能得到羅斯柴爾德家族銀行的資金注入,或者哪怕只是被收購,「尚特盧-弗洛蒙」都能活過來。

  那麼他自己也能從破產和官司的泥潭裡爬出來,甚至不用跌落自己的階層。

  但羅斯柴爾德夫人那句話,敲碎了他可憐的自尊。

  路易-埃蒂安·德·尚特盧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僵硬得就像是畫上去的一樣。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聲調不發抖:「夫人,我……我只是覺得,索雷爾先生的隱喻可能有多重解讀。

  普魯士人確實像鯊魚一樣,貪婪地撕咬過我們法蘭西的……」

  羅斯柴爾德夫人打斷了他:「尚特盧先生,可能整個巴黎,把『鯊魚』說成是『普魯士人』的,只有您了。」

  她手裡的扇子停下了搖動,看向尚特盧的眼睛裡,也沒什麼情緒,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

  她的語氣也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聽說現在人人都在說,『鯊魚』就是我們這群開銀行的。」

  沙龍里安靜了下來,其他客人要麼移開了目光,要麼端起咖啡杯,來掩飾這一瞬間的尷尬。

  誰都知道「聯合總公司」的爛攤子,誰都知道現在市面上對銀行家的怨氣有多重。

  羅斯柴爾德夫人這話,等於直接把尚特盧那點小心思給揭示了出來。

  路易-埃蒂安·德·尚特盧的臉色從尷尬的紅,轉為一種失血的蒼白。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說自己的小銀行和「聯合總公司」不一樣,想說自己是受害者……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羅斯柴爾德夫人那平靜的目光告訴他,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處境,知道他的來意,也知道他那套說辭多麼虛偽、無力。

  他最後只能低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是……是嗎?那……那可能是我理解錯了。」

  沙龍的話題很快被另一位夫人岔開,轉到即將上演的一部新歌劇上,但尚特盧再也聽不進去了。

  他坐在那裡,感覺周圍奢華的一切,水晶吊燈、波斯地毯紋、名貴香水……都變成了無聲的嘲諷。

  他知道,自己這條路,還沒開始,就被這位精明的女主人輕輕堵死了。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錢,不會流進他那個滿是窟窿的小銀行。

  等待他的,恐怕只有破產法庭和債權人冰冷的面孔。

  他得再想想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路——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想起了那個索雷爾的戲劇《雷雨》的一句台詞,在心中惡狠狠地默念了出來:

  「你不要把一個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

  「鯊魚,就是那群開銀行的!」

  同一時刻,在巴黎聖米歇爾大道一家人聲鼎沸的小酒館裡,這句話就像一根點著的火柴,被扔進了堆滿乾柴的屋子。

  這裡擠滿了人,大多是中老年的男性,穿著體面的外套,個個臉色激動得泛紅。

  他們都是典型的「年金階層」——退休公務員、小店主、靠遺產和年金利息生活的沒落紳士……

  還有那些把一輩子積蓄買了「聯合總公司」債券或者股票的倒霉蛋。

  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味道,桌面也被拍得砰砰響。

  「說得對!就是他們!看看!『鯊魚來了!』寫得多明白!我們的財產就是那條被綁在船邊的馬林魚!

  辛辛苦苦一輩子,攢下點肉,全被他們啃光了!骨頭都不給你留!」

  「我的年金!我父親傳下來的,3%的年金!上個月還能賣88法郎,今天我去問,78法郎都沒人要!他們說市場沒信心了!信心?我的信心被狗吃了!」

  「狗?狗都比他們有良心!『聯合總公司』那幾個大董事呢?跑哪兒去了?我聽說早他媽坐船去倫敦了!帶著我們的錢!」

  這句話像在咖啡館裡點了引線,人們的情緒瞬間炸開。

  「倫敦?他們憑什麼能去倫敦?」

  「政府呢?警察呢?怎麼不攔住他們?」

  「攔住?我看是故意放走的吧!」

  「想想看,這些年金持有者都是什麼人?是我們!但政府在不在乎我們?我看他們巴不得我們這些老骨頭早點被危機『消化』掉,省得礙事!他們早就不想支付3%的利息了!」

  這個猜想太惡毒,也太誅心了。但在此刻的憤怒和絕望中,它立刻找到了肥沃的土壤。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怒潮。

  「沒錯!就是這樣!」

  「減少年金持有者……消滅我們……他們就是打的這個主意!」

  「那些銀行家是幫凶!政府就是幕後黑手!」

  「不能就這麼算了!」

  「對!不能算了!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去找那些還沒跑的董事!去找那些小銀行家!他們肯定知道內情,說不定也撈了好處!」

  「我知道一個,『尚特盧-弗洛蒙』銀行的,以前就跟『聯合總公司』穿一條褲子!」

  於是咖啡館裡群情激憤。

  酒精放大了他們的憤怒,那個關於「政府陰謀」的猜測,更是將他們的不忿和懷疑推到了頂點。

  某種危險的「行動」開始在這些平日裡謹小慎微的中產階級心中醞釀。

  他們覺得自己被掠奪了,被背叛了,現在,他們要「懲罰」那些掠奪者,至少要討個說法,出口惡氣。

  如果要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做?答案就像那個年輕人的戲劇《雷雨》里的一句台詞那樣:

  「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

  「這個索雷爾,又給我們惹麻煩了!『鯊魚』?他想幹什麼?」

  巴黎,第三共和國內閣財政部長的辦公室里,皮埃爾·馬蒂厄同樣不高興。

  他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留著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須,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此刻他卻眉頭緊鎖,將一份《小巴黎人報》扔在辦公桌上。

  報紙攤開在《老人與海》的版面上,「鯊魚」這個詞被用紅筆粗粗圈了出來。

  關於《老人與海》引發的轟動和解讀狂潮,他當然聽說了。

  民眾把「鯊魚」指向銀行家,指向「聯合總公司」的董事,甚至隱隱指向縱容這一切的政府……

  這種隱喻在眼下這種人心惶惶的節骨眼上,簡直是往火堆里潑油。

  這時候,他的副手,路易·菲利普·德·羅昂伯爵開口了:「部長先生,『鯊魚』指向什麼,誰都知道。」

  皮埃爾·馬蒂厄部長用手指戳了戳報紙:「知道?知道就能隨便寫嗎?他這不是在寫小說,他是在煽動民意!

  『聯合總公司』破產是經濟問題,是投機過度的惡果,政府正在盡力處理善後,穩定市場!

  他倒好,一篇小說,把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到銀行家身上,甚至引到……引到我們頭上!」

  他越說越氣:「還有,關於『聯合總公司』主要董事去英國的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那能攔嗎?怎麼攔?

  那些人背後牽扯多少關係?多少資本?他們走了,有些債務成了死帳,對穩定局面未必是壞事!

  這些道理,那些暴民懂嗎?那個作家懂嗎?他就會寫他的『鯊魚』!」

  羅昂伯爵靜靜地聽著,等部長發泄完,才緩緩開口:「部長閣下,如果事涉那位作家,還請謹慎一些。

  相信弗雷西內總理先生,也不願意看到您再把他牽扯進政治漩渦里來。」

  皮埃爾·馬蒂厄猛地住了口,像被什麼噎了一下,臉色一下漲紅了。

  他當然清楚萊昂納爾的影響力,也了解他在儒勒·費里內閣倒台的過程中起的作用。

  新上任沒多久的總理夏爾·德·弗雷西內當然不希望自己把萊昂納爾攪進這團漩渦里來,以免引發不可測的後果。

  皮埃爾·馬蒂厄部長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語氣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好了,不提他了。

  說說里昂信貸銀行那邊的最新評估報告吧,他們對接手『聯合總公司』資產的意向好像不是很強烈?」

  羅昂伯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開始匯報工作。

  但他腦海中忽然冒出了《雷雨》中的那句台詞:「風暴,就要起來了!」

  ————————

  聖日耳曼大道117號公寓,客廳的桌面上,正鋪開了一張幅面頗大、線條精細的建築設計圖。

  催生「風暴」的萊昂納爾,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圖紙上——

  上面是一棟南法風格的別墅,線條優美,結構錯落有致,具有典型的阿爾卑斯山地建築的特徵。

  萊昂納爾俯著身子,一絲不苟地盯著上面的細節,不時就發出疑問。

  而在他面前,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人正耐心地解釋著,有時還會拿起鉛筆在上面勾勒幾下。

  這位老人,正是巴黎歌劇院的設計者,大名鼎鼎的建築師夏爾·加尼葉。

  原本他只需要派一個學生過來給萊昂納爾解釋圖紙,但是誰讓萊昂納爾臨時追加了2萬法郎的預算。

  看著眼前和藹可親的建築大師,想著之前聽說過的關於他心高氣傲的傳聞……

  萊昂納爾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雷雨》的一句台詞: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靠得住,只有錢是真的!」

  (兩更結束,謝謝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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