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鯊魚,指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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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5章 鯊魚,指的是誰?

  《小巴黎人報》總部大樓里,所有人都步履匆匆。

  這家定位為「大眾報紙」的媒體,昨天做出的驚人之舉——用四個整版刊登一篇小說——

  不僅在當天就震動了巴黎,而且從今天開始,所有人都開始感受到強烈的「餘震」!

  四月十六日,周日。按理說,報社應該比平日清閒些。

  但此刻,從主編室到排字房,從發行處到信件處理間,沒有一個人能停下腳步。

  空氣里瀰漫著油墨、紙張的味道,還有亢奮和緊張交織的氛圍。

  主編保羅·皮古特的桌面幾乎被電報和加急訂單淹沒了。

  昨天提前印好的四十萬份四月十五日的報紙,在巴黎及周邊地區一上午就賣光了。

  這已經破了《小巴黎人報》創刊以來的單日銷售記錄。

  然而,這才只是開始。

  從午後開始,電報就像發了瘋一樣,從法國各個角落湧向巴黎聖奧諾雷街的這棟大樓。

  里昂、馬賽、波爾多、里爾、南特、土魯斯……所有主要城市的經銷商都在用最急促的措辭要求增訂。

  「速發五萬份!兩日內!」——馬賽。

  「現有訂單翻倍!急需補貨!」——波爾多。

  「有多少要多少!錢已匯出!」——里昂。

  訂單上的數字讓經驗最老的發行主任都手抖,他們昨晚加印的十萬份備用報紙,現在看來簡直是個笑話。

  保羅·皮古特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電報紙,雖然很想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但還是失敗了。

  他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想要點燃,結果火柴劃了幾次才著。

  等雪茄的煙霧從他的嘴裡緩緩吐出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進來的是副主編,手裡又拿著一迭剛譯好的電報:「保羅,第戎和斯特拉斯堡也告急了。

  還有,尼斯和坎城那邊,度假季剛開始,需求量也很大,我們怎麼辦?印刷機從昨天半夜開到現在就沒停過。」

  皮古特把煙擱在菸灰缸邊:「能印多少印多少。告訴印刷廠,工錢加倍。

  聯繫我們在外省的協作印刷點,把版樣發過去,讓他們就地加印。

  印刷質量可以稍微放寬點,但速度要快。」

  副主編點頭記下,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晨報》和《小日報》的人今天上午來打聽過,問我們能不能轉載《老人與海》,他們也會用四個版面……」

  保羅·皮古特不屑地哼了一聲:「太晚了,昨天他們還有人說我瘋了呢,呵呵,現在看瘋的人是誰?」

  副主編轉身離開,在門口差點撞上一個興沖沖跑進來的年輕排字工。

  小伙子滿臉放光,看到保羅·皮古特,幾乎是喊出來的:「皮古特先生!樓下工人們都說,您這次真是太棒了!」

  保羅·皮古特揮揮手,示意他忙自己的去。

  年輕排字工咧嘴笑著跑了,這已經是今天不知道第幾個對他表達敬意的員工了。

  別說編輯和記者們了,就連大門口的保衛,到清洗鉛字的女工,每個人看到他,眼神都不一樣了。

  那裡面有佩服,有興奮,還有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正是他,保羅·皮古特,力排眾議,在四月十五當期報紙的編前會上拍板,做出了石破天驚的「四版聯排」決定。

  當時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好幾個資深編輯臉色都表達了不滿。

  有人嘀咕「這不符合報紙定位」,有人說「讀者不會買帳」,更有人直接質疑「索雷爾是不是給了你什麼好處」……

  保羅·皮古特沒多做解釋,只說了一句:「照做,出了問題,我負責!」

  現在,問題沒有出現,出現的是奇蹟!

  事實證明,他不僅做對了,而且很可能憑藉這一擊,讓《小巴黎人報》從《晨報》《小日報》中脫穎而出,在銷量上成為「大眾第一報」。

  他拿起桌上的報紙,頭版就是《老人與海》的開頭,那行題記格外醒目:「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被打敗的……」

  保羅·皮古特又吸了一口煙,心想萊昂納爾這傢伙,總能掐準時代最強烈的那道脈搏。

  《太陽照常升起》把戰後一代的迷惘和虛無撕開給人看,在年金危機的傷口上撒了把鹽,讓全巴黎都抑鬱了。

  然後,就在人們最低落、最需要點什麼的時候,他送來了《老人與海》!

  樓下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夾雜著馬蹄聲和郵差的吆喝,保羅·皮古特走到窗邊,向下看去。

  只見報社門口,郵局的馬車又停下了。

  兩名郵差正從車上卸下幾個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吃力地拖向大樓側門的信件收發處。

  那些袋子裡,裝的全是讀者來信。

  從昨天下午開始,信就像冬天的暴雪一樣灌進《小巴黎人報》的郵箱。

  似乎每一個讀了《老人與海》的巴黎人,都迫切地想說說自己的感受。

  一開始,編輯部還組織了幾個人手拆看信件,分門別類,但很快他們就放棄了。

  信太多了,五花八門,往往措辭激動,甚至不知所云,根本處理不過來。

  隨著郵差又送來整整幾大袋,大家只能儘量找地方把這些信件收納好,堆在走廊角落,甚至是樓梯底下。

  萊昂納爾過去的作品也有非常轟動的——

  《老衛兵》讓人同情,《合唱團》讓人溫暖,《雷雨》讓人震撼,《福爾摩斯》讓人著迷,《咖啡館》讓人反思……

  但是,從來沒有哪一部像《老人與海》一樣,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撞擊著每一個讀者的內心——

  尤其是他們剛剛經歷了「年金危機」,對法蘭西、對共和國、對自己、對未來都感到迷茫的時候。

  一方面,是《老人與海》里那種「可以被毀滅,不能被打敗」的硬氣,確實振奮了他們。

  另一方面,巴黎人、法國人,在接連的打擊後,也急需一種東西來轉移注意力,來重新找到生活的節奏。

  於是,隨之而來的,是對《老人與海》內涵的狂熱解讀。

  這部小說本就充滿了象徵與隱喻,從老人聖雅克本身,到那個忠誠的孩子馬諾林,到那頭巨大而美麗的馬林魚,再到鯊魚,以及老人多次夢到的獅子……

  似乎每一個形象都有大量的解讀空間。

  這種解讀的欲望,像野火一樣,從《小巴黎人報》的發行處,迅速蔓延到了整個巴黎。

  ————————

  第七區,羅斯柴爾德夫人的沙龍,這裡的氣氛優雅,裝飾奢華。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垂著,壁爐里的火靜靜燃燒,空氣里是名貴香水、高級雪茄和咖啡的氣息。

  七八位衣著華貴的夫人、小姐,以及幾位風度翩翩的紳士,正圍坐在一起。

  他們面前的小圓桌上,自然也放著那份《小巴黎人報》。

  這種大眾報紙,本來不會出現在他們的生活當中,但是這一期不一樣,這一期有萊昂納爾·索雷爾和《老人與海》。

  主持沙龍的埃萊奧諾爾·德·羅斯柴爾德夫人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絲綢長裙,領口鑲著細密的蕾絲。

  她姿態優雅地靠在主人位的沙發上,手裡輕輕搖著一把象牙柄的扇子。

  「那麼,諸位對索雷爾先生這篇新作有何高見?」

  竊竊私語聲停了下來。

  一個索邦的教授先開口了:「文筆極其簡潔,簡直可以稱為冷峻,與他上一部《太陽照常升起》一脈相承。

  但情感方面卻截然不同。《太陽照常升起》是在展示虛無,《老人與海》是在謳歌人的尊嚴。

  我不清楚為什麼他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創作兩部思想相互牴觸的作品,但毫無疑問,索雷爾又進步了!」

  一位年輕的子爵夫人迫不及待地說:「我最感動的是那個孩子,馬諾林,特別是他對老人的信任和忠誠。

  在所有人都拋棄聖雅克的時候,只有他還在。這或者象徵著純真和希望?」

  一位伯爵沉吟著:「或許更是一種傳承。老人代表著過去的技藝、堅韌和傳統,孩子代表著未來。

  老人雖然失去了魚肉,但他把那種『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精神,傳給了孩子。

  你看結尾,孩子守著他,而老人夢見了獅子——

  那象徵著他年輕時的力量,也象徵著他的精神永遠不會磨滅。」

  羅斯柴爾德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輕女士:「克萊爾,你怎麼看?你似乎很喜歡這個故事。」

  被點名的克萊爾·德·聖奧班夫人抬起眼睛。

  她在之前的沙龍中嚴厲批評了《太陽照常升起》「削弱法國男人形象」,但這一次她的看法顯然改變了。

  她輕聲道:「我在想那條馬林魚。它那麼美,那麼強壯,老人幾乎是用一種愛慕和尊敬的心情在與它搏鬥。

  這不像是獵手對獵物,更像是兩個同等尊重的對手在進行一場命運的對決。最後老人殺死它時,情感很複雜。」

  另一位紳士則更關注小說對現實的隱喻,他的語調義正詞嚴:「我看,這分明就是在說我們法國!

  法蘭西就是那老人,『獅子』代表著曾經的榮耀,八十四天沒捕到魚是我們面臨的困境。

  但我們沒有放棄,我們在搏鬥!而那些鯊魚……」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咬牙切齒起來:「就是普魯士人!是他們啃食法蘭西奮鬥的成果!

  但最終,我們保住了脊樑,就是那條魚骨!這象徵著我們的精神沒有被啃食掉!這故事是在鼓舞法國人!」

  這個解讀立刻引起了更多共鳴,對於這些身處上層,自詡關切國家命運的人來說,這個觀點至少十分「安全」。

  但羅斯柴爾德夫人只是聽著,扇子輕搖,淡淡地說:「路易,你真的覺得鯊魚指的是普魯士人嗎?」

  那位叫「路易」的紳士臉色明顯慌張起來。

  (第一更,謝謝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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