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故事,被重新發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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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 故事,被重新發明了!

  一個戴圓頂禮帽的辦事員很快就被「連續圖畫書」的第一頁激起了興趣。

  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午休還有二十分鐘,於是找了一個陰涼的樹底,迫不及待地翻看了下去。

  一開始,他還是準備去找接下來的「正文」文字部分,但下一頁,同樣沒有大段的文字。

  眼前是一整頁被切分成好幾個方格的畫。

  第一個格里,雅克正從傾斜的桅杆上跳下來,姿勢輕盈;

  第二個格,他已經落在棧橋上,帽子差點飛了;

  第三個格,他站穩了,還順手扶了扶帽檐,嘴角掛著一絲笑。

  辦事員使勁眨了眨眼睛,好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這不是他熟悉的插圖!

  有插圖的小說他讀過不少——左拉的《小酒店》、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都有插圖。

  那些畫總是單獨占了一整頁或者大半頁,畫面完整,像舞台的一瞬定格。

  讀者看完畫,目光會自然滑到下面的文字,繼續讀故事。

  可現在,文字在哪兒?

  他的視線在頁面上掃了幾遍,沒有看到成段的敘述,也沒有詳細的描寫。

  只有每個畫格底部或旁邊有一兩行小字提示動作或者情節。

  文字最多的反而是雅克·斯派洛等角色腦袋旁邊不時冒出的橢圓形氣泡框。

  裡面寫著例如「哈,總算沒濕透。早上好,先生!」這樣的文字。

  辦事員愣了好幾秒鐘,才搞清楚原來這是雅克·斯派洛或者其他人物的對白或者心理活動。

  他又下意識地想把這當成諷刺畫集——就像《費加羅報》上那些政治漫畫,一幅畫配一行諷刺語。

  可又不對!

  諷刺畫是一幅一個笑話,彼此不連貫;而眼前這幾幅畫,明明在講同一個動作的連續瞬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左上方第一格,移到右上方第二格,再落到左下方第三格。

  眼睛自己會動,幾乎不用他來思考順序,這感覺實在有點怪。

  他止不住地不斷往下翻,後面有些書頁里的畫格更多了——

  因為雅克·斯派洛開始在軍港里逃跑,英國皇家海軍的士兵也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第一格,雅克縮在木桶後;第二格,他從桶後竄出,跳上一堆纜繩;第三格,纜繩被他蹬得亂晃,追兵撲了個空;第四格,他已經翻過欄杆,朝著讀者咧嘴笑……

  辦事員的眼睛跟著畫格遊走,「跳、竄、晃、翻」,四個動作、四個瞬間,被圖像死死釘在紙上。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需要想像「他是怎麼逃跑的」,因為畫面已經把逃跑拆解好了,一步步遞到他眼前。

  他再次停住了,這次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懂得太快了!

  過去讀冒險小說,讀到「他靈巧地躲過追捕」,他腦子裡得自己編畫面:怎麼躲?往哪跑?追兵什麼表情?

  那是他和作者之間的秘密遊戲,文字給出線索,他來在腦海中補全和畫面。

  現在,遊戲沒了,畫面自己把一切都攤開了。動作的銜接、空間的轉換、甚至雅克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氣——

  不是通過「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這樣的句子告訴他的,而是直接畫在那張臉上,嵌在每個動作里。

  辦事員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他覺像被人推著走,都來不及自己邁步。

  但這種連續的畫面帶給他大腦的感受實在太愉悅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嘩啦啦地繼續往下翻頁。

  接下來的幾頁,節奏越來越快。

  雅克·斯派洛在軍港里上躥下跳,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吊架、帆布、貨箱、甚至晾曬的漁網。

  每個畫格都是一個動作片段,拼起來就是一場眼花繚亂的逃脫戲。

  辦事員發現自己讀得越來越順,眼睛自動捕捉畫格順序,氣泡里的對話直接鑽進腦子。

  當雅克扯著繩索盪過一群士兵頭頂,還順手摘了某個軍官的帽子時,辦事員差點笑出聲。

  但他馬上又收住了笑,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根本沒「讀」文字。

  那些氣泡里的俏皮話——「抱歉,借過!」「帽子挺配我!」——是隨著畫面一起撞進眼睛的。

  畫面在動,人物的對話就在響,這和他過去所有的閱讀經驗都不同!

  看報紙漫畫,他是先看畫,再看底下的諷刺語,然後品出味道。

  讀插圖小說,他是讀完一段文字,再看插圖,讓畫面加深印象。

  舞台劇倒是連續的,但那得坐在劇院裡,靠演員的表演和時間流逝來完成。

  而這本冊子,竟然能把所有這些揉在了一起!

  它不像戲劇,因為它是靜止的;可它又不像書,因為它讓靜止的畫面「動」了起來。

  辦事員翻到雅克躲進鐵匠鋪那頁。

  畫格里,雅克從窗口翻入,落地,轉身,豎起手指對驚訝的鐵匠學徒「噓」了一聲。

  四個動作,一氣呵成。

  他盯著那幾格畫,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咯噔一下,他忽然明白自己的震撼來自於何處了——

  在這本「連續圖畫書」里,時間竟然被畫出來了!不是比喻,是真的!

  從窗口到地面,從轉身到豎手指,這段時間——也許只有兩三秒——被切成了四個切片,攤在了紙上。

  他看畫的順序,就是時間流逝的順序。這個發現讓他後背微微一麻。

  他又往回翻了幾頁,翻到雅克·斯派洛跳下桅杆那三格畫,現在他看明白了:

  第一格,腳離桅杆;第二格,身體在空中;第三格,腳觸地。三個瞬間,一次下落。

  過去的小說里,時間要靠文字來營造——「他縱身一躍,剎那間便落在棧橋上。」

  讀者得自己體會那個「剎那間」。而現在,這個「剎那間」被拆解了,擺在他眼前,逼他看見時間本身的脈絡。

  辦事員忍不住激動的心情,猛地合上冊子,仿佛需要中斷閱讀來平復一下內心的激動。

  一種被全新的藝術形式衝擊到的激動!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將斑駁的光點落在他手裡的書上。

  他想到封面上的雅克,突然覺得那笑容有點狡黠,像在說:「沒想到吧?」

  他確實沒想到。

  他以為自己買的是本小說,或者至少是插畫集,可現在他手裡這東西,既不是小說,也不是畫集。

  它用畫面講故事,卻又不丟掉文字;它把動作拆成碎片,卻讓碎片連成河流;它靜止在紙上,卻讓人感覺一切正在發生……

  這時候辦事員下意識地看了下手錶,時間到了,他連忙把冊子塞進外套內兜,該回辦公室了。

  但走了兩步,他又實在忍不住,於是停下腳步來,掏出冊子,快速翻完最後幾頁。

  故事停在一個懸念處:「黑珍珠號」上那些受到不死詛咒的船員,襲擊了「皇家港」,擄走了總督的女兒伊莉莎白。

  辦事員合上書,這次真切地感到一種空虛。

  不是故事沒講完的那種空虛——連載中斷時他也惱火,但那更多是「想知道後面」。

  現在的感覺不一樣,因為後面的情節已經在《小巴黎人報》上連載過了,他知道。

  他更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密集的、高速的視覺奔跑,突然停了下來,耳朵里還有風聲,眼睛卻只能看見靜止的街道。

  他愣愣地站了幾秒,才再次把書收好,朝辦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反覆跳出一個詞:連續圖畫書。

  攤主是這麼叫它的。

  原來,故事真的可以這樣講!

  ————————————

  幾天後,「沙爾龐捷的書架」二樓的起居室里,萊昂納爾與喬治·沙爾龐捷相對而坐。

  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正是那本剛剛發行的「連續圖畫書」《加勒比海盜1》。

  喬治·沙爾龐捷的臉都快笑出褶子來了,這幾天「連續圖畫書」的訂單已經淹沒了他的辦公室。

  隨之而來的是數不清的GG訂單,多到需要精心篩選,才不至於出現「在GG里講了一篇故事」的情況。

  三倍於《小巴黎人報》的單期售價,算上要給萊昂納爾和畫家們的稿費,可以說是貼著成本線印刷的。

  利潤全在GG里!而能有多少GG,全看第一期能不能成功。

  喬治·沙爾龐捷幾乎是用「賭一把」的心態,聽從了萊昂納爾的建議。

  因為這個時代還沒有「連續圖畫書」這個概念,讀者需要時間適應,評論家需要時間理解,市場需要時間檢驗。

  他用了整整兩個月時間籌備並完成了這個瘋狂的出版嘗試,而現在的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只有萊昂納爾知道這東西的潛力,所以格外篤定。

  這種形式最終會演化成一種席捲全球的文化力量,會創造無數偶像,會形成價值數百億的產業。

  即使在這裡,在1882年的巴黎,它像一個嬰兒剛剛誕生,第一聲啼哭雖然微弱,也預示著新生命的開始。

  不出所料,「連續圖畫書」《加勒比海盜1》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了,「沙爾龐捷的書架」的印刷機全天不停。

  市場像個張大嘴巴的怪物,不管加印多少冊,都能一口吃掉。

  書店門口開始排隊,買不到的讀者總在問:「還有嗎?下一批什麼時候到?」

  買書的人形形色色,哪怕是追報紙連載的讀者也想看看畫面版是什麼樣。

  而整個巴黎的畫家,都想研究這種新形式。

  其中不少人在看完以後,簡直想親自找到萊昂納爾給他鞠個躬。

  因為他們從這種嶄新的藝術形式里,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希望!

  喬治·沙爾龐捷真誠讚美道:「萊昂,你重新發明了故事!」

  萊昂納爾搖搖頭:「故事就在那兒,我只是換了種講述的方式。」

  接著他看著喬治·沙爾龐捷的眼睛:「喬治,另一件事,你想好了嗎?」

  喬治·沙爾龐捷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第一更,謝謝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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