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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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4章 不速之客

  一八八五年的聖誕節終於到了。

  巴黎的平安夜,下了一場小雪,不算太大,薄薄的一層,剛好夠把屋頂和街道鋪成白色。

  清晨的時候天還陰沉著,到了傍晚,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最後一抹暗淡的橙紅色光。

  雪停了,但冷空氣依舊會從東邊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發疼。

  聖日耳諾大街上的店鋪已經關門了,只有零星幾家麵包店和熟食鋪還亮著燈。

  街道空曠下來,只偶爾有披著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過,踩在薄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響打破寂靜。

  巴黎各處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地響起,匯成一片低沉的、悠遠的嗡鳴,像城市的呼吸聲。

  維爾訥夫的「山麓別墅」里,燈火通明,像一顆落在田野里的星星。

  一樓餐廳里,長桌上鋪著白色的亞麻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冬青花環。

  靠牆的壁爐里燒著木柴,火苗劈啪作響,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爐火光和頭頂電燈光交織在一起,一邊是跳動的橘黃色,一邊是穩定的白黃色,讓整間屋子顯得格外溫馨。

  客廳里,壁爐旁邊的那棵聖誕樹是萊昂納爾親自去集市挑回來的,上面掛著彩色玻璃球、紙星星、鍍金松果和小天使蠟燭。

  最頂上安放著一顆銀紙折的大星星,這是佩蒂在英國折好以後特地寄回來的,萊昂納爾讓佩蒂的弟弟里昂親手把它掛了上去。

  現在里昂已經不在皮匠那裡當學徒了,而是在德拉魯瓦克先生的公證人事務所當個小小的雜役,幫著跑跑腿、送送文件。

  德拉魯瓦克先生承諾,如果里昂能在16歲以前學會基本的讀寫,那麼就會收他做學徒,看以後有沒有機會當律師或公證人。

  不過在今晚,他要待在事務所里守夜,不能來維爾訥夫了。

  此刻,萊昂納爾正坐在客廳的一把扶手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沉下去的暮色上。

  聖誕夜對於別人來說是團聚,對他來說,這更像是一場需要應付的儀式。

  蘇菲從廚房那邊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探進客廳看了一眼,問了一句:「艾麗絲應該快到了吧。」

  萊昂納爾看了看牆角的座鐘:「火車的班次沒變的話,應該在七點前後。」

  「那你等會兒去接她嗎?」

  「不用。她坐馬車過來,我已經雇了一輛馬車在站台等她。橡膠輪胎剎車時,在雪地上還有點打滑。」

  廚房裡開始飄出香味,廚娘瑪格麗特正在準備聖誕晚餐,她已經在這棟別墅里幹了兩年了,對萊昂納爾的口味了如指掌。

  不過今天,廚房裡還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鍋碗瓢盆間忙忙碌碌——佩蒂回來了!她正煮著熟悉的西紅柿牛尾湯。

  半年不見,佩蒂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兩天前剛回到維爾訥夫的時候,她拖著一個大皮箱,皮箱外還綁著一把長尺和一個畫筒,看起來像是把半個書房都搬回來了。

  一見到萊昂納爾,她就興高采烈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

  在課堂上把蒸餾燒瓶燒炸了,在文學課上和老師爭論雨果和狄更斯誰更偉大,在周末和同學溜去倫敦東區看平民戲劇……

  話多得像個關不上的水龍頭。

  到了別墅以後,佩蒂就像一陣風似的在整個屋子裡巡視了一圈,看看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添了哪些新東西。

  當發現聖誕樹頂端掛著她特地折的那顆銀紙星星,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音,佩蒂立刻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是艾麗絲姐姐!」

  萊昂納爾走過去打開大門。果然,一輛四輪馬車停在別墅門口,車夫正從座位上跳下來,放下腳踏板。

  艾麗絲從車廂里鑽了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呢大衣,領口露出高領毛衣的白色邊緣,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

  不過她並沒有像以往下車就衝上來和萊昂納爾擁抱,而是從車廂里攙扶下一個衣著破舊、頭髮鬍子亂糟糟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後,又下來一個女人,年紀和他差不多,面容清瘦,同樣渾身狼狽。

  艾麗絲對萊昂納爾說:「我在火車站遇到了他們。這位先生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我就把他帶過來了。」

  萊昂納爾仔細一看來人,愣住了:「本茨先生?」

  卡爾·本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蹩腳的法語說道:「索雷爾先生,對不起,我來晚了。」

  萊昂納爾連忙讓開身子:「快進來,外面冷。」

  艾麗絲扶著貝爾塔先進了門,卡爾·本茨跟在後面,腳踩在門廳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幾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水晶吊燈,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幾幅油畫,顯得有些侷促。

  「不用換鞋。」萊昂納爾說,「先到壁爐那邊暖暖。」

  蘇菲已經從客廳走過來,看到本茨夫婦的樣子,沒有多問,轉身去廚房吩咐瑪格麗特準備熱湯。

  佩蒂站在客廳門口,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萊昂納爾把本茨夫婦引到壁爐邊。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貝爾塔伸出手,靠近火焰,渾身都在發抖;卡爾·本茨站在她旁邊,盯著壁爐里的木柴發呆。

  艾麗絲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披在貝爾塔肩上。

  蘇菲端了兩碗牛肉蔬菜湯過來,貝爾塔接過去,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謝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卡爾·本茨沒有喝湯,而是看著萊昂納爾,想說點什麼,但因為法語不太好,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喝湯,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

  卡爾·本茨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萊昂納爾,上面寫滿了字。

  「這是……我在柏林的時候,偷偷寫的。」他用蹩腳的法語說著,夾雜著幾個英語單詞,「他們不讓我走,也不讓我發電報。」

  萊昂納爾接過那張紙,沒有馬上看,而是把卡爾·本茨按到椅子上坐下:「先喝湯,喝完再說。你到了這裡,就安全了。」

  卡爾·本茨看了看萊昂納爾,又看了看那碗湯,終於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佩蒂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條毛毯,遞給了艾麗絲,艾麗絲把毛毯披在貝爾塔身上。

  等兩個人喝完了湯,臉色好了一些,萊昂納爾才開口:「說說吧,怎麼回事?」

  卡爾·本茨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深吸了一口氣。

  「我本來已經把債務都還清了,旅館也退了,準備來巴黎。就在我和貝莎準備走的那天,旅館的人來敲門,說樓下有人找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天的情景。

  「是內政部的人。他們說要我配合調查,我就跟他們走了。我以為是債務糾紛,很快就會放我回去。但他們把我帶到了柏林。」

  「柏林?」萊昂納爾皺了皺眉,「他們帶你去柏林幹什麼?」

  「俾斯麥。」卡爾·本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還心有餘悸,「首相要見我。他們說,他對我的汽油發動機很感興趣……」

  聽到這個名字,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下來,蘇菲和艾麗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懼。

  就連佩蒂都睜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卡爾·本茨,仿佛他能活著來巴黎是個奇蹟。

  對於法國人來說,「俾斯麥」這個名字意味著太多太多。

  他是色當的幽靈、狡猾的詐騙犯、冷酷的掠奪者、專制的魔鬼、工人的絞刑吏、阿爾薩斯的刀斧手、貪婪的吸血鬼……

  據說他戴著阿爾薩斯嬰兒乳牙做的符咒,每頓飯都要喝一杯法國人鮮血釀的紅酒,而他的廚師會用從色當搜集到的法國士兵的頭骨熬湯……

  只有萊昂納爾面不改色地問:「俾斯麥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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