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06章 菊

  鹿鳴館是典型的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建築,磚石結構,上下兩層,占地廣闊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戶、平整的牆面,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莊重而氣派。

  建築前的庭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草坪雖然因為季節原因完全枯黃了,但修剪得很整齊。

  此刻,鹿鳴館門口已經聚集了一支盛大的歡迎隊伍,足有二三百人,列隊成幾個方陣。

  隊伍里無論男女,皆穿著歐式服裝,男士們都戴著高高的絲綢禮帽,女士則戴著寬檐軟帽,配以羽毛或者絲帶。

  更誇張的是,這些日本女性都穿著最新潮的巴斯爾裙撐,臀部高高隆起;還帶著強力收腰的鯨骨胸衣,突出胸部。

  但巴黎女人是有資本靠這兩樣裝備塑造胸部飽滿、纖腰豐臀的S形曲線的,日本女人穿起來卻像被門縫夾扁的螳螂。

  不過現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完整的西洋樂隊,全都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白色手套,樂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樂隊前面站著一個日本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穿著黑色的小禮服,打著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情緊張而專注。

  當萊昂納爾的馬車在正門前停穩,車夫跳下馬車打開車門時,樂隊指揮立刻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

  萊昂納爾剛踏出馬車,腳還沒落地,樂隊就開始了演奏。

  演奏的曲目,萊昂納爾再熟悉不過——是他自己的戲劇《合唱團》中的名曲,由德彪西創作的《夜晚》。

  這首曲子旋律優美,並且帶著神聖的宗教感,本來就是當初萊昂納爾讓德彪西寫來迷惑教會的煙霧彈。

  樂隊演奏得相當不錯,雖然沒法和巴黎的樂團媲美,但整體還比較流暢,沒有出現明顯的差錯。

  而站在樂隊前的那個日本少年,在音樂響起後,立刻深吸一口氣,開口唱了起來,並且唱的竟然是法語「哦,黑夜仍然籠罩大地你那神奇隱秘的寧靜的魔力簇擁著的影子,多麼溫柔甜蜜難道它不比夢想更加美麗難道它不比期望更值得希冀————」

  少年的嗓音清澈,法語發音雖然帶著明顯的口音,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顯然是經過長時間的刻苦訓練。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閉著,雙手時而交疊在胸前,時而優雅地舒展開。

  萊昂納爾站在馬車邊,聽著這熟悉的旋律和歌詞在東京的鹿鳴館前響起,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沒想到日本人會準備這樣的歡迎儀式,更沒想到他們會選擇這首曲子,還專門訓練了一個少年用法語演唱。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井上馨,心想日本人這套雖然虛偽,但是細節功夫真是做得足夠到位。

  井上馨的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之前的挫敗感似乎被眼前這「成功」的歡迎場面沖淡了不少。

  他正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萊昂納爾,顯然希望看到萊昂納爾被感動的表情O

  但萊昂納爾依舊只是安靜地聽著,直到曲子結束。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少年唱完最後一句歌詞,深深鞠了一躬;樂隊成員也整齊地放下樂器,向萊昂納爾致意。

  現場響起禮貌的掌聲。那些站在門口迎接的日本華族、官員和文化界人士,都輕輕鼓著掌,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

  井上馨上前一步,面向萊昂納爾,用發音生硬但流暢的法語開始致辭:「尊敬的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我代表日本政府,以及所有仰慕您才華的日本人,熱烈歡迎您來到日本,來到東京。

  您的到來,是鹿鳴館的榮幸,也是日本的榮幸。希望您在這裡度過愉快的時光,感受到日本的友好與文明。謝謝。」

  顯然,他是在不會法語的情況下,用死記硬背的方式記下了這段歡迎辭的發音。能說到這個程度,足見其「誠意」。

  說完,井上馨有些忐忑地看著萊昂納爾,額頭上又冒出了一層細汗。

  萊昂納爾聽完,微微頷首:「感謝井上先生的熱情歡迎,也感謝樂隊和這位年輕歌手的精彩表演。

  我很高興來到日本,期待接下來的交流。」簡短、客氣,符合禮儀,但也沒有過多的熱情。

  井上馨聽完西園寺公望的翻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索雷爾先生,請進。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簡單的午餐,希望合您的胃口。」

  萊昂納爾點點頭,在井上馨的引導下,走向鹿鳴館的大門。孫文緊緊跟在他身邊,長長的辮子讓不少日本人側目。

  鹿鳴館內部的裝飾更是極盡奢華之能事——

  巨型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光潔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巨幅油畫和壁毯,隨處可見精美的雕塑————

  一切都在竭力模仿歐洲最頂級的沙龍或宮殿。

  前往宴會廳的路上,每個等候的日本人看到萊昂納爾,都會恭敬地鞠躬或點頭致意。

  但當他們的目光掃過萊昂納爾身邊時,臉色就會猛得一僵。驚訝、疑惑、不適、尷尬————一時間不知如何做表情。

  一個清國人!一個留著辮子的清國人!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走在法國大作家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身邊,共同接受他們這些日本精英的注目和致意!

  在他們看來,清國是落後、腐朽的代名詞,是日本在亞洲要超越和打敗的對象。

  清國人,尤其是普通的清國人,不應該出現在鹿鳴館這樣的地方,更不應該出現在萊昂納爾這樣的貴賓身邊。

  但他們看到萊昂納爾本人對孫文的態度頗為親近時,就更讓他們更加難受了。

  他們想要表現出輕蔑或不屑,又不敢在萊昂納爾面前失禮;他們想無視孫文,但他就站在那裡,像刺一樣扎眼。

  他們痛苦地發現,自己向萊昂納爾表達的所有熱情和敬意,都被孫文給分享走了一部分。

  於是,很多人在向萊昂納爾鞠躬微笑後,就迅速移開視線,或者假裝看向別處。

  孫文顯然感受到了這些目光。他沒有膽怯,而是挺直了背,儘量控制表情,安靜地跟著萊昂納爾向前走。

  萊昂納爾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但什麼也沒說。

  一行人很快來到一個極其寬華麗的大廳,足夠容納上百人同時就餐。

  長條桌上已經鋪好了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閃亮的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

  餐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大約有二三十位,都是日本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看到萊昂納爾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紛紛輕輕鼓掌致意。

  井上馨將萊昂納爾引到主賓的位置,自己和西園寺公望則分坐兩側,方便交流與翻譯。

  至於孫文,井上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示意侍者在萊昂納爾旁邊加了一個座位—一就在西園寺公望的下首。

  這個安排又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那些已經入座的日本人看著孫文在萊昂納爾身邊坐下,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有人低頭和鄰座竊竊私語,有人用扇子或手帕掩飾著表情,還有人直接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但沒有人公開說什麼。畢竟,這是外務卿井上馨和西園寺公望侯爵的安排,他倆是宴會廳里地位最高的兩人。

  參加午宴的都是一些小華族和文化界、藝術界、出版界的人士,只能忍耐。

  午餐開始了。

  侍者們穿著統一的制服,動作訓練有素,安靜而高效地上著菜,菜品則是正宗的法式大餐。

  從開胃冷盤、湯品,到主菜、沙拉、奶酪,再到最後的甜點和咖啡,一道接著一道,嚴格按照法式宴會的流程。

  食材很新鮮,有些甚至是專門從歐洲運來的,烹飪也由法國大廚親自操刀,味道與巴黎的餐廳幾乎無異。

  井上馨顯然對此很自豪。每上一道菜,他都會通過西園寺公望向萊昂納爾介紹一番,強調食材的來源或廚師的資歷。

  萊昂納爾禮貌地品嘗著,偶爾點頭表示讚賞,但話依然不多。

  席間的談話,主要由井上馨和幾位地位較高的華族主導。

  他們通過西園寺公望,向萊昂納爾介紹日本的文化,談論他們對歐洲文學藝術的欣賞,表達對法國文明的仰慕。

  他們竭力想展示日本上流社會的「開化」與「修養」。談話中引經據典,提到許多歐洲的哲學家、藝術家和文學作品。

  整個過程,孫文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坐在萊昂納爾身邊。

  他不主動說話,只是安靜地吃東西,偶爾抬起眼,聽一聽周圍的談話,用英語向侍者道謝。

  而每當日本人向萊昂納爾介紹日本文化、談論歐洲哲學、引用盧梭或孟德斯鳩————目光不免掃到他身邊的孫文時心裡就會升起一股強烈的煩躁感!

  那個清國的年輕人就坐在那裡,從不插話,但不時露出思索的表情,仿佛對他們聊的一切都有見解在心。

  只是出於教養與對萊昂納爾的尊敬,所以才一句話不說—這是何等沉靜的氣度!

  如果是個日本的同齡人,恐怕早就滔滔不絕,使勁炫耀自己的博學與深刻了。

  於是這些日本精英在不屑與憤怒之外,升起了另外一種情緒:這個清國人,或許真的是個人才?

  整個午餐過程中,這種微妙的尷尬與不適無處不在,像一層薄霧瀰漫在宴會廳里。

  直到最後的甜點端上來時,不少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井上馨再次起身,做了一番簡短的結束致辭,感謝萊昂納爾的光臨,祝願他在日本行程愉快。

  萊昂納爾也再次表達了感謝。

  這場讓所有日本人都感覺彆扭的午餐,終於結束了。

  但午宴只是一道「開胃小菜」,真正盛大的歡迎儀式,將在入夜後到來!

  「索雷爾先生,這大半天可憋死我了!我既聽不懂法語,也聽不懂日語,只好拼命默背拼音表和千字文!」

  井上馨給萊昂納爾準備的豪華大套房裡,孫文向萊昂納爾大聲抱怨著。

  萊昂納爾沒有理會,而是問了孫文一個問題:「你覺得日本怎麼樣?」

  孫文聞言沉默良久,說出了一個有些苦澀的答案:「比大清————要強————至少,在某些方面是這樣。」

  萊昂納爾不置可否:「哦,具體說說看。」

  孫文想了想:「那個井上馨,還有其他接待我們的人,他們的認真與要強,我沒在一個大清的官老爺身上見到過。」

  萊昂納爾點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你觀察得很仔細。不過,這只是日本屬於菊花」的那一面。」

  孫文露出好奇的神色:「菊花」的那一面?那日本的另一面是什麼?」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面————也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好了,早點休息吧。晚上還有舞會。」

  (兩更結束,謝謝大家!)

  >

  28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