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連根拔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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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5章 連根拔起(下)

  篾竹街刺殺事件後的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正對面。

  總巡卡梅倫站在「樂善堂」的門口,身後跟著十二個巡捕,全部荷槍實彈。

  「樂善堂」就在工部局後面一條街上,門面不大,掛著塊漆木招牌,寫著「樂善堂藥房」四個字。

  這家店日常以經營「精水」眼藥水,以及精美銅版印刷書籍為主,頗受在滬日本人與以及中國文人的歡迎。

  誰也想不到老闆岸田吟香竟然窩藏了一個刺殺法國文豪的兇手!

  一個華人巡捕上前拍門,沒人應;又拍了幾下,還是沒人應。

  巡捕用鐵棍把門鎖撬開,門推開的瞬間,一股中藥味混著舊書味撲出來。

  大堂很整潔,櫃檯後面排著一格格的藥斗,上面貼著中藥名。

  卡梅倫讓手下搜查,巡捕們散開,有的上樓,有的去後院,有的翻櫃檯。

  後院裡有一間廂房,門沒鎖。巡捕推開門,屋裡是空的,只有一隻燒得焦黑的炭盆。

  盆里全是灰,旁邊地板上散落著未燒盡的紙屑。

  卡梅倫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炭盆里的灰燼,撿出一片紙,上面只剩下兩個潦草的字。

  他找來華人巡捕詢問,知道這兩個字是「炮台」的意思。

  他又摸了摸灰燼,下了結論:「剛燒沒多久,灰還是溫的。」

  他站起來,環顧這間空蕩蕩的廂房,有些懊惱地說:「岸田吟香已經跑了。」

  但他暗中卻鬆了口氣一日本人、法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好了。

  同時,虹口東洋學館門口,景象完全不同。

  天還沒亮,上海道標下親兵營兩百人就封鎖了整條街。沿街商鋪全部接到通知,不准開門,不准探頭。

  為首的軍官姓聶,是道台邵友濂的親兵營管帶。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腰裡掛著洋槍,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十幾個士兵抬著粗木樁撞開了學館大門,裡面頓時傳出摔東西的聲音和日語的喊叫。

  聶管帶沒進去。大約半個時辰後,東西開始往外搬。

  最先抬出來的是一隻只杉木箱。箱子很沉,兩個士兵抬一隻還費力,從大堂一直排到街面上,一共十二隻。

  然後是十幾個書架,上面全是書,有中文的,有日文的,還有西文的。士兵們兩人一組,分門別類堆在街心。

  文件簿冊是最後抬出來的。聶管帶叫人清點,列了清單。

  邵友濂在中午時分到了。他坐著綠呢大轎,轎子停在街對面的茶樓門口。

  隨員撩開轎簾,他跨步出來,手裡捻著一串蜜蠟佛珠,卻沒有馬上進去,先站在街心看那些箱子。

  聶管帶上前行禮:「大人,都查抄乾淨了。從密室里搜出最多的,全在這裡。」

  「打開看看。」

  其中六隻箱子被撬開了鎖。邵友濂走到第一隻箱子前,裡面是一捆捆用麻繩紮緊的紙卷。他抽出一卷,展開。

  最上面是一幅手繪地圖,標註的是旅順口水師營的炮台、船塢、彈藥庫位置,甚至部分炮台都標註了口徑和射界。

  空白處寫滿日文,字跡工整。

  他放在一邊,再往下翻:一幅吳淞口炮台圖,一幅福州馬尾船政圖,一幅劉公島水師學堂及炮台圖。

  每一幅都是手繪,標註詳細,甚至還有水文深淺的附註。

  邵友濂越翻越心驚,直到最底下一幅——竟然是渤海灣全圖。

  上面從大沽口到山海關所有炮台、軍營、糧倉、電報線路,線線分明。

  第二隻箱子裡也都是地圖,但是長江流域的:崇明島、江陰、鎮江、南京、漢口————

  每一處要塞的標註都精確到了步。

  第三隻箱子裝著各地物產調查簿;第五隻箱子最沉,打開後上層是各地的驛路里程表從上海到北京、到廣州、到伊犁,哪條路能走火炮,哪條路不能走,寫得清清楚楚;

  下層是各地綠營、勇營的駐防表,甚至包括部分營頭名字、兵力多寡、武器種類、軍官出身、軍紀好壞,一一具列。

  第六隻箱子全是信件和電文底稿,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時間跨度從明治十四年(

  1881)一直到今年。

  其中一封信還蓋著日本參謀本部的火漆印。

  邵友濂把佛珠繞回手腕上,臉色徹底變了:「狼子野心!十年來,日人派學生」來上海學漢語,學的竟然是這個。」

  他又翻開另一卷,是沿海各口水文記錄:從朝鮮海峽到台灣海峽,從長崎到香港,暗礁、潮汐、錨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年兩年能攢出來的,最少要十年,甚至更久!」

  他讓隨員把最有代表性的十幾樣東西挑出來,單獨裝箱。

  「把這些送去北京。軍機處各位大人得親眼看看。」

  隨員問:「其餘的呢?」

  「全部封存。一隻箱子也不許少,一個字也不許漏。」

  他轉身看著那十二隻排滿街面的杉木箱:「日人在上海開漢語學館,學了十年,學到的不是中華道義,而是這些東西!」

  隨後,他們又搜查了東洋學館另一側廂房,找到了宗方小太郎居留期間留下的物品:

  幾套中國長衫,一本夾層挖空藏錢票的《論語》,若干麻醉類藥物,一把左輪手槍,以及一張被撕碎的刺殺路線草圖。

  草圖上畫得簡單,但幾個關鍵點都標了字:篾竹街口,竹堆,退路巷。

  這些物證當天就移交給了法國領事館,副領事拉諾在移交單上簽了字,然後說了一句話:「法蘭西會記住的!」

  北京,紫禁城,養心殿東暖閣。燭火燒得不高,窗戶關著,外面的風吹不進來。

  慈禧太后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一隻琺瑯手爐上,右手翻著一份電報,是上海道邵友濂剛剛呈交的。

  她看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邵友濂說,總共查出來十二箱?」

  旁邊站著的醇親王奕微微欠身:「回太后,確實是十二箱。臣跟軍機處幾位大人一起看過清單,觸目驚心啊!」

  「那日本人就不是在上海殺一個法國人那麼簡單了。他們是把咱們的海防全摸透了,卻裝成是學館裡的學生」。」

  醇親王沒接話。慈禧太后也不追問,又拿起案上另一份文書—總理衙門呈上來的,是李鴻章電報抄本。

  李鴻章在電報里把伊藤博文登門鞠躬道款的經過原原本本寫了,最後附了一句自己的評論:

  【此案已成泰西公論,英法皆有責言。日本圖朝鮮之心固在,但此時彼方寸已亂,宜速與法簽約而緩與日定約。】

  摺子最底下還壓著兩份報紙:上海《申報》的號外和一份英字《字林西報》,都是醇親王上午帶進來的。

  太后也沒移眼,只是把手爐換了個方向抱著,緩緩地說了句:「這個梭勒,到底是個什麼人?」

  醇親王答:「據報上所說,會寫小說,也能寫戲本子。」

  「這個哀家知道。報紙上說他還是什麼法國榮譽軍團騎士」。日本人為了殺他,陸海軍一起出動,在上海街上下手。

  殺不成,還惹得全世界拿白眼瞪他們。李鴻章的電報里也說他通漢文」,在上海跟中國文人說話,不用通譯。」

  奕想了想:「在場的還有法國駐上海領事館的武官,要是把他也殺了,法國恐怕不肯善罷甘休。」

  「日本人要的就是這個。咱們跟法國人在陸上打著仗,法國人在上海出了命案,禍水自然引到咱們身上。

  日本人站在干岸上看熱鬧,還要從朝鮮往北京這邊多走兩步,可這趟他們一個法國人都沒打死,還被活捉了。

  這不就燒著自己了?」

  醇親王笑了。

  但說這話的慈禧太后沒笑。她把手爐放在一邊,把摺子合上:「邵友濂這次做得不錯。」

  「是。」

  「十二箱東西,運到京城後,一併送軍機處存檔。東洋學館,以後不准再開。樂善堂那塊地,工部局收了正好——

  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盤,英國人收了,日本人就要不回去。」

  醇親王應聲記下。

  慈禧太后又把那份《申報》拿起來瞥了一眼,上面大字印著「朗拿度·梭勒」。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讀這個名字,然後又把報紙放下。

  「朗拿度·梭勒————日本人為什麼這樣怕他?一個寫戲本子的,比馮子材打勝仗還招人恨?」她忽然問,「有人譯他的書?」

  醇親王答:「是。嚴復譯了他的《老衛兵列傳》,登在天津《直報》上。後來陸續又翻譯了好幾種,流傳頗廣。」

  「找幾本來我看看哦,那個嚴復是之前的學童?現在在哪裡?」

  「在水師學堂任教習。」

  慈禧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她把摺子遞迴給奕,把手爐重新抱在懷裡:「告訴李鴻章,朝廷會儘快跟法國人停戰。日本那邊,不急。他們自己扯破了臉,咱們看著就行。」

  四月三日,《申報》頭版社論標題是—《日人包藏禍心,法人險遭不測》。

  過去十幾天一直猛批法國、同時擔心朝廷軟弱議和的何桂笙,在這篇社論里轉了向。

  【日前篾竹街之變,本報連日詳加訪查,獲確證種種:東洋學館名為語言學堂,實則藏有我國沿海要塞圖數十幅,標註之細,軍中有不如;樂善堂名為藥鋪,實則交結匪類,蓄養亡命,行刺探暗殺之事。

  其中日人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分隸陸海兩軍,行刺之際,意在取法人梭勒之命。】

  接著又把矛頭指向了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法人雖與我有鎮南關之戰,然彼我交兵,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日人乃乘我戰勝之餘,欲假我之手,釀國際大禍。

  法人若死,英法必責我,各國軍艦炮口齊指,則鎮南關之勝果化為烏有矣!日人用心之險,至此極矣。】

  同日,《字林滬報》社論標題是《論日人謀刺法人以禍中國》,複述了一遍邵友濂的發現,結尾是一句反問:

  【孰敵孰友?國人當自辨之!】

  《字林西報》駐東京記者則發回報導,題目是《日政府因滬上刺案未遂大起紛擾》。

  裡面詳細報導了外務省和陸海軍的互相推諉、太政官會議的激烈爭吵,報導最後還說:

  【伊藤博文或將緊急回國,政治前途吉凶難卜。】

  四月四日,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的親信、英籍稅務司金登干在清政府授權下,與法國外交部政務司司長畢樂在巴黎匆促簽訂《停戰協定》(又稱《巴黎協定書》)。

  雙方承認此前《中法會議簡明條款》有效,雙方停止敵對行動,法軍解除對台灣和北海的封鎖,中國軍隊從越南撤兵。

  同一天傍晚,《申報》破例加印一張號外,放在頭版,大字標題是——《朝廷停戰撤兵,識破倭人奸計》。

  社論痛陳:【日人設局行刺,意在使我國與法人鷸蚌相爭,彼坐收漁人之利。幸朝廷洞察其奸,不為所動。】

  四月七日,慈禧太后下懿旨詔令前線停戰撤兵、中國軍隊從越南撤兵的消息正式見報。

  《申報》又發了一篇《論停戰之利》,裡面有一段話:

  【中法之爭,在越南一隅;中日之患,在心腹肘腋。今日停戰,非為怯也,乃為國家大計。

  法人雖強,遠在萬里;日人已在我臥榻之側,刺刀入鞘,笑臉迎人。其患十倍於法。】

  這些社論在上海引發了連鎖反應。原來聚在茶館裡罵法國人的那些人,現在罵的是日本人了。

  「他娘的倭寇!」廣東會館裡,上次帶頭要捐八千兩的唐姓商人把茶碗重重摜在桌上,「原來是日本人設的局!」

  旁邊有人附和:「怪不得到處有人喊打法國人,我還以為是咱們自己人自發的,結果是日本人雇的人。」

  「報紙說了,那個樂善堂的老闆,在中國待了十幾年,專門交結文人,還免費印書送。印書送人—哪有這種好事?」

  有人嗤之以鼻:「我還見過他。去年他來會館,說是要印四書五經袖珍本惠及寒士,我還捐了十兩銀子給他。

  現在才明白,他就是用這些書來套咱們讀書人的話!」

  在望平街的報館裡,何桂笙還正奮筆疾書,寫新一篇評論,題目暫定為《防倭重於防法》————

  但停戰撤兵的命令傳到「鎮南關一諒山」前線時,馮子材等將士卻「拔劍斫地,恨恨連聲」。

  馮子材甚至致電兩廣總督張之洞,請求上折「誅議和之人」

  他們並不知道,在遙遠的上海,發生了一件多麼離奇的事,徹底改變了這場戰爭的走向————

  一連串劇烈的輿論變化,也讓萊昂納爾看得目瞪口呆,滿腦子就想著一件事——

  既然朝廷如此「英明」,中法矛盾又變成了中日矛盾,那「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還會寫進後世的教科書嗎?

  其實他一開始只想著把「樂善堂」以及岸田吟香、荒尾精給趕出中國,誰知道竟然連「東洋學堂」都連根拔起了。

  這相當於日本在中國十多年的特務網絡幾乎灰飛煙滅,並且此後很難再以「文化交流」的名義在中國大肆盜取情報了。

  同時還讓法國幾乎徹底與日本決裂,據說巴黎方面已經考慮撤回駐日本公使了;朝鮮的「歸屬」,則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以後遠東的國際格局會如何發展變化,恐怕將遠遠逸出萊昂納爾的所知範疇,徹底走進歷史的迷霧。

  但這一切,萊昂納爾已經管不上了。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蒸汽小火輪的甲板上,吹著海風。

  這艘名為「號角號|的百噸級小火輪,原屬於法租界公董局所有,現在借給萊昂納爾使用。

  出於安全考慮,萊昂納爾將不再按原定路線返回巴黎,而是乘坐這艘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南下,直到香港。

  然後在不踏上香港土地的情況下,以海上接駁的方式,登上法國郵輪公司往返遠東與馬賽的郵輪。

  阿爾貝站在萊昂納爾身後,問了一句:「萊昂,下一站我們是去哪兒來著?那座城市的發音對我們法國人真不友好!」

  萊昂納爾沒有轉頭,而是用字正腔圓的中文回答道:「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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